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安池

13、千岩宗主

　　谢展宁所在的小镇正接壤于半烟谷，镇上饮水皆源自谷内流下的一汪清泉，泉水清冽可口回味甘甜，更有传说饮之即可祛病除灾长命百岁，所以此镇以甜水为名，号甜水镇。

　　人群中突然有人嚷嚷道：“仙人，是半烟谷里的仙人！”

　　甜水镇紧挨半烟谷，镇上百姓大多都知谷内有方外修士，而他们将这些谷里的修士一律称之为仙人。

　　谢展宁在甜水镇一蹲就是好几天，这会儿，人群中熙熙攘攘的吵杂声传到了谢展宁的耳朵里，这几日在甜水镇，他也听了不少关于千岩宗的事情，他知道人们口中的仙人就是千岩宗的修士，千岩宗，千岩宗！如果跟上这个仙人，是不是就能找到顾离尘了呢。

　　谢展宁骤地朝喧闹之处猛冲了过去，全然不顾脚上的血疮，跑得急了，摔了一个大轱辘，一通连滚带爬还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摊子。

　　“臭乞丐，长没长眼睛！”摊主一把提溜起谢展宁的衣领，恶狠狠道：“摔了我的货还想跑？！”说罢便抬手作势要打他。

　　放在往日，这种胸无二两肉的草莽谢展宁是完全应付得来的，可此时的他早已奔波数月筋疲力尽全然没有气力再招架，他心想与其在这耗废功夫还不如索性挨他一顿打，万一耽误了时间追不上前面那个仙人，他就再也找不到顾离尘了。

　　“嘿！你个臭乞丐，还敢瞪我？！”摊贩大声嚷嚷着便抄起了身旁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可他正欲抬手之际却忽地被一道雪衣身影扼住了手腕。

　　“不过是摔了些东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说话之人声如甘泉，雪衣墨发龙章凤姿，“你看损了哪些，点算清楚，我替他赔。”

　　摊贩看清来人的打扮，立马换了副恭恭敬敬的嘴脸，“仙……仙人。”

　　“没事吧，小兄弟？”那人轻轻拍了拍谢展宁身上的尘土，问道：“你还好吗？”

　　这声音极为耳熟，谢展宁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身影正是他苦苦追寻了一年之久的顾离尘，忽的，谢展宁吼中爆发出一阵酸楚哽咽，嘶哑着声音，开口道：“师……”可他刚欲开口，顾离尘却转头与摊贩清点了起来。

　　“这钱你拿着，找个大夫仔细瞧瞧，余的再买些衣物和吃食。”顾离尘分明笑的那样好看，可谢展宁的胸口却像是被锋利的刀刃豁开了道血口一般生疼。

　　他……不记得我了。

　　顾离尘见小乞儿呆呆的愣在原地半天也没有反应，便把钱赛到了他手中，“那个，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走？不！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我，我想进千岩宗！”谢展宁猛地上前一把拉住了顾离尘，高声道：“我想进千岩宗修行，我不想再受人欺负！”

　　谢展宁如何再也不能放手，定是如今这幅模样太过肮脏邋遢，顾离尘才一时没认出自己，只要进了千岩宗，只要进了千岩宗就一定有机会让顾离尘记起他来，一定。

　　顾离尘严肃道：“……千岩宗收徒向来是需要重重考核的，并非我一人做得了主。”

　　谢展宁哪里听得见这些，他紧拽着顾离尘的衣袖死活也不放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顾离尘见这小乞儿虽衣衫褴褛看不清样貌，但眼底却充斥着非常人能及的执着与坚定，半晌开口道：“我的院子倒是刚好缺一个打杂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谢展宁点头如捣蒜，“愿意！我愿意！”

　　他愿意！只要能让他待在顾离尘身边，他什么都愿意！

　　谢展宁随顾离尘回千岩宗的路上，一直没敢松开拽着顾离尘衣袖的手，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顾离尘就又会离他而去一般。

　　“这里就是半烟谷了……”顾离尘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了谢展宁那双长满血疮惨不忍睹的脚，他皱了皱眉，问道：“你的脚，是怎么了？”

　　谢展宁忽的眼眶一热，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只见他低着头，喃喃道：“走的路太远太久就这样了……”

　　顾离尘还是皱着眉，眼中是不解的神情，“光着脚走的？”

　　“……”谢展宁没有回话，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顾离尘轻轻叹出一口气来，不忍道：“千岩宗的石子路可不好走，要不，我背你吧。”

