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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上尧仙尊陨落时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他于人间收下三弟子的短短几百年来,一切情仇爱恨,阴差阳错,皆是由他起因,叫他众徒同他一处,咽下苦果。
      可惜他死时才终于明悟。

      上尧仙尊原有两个徒弟,一个大师兄,一个小师妹。
      他坐下尚无子弟时,与别的高门长老收徒并无不同,无非是门派大比后收下资质上佳的称心之子,大弟子便是这样收下的。
      大弟子天赋甚高,根骨也佳,上尧仙尊教他时严厉,大弟子也不辜所望,拜师不过几年,便以上尧仙尊首徒之尊夺得五门大比的魁首。
      彼时大弟子立在台上,上尧仙尊坐于台下,师徒俩一个赛一个的理所应当。
      上尧仙尊,天资卓绝,身负异禀,他的徒弟,夺得魁首才是正常。

      大弟子之后,上尧足有四百年没再收徒。
      元灵宗掌门是他师兄,可惜他坐下空虚,总带了好苗子来怂恿他,却从未让上尧收下一人。掌门也时会叹息他这师弟,总是半睁着那双霜雪般冷冽的灰瞳,以高山之姿坐落元灵宗之顶,俯瞰中庸众生于红尘翻滚。
      如今他那大弟子也已然独立,上尧除了偶予指教,更是万事不过心,明镜台中冷清清。
      直到某年有妖兽从落骨泞渊逃窜而出,上尧有心让大弟子历练,携大弟子下山,将七级妖兽斩杀。大弟子取其妖丹时,妖兽腹中竟传来一声幼弱啼哭,开膛破肚后,里面正蜷着一个不过三月大的婴孩,周身被莹白微光笼着,护她不被妖兽腹内酸液所蚀。
      婴孩似乎是无力睁眼,还在小声啜泣,模样稚嫩可爱,是个女婴。
      上尧后来时常回想,仍觉得当初那情形奇异,他竟前所未有地涌出了怜爱,那怜爱使他亲手将女婴从腥臭的妖兽内腹抱了出来。女婴一入上尧怀中,便安心一般,睁开一双玛瑙般黢黑的眼,朝着两个陌生之人笑。
      这女婴便成了上尧的第二个徒弟。

      上尧的二弟子,可以说是他同大弟子一同带大的。
      小师妹出身奇异,脱胎于妖兽腹内,身怀异血,根骨也是卓越,与她师尊师兄一样,一门三人,都是天才。
      小师妹却不似师尊那般清冷孤高,也不像师兄那样温润无双,她是这元灵宗最被精养的莺鸟。她要飞,师尊便为她止山风,停飞雨,她只需让暖阳温着一双翅膀,在师尊与师兄目之所及处快乐的啼鸣。她要落,师尊便会伸手让她落进怀里,为她梳整她华美泛光的羽毛,她只需要朝师尊与师兄叽叽喳喳地笑,偶尔躲躲修行的懒,和同辈的师姐师妹漫山遍野地闹。
      雪莲落下山尖,明镜台沾了尘埃,只可仰望的高山上开遍了花。上尧仙尊看她长到百来岁,早因她化尽了一身霜雪。

      小师妹常同师兄外出历练。
      那天便也没什么出奇,师兄妹和几个同门前去剿魔,追了穷寇,被引到了一处悬崖边,崖底正是落骨泞渊。
      上尧后来想,她命有一劫,落崖在前,只不过是个引,真正的劫——却是亲她爱她的师尊,上尧自身。
      可当时的上尧怎会预测的那么远,他只是听得弟子回报,少年心性,以为穷寇不过是慌不择路,一追便中奸计。几个弟子难以御敌,小师妹为保大师兄一命,舍身出去,不慎跌入崖底。
      而他们几个小辈的实力,还未能到可以进入落骨泞渊的程度。
      上尧当即便怒地震碎了房里的所有物件。
      他甚至顾不上责罚带队不利的大弟子,也不拒他硬要带伤跟随的步子,飞去那满是沼泽和白骨的深渊之中搜寻爱徒身影,装佩在小弟子身上的通讯符箓与玉佩寥无回音,上尧在落骨泞渊一呆九月,杀过的魔人魔兽数不胜数,小弟子却还是不知生死,不见人尸。
      若非宗门内小弟子的命牌仍无缺损,魂火明亮,上尧怕是会理智尽失。
      掌门只能宽慰他,小徒弟身上天材异宝堆了不少,人又是灵心慧齿,落骨泞渊也算历练。又以掌门身份命他早日归宗,身负要任,失态时久,岂可再任。
      踏出深渊之时,历来昂昂自若的上尧仙尊,竟也显出了一丝颓靡。

