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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上尧三徒思过已有六十年,渡了两次劫,一次金丹,一次元婴。
      元婴天雷过后就是大乱,那三弟子毁了半个思过崖,剐了半壁拷问经,以叛宗之姿逃窜而去。
      这是上尧继爱徒落崖后第二次暴怒。
      他鲜少如此外露,怒意勃发难掩,便除了三徒的名,绝了师徒之念。大弟子也为三师妹的惊世之举愕然,自言身为师兄亦是教养有过,愿随师尊同行,不求师尊放过三师妹,只希求可为其收殓遗骨,全她体面。
      上尧任由大弟子跟着,携了一身含霜怒火疾行千里,追上孽徒,抬手便要清理门户。
      那地人烟绝迹,孽徒端端立在冰雪之上,眉心隐隐的魔气翻腾,眼尾淡淡一抹红光,显然是为心魔所困,有入魔之兆。她却轻裘缓带,像是在等,等来了师徒两人。
      上尧于是第一次看到三弟子笑。
      三弟子小时还算活泼些,那时她与爱徒最像,他也多有耐心,可惜鲁钝不已,又长出了自己的样子,便再难入他的眼。
      那双与爱徒相似的眉眼一弯,叫上尧一时顿了杀招,听到三弟子笑着叫他师尊,说她被打的半死不活进了思过崖,顶着割皮的烈风被陡壁上的经文拷问。
      经文说她有错,她也说:我有错。
      经文问她何错,她便说:错听师兄,错信师尊,错……错不该托生为女儿,还生了这张脸。
      她认错。
      上尧的怒意减了减,止了大弟子欲言的话头,却也觉得可笑:你竟有怨。
      三弟子就还是笑:师尊,我吃了许多年的苦。
      非是修行之苦,她也憧憬仙人的强大,师尊仅有的几次教导皆不敢忘,舍命修行,却还是被斥蠢笨,她天赋如此,她认。
      她苦的是同门排挤打压,大师兄叫她忍,教她让。师尊不听不闻,师徒生疏至此,她被陷害进审戒堂时,师尊不曾问过全情全貌,便已断定是她生祸。
      她本以为大师兄教养她长大,教她为人处世,总该知晓她的清白。她入思过崖六十年,大师兄不曾为她翻案,也不曾来看过一眼。
      拷问经日日夜夜地问,原本的哀戚惶然渐渐转成了恨,她由此毁了一身顶级功法打下的基,修了自己的道。
      于是六十年元婴。
      原来她并非师尊口中的冥顽不灵,她只是不适合走师姐的道而已。
      可惜师尊从来看不进。

      上尧仍记得那日的光景。
      三弟子说六十年元婴时,口吻带了点孩童讨糖的娇憨,罕有的自得,她也有比得上师门三人的时候。
      上尧却只微微动容,三弟子心魔时久,又任魔气肆溢,即便确有异禀,也只能止步元婴。
      三弟子也知她今日逃不出一死,便借着那点微薄的师徒之情,向他讨了一个恩典。
      她希愿与大师兄一战,求师尊不要插手,请师兄全力以赴。
      上尧应了,让出身后面有阴色的大弟子。
      大师兄敛了阴色上前,还是轻言细语,怪三师妹胡闹。
      三师妹收了笑:师兄总觉得是我胡闹。
      大师兄便露出温润君子的苦笑:不过两百年,何至于此。
      三师妹攻上来时也轻声道:师兄,那时我不过筑基。
      筑基时全寿也才将将两百年,她在思过崖至死都赎不满那莫须有的罪。
      大师兄化招时不以为意:如今你已是元婴。
      大师兄又说:师妹,以卵击石,何苦。

      那卵如今却也长出了硬壳,有了一拼之力,即便被那石打得口鼻飞血,也仍能再次出击,循着机会要向要害一击毙命。
      三师妹要大师兄死,她丝毫不掩这不轨之心。
      早在她毁了基底另辟前路时,她便有了心魔,那心魔长了一副大师兄的模样,看似休休有容,却是将过去十几年间大师兄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剖给她看。
      大师兄是三师妹在这元灵宗内最为亲近之人。
      她总是跟着他,看着他,私下偷偷模仿过他的温雅。她小时还能因着这张脸,多得些大师兄的偏袒爱护。再大些,他就总叫她忍。他从不问她为何哭,为何受了这么多伤。
      心魔学着大师兄,只说她天赋如此,就更要忍让,忍便是良善,她若良善,总能有与同门融融泄泄的一日。
      三师妹心想,师尊教出了个伪君子。
      心魔也曾嘲笑过师尊教徒无方,尔后就会在拷问经的声声念念中变幻成师尊的模样,冷冷厌厌一眼,叫她几欲发狂。
      她便在那狂起的怨怒与恨意中与心魔过招,即便心魔的威能比不上那师徒二人,行招走势却学了七成像。六十年日夜如此,使她终是在血色中寻到了大师兄的一丝破绽,大师兄果然还是因为轻蔑于她,轻敌了。
      三师妹没有犹豫地出了手。
      那一击没能要大师兄的命,却断了他的一侧经脉,伤了他的根本。上尧都显了讶然,正按耐不住插手,惊怒的大师兄便扼住了三师妹的脖子,真气如瀑灌入,震碎了三师妹全身的筋骨,她的神府也毁于一旦。
      三师妹呛了满口的血,看向大师兄时,还勾了笑。
      她轻言细语地问:师兄……胡闹?

      大师兄还是惊怒。
      是他护她平安长大,是他教她练剑习法,整个宗门,就只有他会念着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害他!
      三师妹软塌塌的身子已经浴满了血,脸上还带着那点讽意。上尧看着三弟子神魂寂灭,含笑归去。他原本无波的灰瞳微阖,敛住了那一点摇摇心旌。
      他拦下大弟子仍要出击的手,将三弟子的尸首磨灭成灰,使她泯于天地,替大弟子笼住几近疯魔的神念。
      师徒二人的当务之急,是保住大弟子那侧受损的经脉。上尧为大弟子清心静气后,便急急回了宗门,连医数月,大弟子的经脉堪堪续上,却护不住修炼的根基。
      若非他当初经脉受损还要外放真气,他本不至于彻底伤了根基。
      连带着双腿也废了。
      大弟子自此便是无缘大道,亦不良于行。
      上尧问遍了擅医之人,寻了各式天材异宝,仍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大弟子怒吼,颓靡。原本门内对大师兄的同情之言,也渐渐变了风向,开始隐隐的瞧不上。
      大弟子将自己关在洞府内,坐在轮车上,背弓成一只弯月,红着眼睛问师尊时,声音哽咽。
      他问:师尊,我有何错……竟让她如此恨我、害我?
      有何错?
      上尧答不出。
      他只觉得悔。
      悔不该给那孽徒恩典,竟叫她得手,毁了大弟子的仙途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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