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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二师姐终于出关了。
      二师姐闭关了近百年,出来便想找三师妹谈天。二师姐自崖底归来时,虽失了小师妹的身份,也有一瞬落寞,但更高兴于以后可与师妹闺中密话,体验一把当师姐的威风。
      她闭关前还给师妹指了课业,要师妹勤勉修行。
      如今她的修为提了不说,心境更是稳固,一时间志得意满,便将先前为师妹寻思的改练功法之事提上了日程。
      也不知秘境历练让师妹收获了多少。
      二师姐出关不到一息,师尊便已入了洞府。若不是一直在外护法,便是师尊下了禁制,只待她出关便能即刻赶来。
      二师姐自小时师尊便如此,可她如今大了,落崖二十年更是习惯了自强,师尊仍当她是少不更事的稚童,难免叫她羞赧。
      她如今都成了师姐,已能教导师妹了!
      二师姐的小小怨语,叫师尊一时恍惚了神色,让二师姐觉察,便顿了顿,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
      师尊缘何如此不喜三师妹……?
      已然开了话头,换功法之事也需师尊首肯,二师姐索性洋洋洒洒,将满腹疑惑倒给师尊。

      二师姐早在当初便觉出了古怪。
      师尊收徒自有一套心则,也并非抉瑕掩瑜之人,师尊却不常教授师妹,又一味说师妹蠢。师尊既看师妹不上,当初又因何收师妹为徒?
      她原本不得其解,又知师尊为人,便是受师尊宠爱如她,也强迫不得师尊去行他不愿之事,师妹也像是对师尊的漠视不甚在意了。
      二师姐那时到底是刚回宗门,熟悉的师门乍变,师尊和师兄待她时,总是补偿太过,令她顿感陌生。处事时也多了些小心,不敢随意干涉,只好自己私下多跑几趟师妹的洞府,与她一同修行。
      与师妹相处时久,二师姐却更觉荒谬。
      二师姐所习的功法,是师尊因她身负异血,专行为她寻来的,那异血与功法相辅相成,在落骨泞渊护佑了二师姐二十年。
      二师姐得知师妹也练这功法时,原以为师妹也有异血,或为同族,正高兴不已,却发现师妹根本修不得这功法,能勉强练至筑基,都已是师妹不凡。
      她本着于师尊的信任,猜他或有别的安排,也不敢擅专,却又为师妹凝滞不前的修行焦急,便决心再使修为精进,待师妹换了修行的路子,便由她来为师妹护法,助她仙途光明。
      只是。二师姐临了犹犹豫豫,还是问了。
      师尊……可知此情?
      上尧沉默良久。
      他看着自己的爱徒,看她的眉眼,原本总是娇娇俏俏地弯起,盛着他纵容而出的天真与软弱。
      如今却满目坚毅,透出了质疑。
      元灵宗的高山上又覆了雪,上尧难以控制声调的冷,他说:孽徒陷害同门,思过六十年仍不悔改,叛出宗门,又害你师兄,心思诡谲之至,如今已是身死。
      他看到爱徒惊愕地睁大了眼,又说:我门下再无三弟子,我知你心善,以后休提。

      二师妹便去探望了大师兄。
      她不信师妹叛宗害人,师尊却不耐再与她多言此事。二师妹决心看过师兄近况后,好好问问详情。
      等大师兄解了洞府禁制,允她进入,二师妹看着坐在轮车上的枯瘦之人,霎时将所思所想忘了个干净。
      大师兄……怎会瘦成如此模样。像是空皮包着枯骨,颓败得只有死气。
      小师妹。大师兄唤她,她正要靠近,却被大师兄呵止了步子。
      别过来了,小师妹。大师兄还是温润模样,勾起一点笑来,说话也轻软:我怕我忍不住,将你的眉眼剐去。
      二师妹愣了一瞬,她听大师兄讲她闭关后,三师妹如何行下恶事,如何叛出宗门,又是如何入了魔后垂死挣扎,害他半生。
      大师兄笑了笑:至你出关也不过十几年。
      他猩红着眼:我被囚在这轮车上,却像是已过百年。
      二师妹听着,泪便自行流了满面。
      她在那泣不成声的模糊中,看到大师兄弓成一个半圆,道袍空荡到背上突起的骨节都明显。
      大师兄说他有错。
      他错不该对一只中山狼诚善以待。
      大师兄又说:小师妹,你也有错。
      他闷在掌心的尾音轻飘飘地飞起,炸进二师妹的耳里。
      她眼中的泪潮退了去,露出大师兄直起的身形,转向她的那张削瘦的脸,显着笑盈盈的恶意。
      小师妹,你是不是故意坠崖?是不是故意要惹我和师尊怜惜?
      让他们心生愧疚,思念不已。又迟迟不从崖底归来,才会逼得他们在这思念的苦楚中寻来一个替代品,聊以慰籍。
      二师妹微张了嘴,不敢置信,唤他:……师兄?
      大师兄轻轻道:小师妹,你也害了我。
      你害惨了我。