      大师兄实在伤重,早在随着师尊寻找师妹的第一个月便昏迷过去,送回宗门内,伤养到一半就自请去了思过崖。
      上尧未曾探望过大弟子,隔月又去落骨泞渊搜寻几日,如此两年,山花谢尽,飞雪没顶,上尧那双灰瞳像是雾中落雪,隔得身外一片蒙蒙不尽,一身功法愈发出神入化,五门之内都难以望其项背。
      大弟子在思过崖的第三年,上尧从下界带回了一个幼小女童,成了他的三弟子。
      女童孱弱又瘦,一身破布烂衫,头上还有虱虫。用餐时狼吞虎咽,差点成了元灵宗第一个被噎死的内门弟子。根骨天赋……比起她的师尊与师兄姐,只能说是半间半界,平平无奇。
      如此稚童,也能入上尧仙尊门下,元灵宗内的年轻子弟多有愤愤,自持身份的尚且能避面尹邢,难释嫉恨的,便常以切磋之名行教训之事。
      女童初来乍到,难免惶惶,只敢躲在师尊洞府,占个偏院养伤。养了近一年,女童稍稍长开了些,却是越看越眼熟。
      年岁小的弟子还不明所以,年长的却吸了口气。
      原以为上尧仙尊收了新徒是为移情,却不成想,是寄情。那小女童,长得和原来的小师妹小时一模一样。
      大师兄回来时,见了女童也是震惊至极,以为是小师妹有了奇遇。待他得知实情,便揽了女童的教养之责。新来的小师妹实在资质愚钝,师尊将功法要点讲过一遍,竟还不能贯通自融,对于剑法也是不得要领。大师兄看出了师尊的不耐与失望,只得承替了教授平庸之辈的重责。
      倒也好,大师兄时常能从其中回味起当初与师妹习法练剑的时光。

      女童就此长到了十多岁,成了少女,堪堪筑基。她小时和师姐的十成像,逐渐成了五成,到如今,只有眉眼的三分像了。
      她也不似师姐如莺鸟般在元灵宗翩然啼歌,见谁都是笑语嫣然。她的性子倒是像了师尊,带了点冷,又像了大师兄,稳也沉。和师尊站在一处,一个冰,一个木。便是受师尊教导,她也总不尽人意,上尧如今已经不耐烦见她了。
      小师妹以往总以为师尊性格便是如此,对谁都冷若冰霜。她以为师尊就是父亲,人间的严父总是如山般沉默,永远不会来就你,只等你泡过浮生苦水,再自行去体谅他,为他声辩。
      她感念仙人师尊救她脱离红尘苦海,不必在人身下卖笑,也无需匍匐跪地乞讨。她如今吃得饱,穿得暖,还学了仙术剑法自强,除了同门的师兄姐妹总是冷言冷语,眼含讥笑,总爱找她切磋,除了师尊冷漠,时常厌她,不耐见她,她也没什么烦恼。
      便是学剑法仙术学不好,她也有时间,常跑跑宗门内的藏书阁翻经阅典,再自行多练就是了。
      如今她有归处,亦有家。

      小师妹常陪大师兄练剑。
      她不比师尊与师兄的天资,只能学笨鸟行事。她在院中练剑,去击那飘飞的薄薄柳叶,她学的是师尊为她指的顶级功法,运转时总觉晦涩,剑尖朝柳叶刺去时,十有九空。
      大师兄就站在一旁指点她,目光柔柔,有点恍惚的神色。她承着大师兄的好意,练得愈发用心。
      小师妹刺到近千下时,听说失踪多年的师姐自行出了崖,被师尊带回宗门了。
      她跟着急惶的大师兄前去看望,大师兄太急了,小师妹御剑还不精,又练得疲软,在半空趔趄一下,想请大师兄帮把手,可一抬头,大师兄已然不见身影。
      小师妹到时,看到师姐正在师尊怀中欣喜落泪,大师兄双目通红地跪在师姐身前请罪。
      大师兄说:小师妹,幸好你平安。
      小师妹站在门外,险些应了一声。
      小师妹很喜欢大师兄叫她小师妹。
      且大师兄也只这样叫她。
      她原本人间的贱名,只被师尊改名为三,姓不曾动,听起来便不大好听。大师兄叫她小师妹时,露出的那一点恍然的神色,总叫小师妹觉得自己在大师兄心里,也许算是独特。
      那点与旁人不太一样的特殊,是小师妹少女时为数不多的欣喜。
      小师妹看着房内那师徒三人,几步之距,遥遥成河。她描绘着师姐略微眼熟的眉眼,和师姐四目相对,两双相似的眼睛都愣了愣,浮起点好奇,又浮起点犹疑。
      再对上的时候,师姐问起了门外的人,师尊说是新收的弟子,大师兄说是三师妹。
      小师妹想,原来她是三师妹,她确实是三师妹。
      大师兄从此就只叫她三师妹了。

      独自在深渊挣扎多年的莺鸟如今回了窝,宠爱只会更胜以往。
      师姐久居落骨泞渊,身上暗伤无数,被师尊勒令在房中养伤,房中堆了聚灵的法宝,还有因师姐馋嘴买来的小食。
      三师妹领了师尊的命,在一旁陪着师姐解闷,给她讲自己入宗门后的所见所闻。
      其实没什么好讲,不过是学法练剑,受人排斥,越发长成个闷葫芦罢了。
      师姐还是露着点好奇,也有一点犹疑,听到小师妹总与人切磋,师姐便要约她演武。
      师妹入门时未曾送礼,好歹师姐也算独身闯荡二十年,可以教师妹些实用的法子。
      师姐说这话时,笑盈盈的一双眸子,没有同门那些弟子的讥讽与嘲恶。
      三师妹看着那双相似的眉眼,总觉得不该如此,又觉得确是如此。她十多年前的好运有了缘由,若要说,师姐也该是她的恩人。
      她便应了。
      师姐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了过来,三师妹犹豫了一下,才咬了一颗。糖葫芦是大师兄买的,里头的红果大约是坏果,酸苦难耐,外面的糖衣也没那么甜了。
      三师妹一向不喜欢吃糖葫芦。
      她不喜欢黏牙的甜舔尽后,鲜亮的红果只会发酸,酸到舌根都开始泛苦。
      大师兄也只给她买过一次,看她吃的时候,脸上尽是怀念。三师妹当初以为大师兄也想吃,取了零钱也要给他买。
      师兄那时到底有没有吃?三师妹却记不得。她嚼着果子,看着师姐食甜后,翦水双瞳弯出了两牙秋水,她却被嘴里那颗坏果苦麻了半张脸,那酸味漫上来,三师妹面无表情的,几乎要哭了。

      师姐的暗伤养了四年。
      初时的难堪渐渐隐匿,三师妹常寻着师尊与师兄不在的时候前来探望。三师妹喜欢师姐明眸乱转时透出的一点狡黠,也羡慕师姐仿若天生的悦目娱心。
      她倾佩师姐落崖后的自强,演武时师姐还带着伤,压了境界,教她如何躲,如何护住要害,如何寻求时机,一招制敌,一击毙命。
      师尊和师兄不曾教过她这些,他们早因她的驽钝对她失望,却还是只教她师姐的功法,如今也不曾换过。那功法也是同门讥讽的缘由之一,师姐练那功法时从不觉得是在穿荆度棘,寸步难行。
      三师妹深知自己比不上。
      她没想着争什么。
      外面看她不上,种种冷言讽语,三师妹小时便向师尊哭诉过。师尊也只是让她勿要在意,先强己身。大师兄也让她不要听进耳里,即便真有什么冲突,门内和谐才是第一要务,忍忍便好。
      大师兄有时也会隐隐怪她,功法不精便也罢,为何同门之间也相处得如此之差?
      她听了,也不知为何,也想问为何。最终只是自己抹了泪去练剑,自强己身,多加忍让,早已习惯。如今师姐回来,她也是如此行事,未觉得有何不妥。
      所以师尊明里暗里敲打,大师兄言语温软劝诫时,她实在难掩诧异。
      他们教她不要听,要如风过心不留痕迹,却自己将那些流言蜚语听进了耳朵里,甚至怕她得陇望蜀,生出三毒,污了师姐的纯净。
      三师妹如今求道也不过二十多年,师姐的功法她总是难有寸进,十多年才艰难入门,比上是大有不足,她总还下意识认为自己是个凡人。
      如今受了师尊和大师兄的敲打劝诫,三师妹在洞府闭关,浑噩几月,才了悟修仙者百年如一瞬,她与师尊和大师兄共处的十几年光阴,不过是那一瞬里的沤浮泡影。
      而她出生红尘,沾滚了一身贪欲沉进那泡影里,对着两道虚影巴望了十几年。
      只有她当了真。