      二师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洞府。
      她只记得大师兄的瘦,脸上的笑,和那句你害惨了我。
      她早看出自己与师妹眉眼相似,只不过是不觉得稀奇,从未放在心上。她一贯天真,却并非蠢人。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回来后师门的种种怪异皆有了缘由。
      师妹偶现的难堪也多了解释。
      二师妹掩住面,想要堵住止不住泪意的眼,水迹便堆满了她的掌心,自指缝中泼洒出去。
      何其荒唐。
      何其荒唐!
      师尊与师兄为父为兄,养她至今,她对他二人皆是敬爱至极。崖底二十年,迷障与凶兽从未让她止步。她常是走着路便开始哭,她怕师兄太过自责伤了身体,她怕师尊怒极攻心失了冷静。她哭够了就强迫自己自立,她从不惧会有他人来分薄师尊与师兄对她的爱意,这是师门三人共度的几百年给她的意气。
      她想师尊和师兄,她想归家。
      却不想崖外替代她是如此轻易。
      只需找张相似的脸,学同样的功法,便足以给师尊他们安慰。
      二师妹想,她究竟算什么?
      许是什么都不算。
      她幼时为师尊和师兄笼上的薄纱在崖底被吹散了些许,如今又叫师兄亲手揭与她看。
      看那薄纱底下竟是如此的丑恶不堪。

      上尧隔日便传音二弟子,要验她闭关的成效。
      二弟子睁着一双泪眼来,神情怔怔,一来便问上尧。
      师尊,当初为何要收三师妹?
      她说:师尊与师兄也不曾好好待师妹。所谓被师妹陷害的那人,嫉贤妒能之过,连我都知晓。
      师尊和师兄,为何不知?
      上尧原本因爱徒而柔和的脸又冷硬起来。
      不等他呵斥,二弟子又说:师尊,为何寻人来替我?
      上尧微愣,以为是爱徒生了小性,便又将山雪化成春水,柔了声音:是师尊的错,以后不会再有。
      上尧看到二弟子闭了眼又睁,竟接了他的话:是师尊的错。
      她说:师尊便是收弟子,也该是因着满意,收下好好教养,便如师兄和我。而不是借着我的由头,寻了个我的替身回去!
      她的语调里含了恨:三师妹,是因师尊而死!
      上尧瞬间腾起怒意,挥袖一道真气出去,打在爱徒身上,叫她疼弯了腰,跪在地上。
      出言不逊!跪在此处思过半个时辰!
      二师妹流着泪,抬眼望向师尊的背影,眼尾隐隐一抹红光。
      她想,师妹的死也有她的因。
      莺鸟止不住地哀泣。

      上尧却是悔了。
      悔不该由着爱徒与那孽徒亲近,竟使她为此质问起了自己的师尊,伤了师徒情分。
      想来是大弟子告知了她前因后果,才会一时激愤。便让她自行思过几日,净净心思。
      过了几月,仍不见二弟子主动告罪,上尧传音过去也不见回信,不由又生了对爱徒恃宠而骄的薄怒,直接去了二弟子的洞府。
      洞府内的莺鸟身上红光乍现,魔气隐隐,已是奄奄一息。
      上尧闪至二弟子身前,捉住她的手腕向内探去,满是恨其不争的怒。
      到底有何心魔,竟让你连抵抗都不作了!
      莺鸟朝他笑了笑:师尊想听吗?
      她的心魔生得一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却养了一只莺鸟,以手作笼,在笼中极尽爱宠。那掌心便是莺鸟仅有的天地。若是莺鸟死了,主人悲伤几日,也有新的换进来,仍是以手作笼,极尽爱宠。
      师尊,我本是不怕的。莺鸟落了泪:小宠以为那人与自己一样,彼此就是全部,无人可以撼动。
      上尧握紧了掌心的那只腕,说她思虑过重,命她清心。
      莺鸟笑着咳了一口血。
      师尊,你真不会教徒弟。

      二弟子的身子衰落得极快。
      她已存了死志,便是上尧强喂了她精血真气,那心魔始终压在她心头,她便了无生意。
      上尧问掌门师兄,如何让二弟子活。
      掌门颇为难言,思来想去,劝师弟诚心向弟子道歉。
      上尧便冷清清地站在二弟子床前,说他不该带三弟子回来。
      他已为此后悔至今。
      二弟子甚至未能睁眼。
      上尧皱了眉,又说一次:为师错了。
      他已是极为诚心。
      二弟子仍无回应。
      许是爱徒身子太弱,未能听见。上尧只能如此想。