      上尧已经多年未曾如此开怀了。
      他的爱徒身体已然康健,修为更是精进,落崖二十年反而是因祸得福,光是心境便提了一大截。
      元灵宗的高山又开满了花,任由失而复得的莺鸟在山间高歌嬉闹。
      莺鸟再要飞时,却不用师尊遮风挡雨,无需师兄如影随形,她的一双羽翅已长出硬骨,她可以迎风接雨,独自去赏云间的奇景了。
      娇宠的莺鸟脱了手心,上尧难免生出些落寞来,大弟子温润如昔,也透了几分阴郁。莺鸟不愿只在他们掌心声声啭啭,他们就只好自行伸出手去。
      大师兄更常来与师妹切磋指教,将师妹击败时点到为止,温雅仙君便含笑立在台上,等着师妹依靠过来——如同曾经那样。
      谁知一连几天,师妹与他切磋了十几场,不再给他点到为止的机会,逼得大师兄迫不得已,露了窘相,才高兴收手,娇娇得意起自己的机敏,又说师兄实在大意。
      上尧在一旁看了半程,当即指了地点命大弟子前去历练,免得再骄躁下去,误了修行。

      上尧教导二弟子的时辰也多了起来。
      上尧教徒惯常是严于律,谨于行,如今比以往更胜,好一副严师的姿态,却难能再听二弟子为了躲懒的撒娇弄痴,不免遗憾。
      二弟子刻苦之余也问起三师妹,上尧只说她蠢笨太过,妍皮痴骨,比不得二弟子修行神速,只让她独自闭关参悟。
      二弟子犹犹豫豫,也不再问了。上尧却难得想起了三弟子,指点爱徒身法时,也传音三弟子一同修习。
      莺鸟丢丢秀秀,在半空轻跃,柳木却沉在土里,难移一步。只有当莺鸟飞来绕树低鸣,柳木才通得一窍,动了步子。
      上尧倒是忘了三弟子的冥顽不灵,看她小时便痴,大了更愚,和爱徒相似的眉眼失了灵光,如今越发像块木头。
      上尧如何知道怎么让木头开窍,也厌恶她拖累爱徒修习,只得视之无物了。

      上尧倒没想到,三弟子如此叛逆不羁,竟敢在门内的秘境历练时陷害同门,使之险些丧命,带队弟子所携的回音珠录下了切实之证,那珠子本就是监队所用,三弟子马脚一露,便被抓了个正着。
      如此逆徒。
      彼时大弟子仍在游历,二弟子闭关修炼,上尧本有意为二弟子护法,却被这等污糟之事打断,一双灰瞳霎时冷出了霜。
      他坐于审戒堂上时,看着三弟子被押了进来,一身血衣,已是一脸灰白。
      三弟子并非是第一次入审戒堂。
      未寻到爱徒之前,三弟子之事大多由大弟子操办。上尧扫过审戒录,才知晓三弟子往日劣迹,多是与同门切磋后又生口角,惹了事端,皆是她错。
      上尧的前两个徒弟从未如她般乘间作祸,她以往竟也敢哭诉是同门排挤!
      又想到三弟子如今修为仍不到金丹,上尧难免厌怒,对上三弟子期许的目光,也只让语调更冷了些。
      不思进取,顽劣不堪——还敢残害同门,可知人伦!
      这是上尧仙尊给三徒的烙印。
      灼皮烙入,如蛆附骨。
      三弟子许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血色染了眼中的白,她只能动了动嘴角,不知要哭还是要笑。她受刑之时,目光黏在上尧身上,也只让仙尊再说一句不知悔改。
      上尧三徒,领了刑罚,被拖着昏迷之躯关入思过崖。

      大师兄游历回来才得知三师妹犯下大错。
      他想想三师妹以往同人起的争端,猜她恐怕如他以往教导那样,自己揽了错过去,师尊眼中却是揉不得沙,三师妹才会被罚思过两百年。
      思过崖崖底险恶不说,陡壁上还刻着拷问经,那些经文伴着冽风割皮刮骨,灌入神魂,时时拷问,说有错,问何错,认错,认错,如此反复,定要犯事弟子诚心悔过。
      唉,大师兄心想,三师妹确实被他教的软弱了些。
      两百年,也不过瞬息。既已尘埃落定,只好等她受罚结束后,再行修正了。
      大师兄便宽了心,前去师妹洞府拜访,得知师妹仍在闭关,便同师尊一处,修行之余在师妹洞府外为她护法,三十年过去,又二十年,当初被三师妹陷害的同门陷害了别人,也进了审戒堂,挨了顿重刑,便回自己的洞府养伤去了。
      大师兄听闻此事,不甚惊诧,却恍然如今已过五十年,不过五十年,竟使兰芷萧艾,如此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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