      掌门有数日未见上尧了。
      他那二弟子心魔缠身已有月余,上尧隔几日便会来向他讨主意,如今却不见人影,传音也无回讯,掌门便飞去上尧洞府探查,内无人音。
      他又去上尧那二弟子的洞府,门前的禁制薄弱不堪,掌门抬手便破。他揣着疑惑入内,就看到师弟坐在院内石椅上,望着半空出神。
      这茫茫无依的模样可是稀奇。
      上尧见了师兄,听他问起那二弟子的近况,又愣了会神,才说:已经葬了。
      他与掌门师兄对坐,沉默良久,又说:她那日醒来,笑得高兴,同我说,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并未坠崖,在宗门内长至二百来岁,少有事能让她烦忧。有年门派招徒,收进一个瘦小少女,因天资过人,又合了眼缘,成了他的三弟子。
      师尊仍是清冷,师兄还是温润,她也学起了师姐的架势,对那小师妹都尽了心力,悉心教导。
      梦里谁人不羡慕他们师门。
      二弟子说完,收了笑,对上尧说:本该如此的,师尊。
      本该如此。
      她的双瞳又灰寂下来,那日午后,二弟子便死了。
      那时上尧抱着弟子的尸身,静坐良久,待要起身时,呕出了一口血。
      痛心入骨。
      血迹如今还在上尧冷白的道袍上。
      他轻声问:师兄,我已认错了……还有何错?
      掌门端坐着,不答他,也答不了他。

      二弟子葬在上尧洞府后的灵山上。
      二弟子不知何时在自己洞府后立了一个衣冠冢,上尧立在那冢前看了许久,在二弟子墓旁也立了一个。
      上尧去看了许久未见的大弟子。
      他更瘦了,仍将自己关在洞府内,往日的温润再不见踪影,全然阴郁的模样,见上尧来,甚至提不出了笑。
      师尊来救我?大弟子问他。
      上尧静立着,摇头。
      大弟子红了眼:那师尊还能来做什么?
      他看到上尧竟微佝了背,哑了音,说:你师妹死了。
      早不就死了。大弟子冷笑,过了会才一愣,张了张嘴,难吐一个音。
      上尧仍是静立,大弟子也静。他耳畔响起数种破碎之言,皆是他说过的话语。大弟子枯瘦的脸上又添了两分灰败。
      寂若无人下突然响起木轮之音,是大弟子转过轮车,背离师尊而去。
      上尧对着眼前的廓然,想他的半生,又想二弟子坠崖后的百年。
      缘何至此呢,他闭了眼睛。
      缘何至此。

      第二日大弟子便自戕于洞府内。
      上尧不觉意外,他深知大弟子与他这师尊同出一源的高傲本性,如他这般的人,如何受得了身残后天悬地隔的绝路。
      大弟子也在怪他,怪他无能,让三弟子害了他,上尧身为师尊,却救不了他。
      怪他……怪他。
      掌门师兄怕他痛失两个爱徒,悲恸过度,要来守他,被上尧请了回去。
      高山之土早已被大雪冻硬,掩住了所有生气,上尧立在三个徒弟的墓前,冷白的一身,也像一座碑。
      那碑却不是直挺挺立着,反而折出了一个弧,被大雪埋了半身。雪花飘在碑上,成了一点几不可见的水滴,几片雪花凑成一簇,凝在一起,从碑上滑了下去。
      上尧仍是静静立着。
      他凝了霜的一双灰瞳动了动,落在那座衣冠冢上。
      祸害,一切皆由你起因。
      他又看爱徒的墓。
      ……不。
      皆由我。
      雪天下那三座墓已成了他的心魔。
      上尧常来这三座墓前,说他有错,说是何错,他认错。他又想二弟子的梦,三弟子的恨,想他还有何错。
      那心魔缠得上尧境界倒退,修为下跌。掌门师兄为此遍寻古籍而不得法,师弟的三位弟子又都已经身死道消,竟是要让上尧仙尊步上大弟子的后尘,再与大道无缘了。
      上尧知自己陨落在即,已然明悟,三徒之死,皆是他因生出的果,三徒的果又结了因,连着要他身死的果。
      上尧受了此果。
      他仍有错。

      是他不曾当个好师尊。
      使大弟子冷漠,二弟子惶惑,三弟子怨恨。
      上尧闭上眼睛。
      他终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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