　　谢展宁猛地松开拽着顾离尘衣袖的手来，连连摇头道：“我，我太脏了。”

　　顾离尘雪白的衣袖早就被谢展宁的一双黑手摸得乌漆漆的了，可顾离尘并不甚在意，反倒是背对着谢展宁蹲下了身，“上来。”

　　见谢展宁半晌也没有动静，顾离尘便稍稍抬了抬嗓子，故作严肃道：“让你上来就上来！”

　　还没等谢展宁反应过来，顾离尘就已伸手将他背到了背上。

　　将谢展宁背到背上的那一刻，顾离尘就觉得这小乞儿未免太过轻飘了些，身上的衣服也是褴褛不堪，那双血肉模糊的脚更是让人触目惊心，这个小乞儿为何不惜把自己弄成这样模样也要只身走到甜水镇来呢。

　　顾离尘问道：“小兄弟，看你不像中原人，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苗疆。”谢展宁声音极弱，忍着喉中的抽噎。

　　顾离尘眼皮一跳，道：“苗、疆……那你为何会来甜水镇呢？”

　　谢展宁缓缓道：“我是来寻人的。”

　　顾离尘问道：“寻人？寻什么人？”

　　“……师父……”谢展宁的声音已然哽咽，话不成句。

　　顾离尘越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口气，谢展宁便越是觉得委屈，明明是你要收我为徒，明明是你说好一定会来接我，如今，你怎么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想着想着谢展宁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出来，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如断线珍珠一般漱漱落在顾离尘的背上，打湿一片雪白的衣襟。

　　顾离尘忽觉背上一凉，身后之人也止不住的抽噎颤抖着，忙问道：“你哭了？”

　　谢展宁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不住唤道：“师父，师父……”

　　顾离尘一下便乱了手脚，连连道：“你先别哭，告诉我你师父是谁，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打听打听。”

　　身后谢展宁越哭越凶，不住抽噎颤抖着，“师父，是我，是我啊，小崽崽，你不记得了吗……”

　　其实谢展宁并不是个爱哭的人，从小他便是个暗吟不言隐忍不发的性子，如这般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也仅仅是第二回，而头一次，是六岁那年父母双双死在他面前的时候。

　　顾离尘眉头紧蹙，兀自思索起来，“苗疆，小崽崽……”对啊，对啊，苗疆，一年前他是在那儿一时兴起收了个徒弟的，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顾离尘心口一抽，轻声试探道：“展、宁？”

　　谢展宁胡乱摸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是我，是展宁。”

　　谢展宁见顾离尘半晌未说话，抽噎道：“师父，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顾离尘轻咳一声，满脸都是愧疚，“啊，嗯，师父想起来了……”

　　二人又静默了半晌，顾离尘隐约感到身后的谢展宁仍在啜泣，开口道：“对不起，是师父让你受苦了。”

　　“师父……”谢展宁本有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怒火要向顾离尘发泄，想着如果要是能再见到他，非狠狠痛骂他一顿不可，可如今顾离尘一道歉，谢展宁瞬间便什么抱怨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顾离尘见背后的谢展宁没有反应，继续道：“展宁，师父并不是故意失约的，但师父也不想替自己辩解，错了就是错了，你想怎么骂师父都可以。”

　　自己许下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反倒让一个小孩儿千里迢迢从苗疆徒步行至中原，即使走烂了双脚也非要寻他不可，思及此处，顾离尘就越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一个师父。

　　“……师父……”谢展宁是有怪过顾离尘的，他怪这个二话不说就突然闯进自己的世界，随手点燃一束火光，又毫不留情的将这团火给浇灭的人。

　　坊间传闻性情良善温文如玉的千岩宗宗主于一夕之间性情大变遁出宗门致使千岩宗群龙无首，要说千岩宗，也是纵横仙道百年的名门大宗，千岩宗宗主石潄流更是以一人之力兴建了整个宗门，宗门初立之时其随身仅两名弟子，大弟子名曰顾芷，二弟子名曰顾离尘。

　　“一年前，师父去苗疆其实是为了寻找师父的义父，也就是咱们千岩宗的宗主……”顾离尘兀自喃喃低语起来，“阿姐去世后，义父便是师父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所以……”

　　义父，阿姐，顾离尘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谢展宁听得也摸不着头脑，“师父，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眼前是错落有致的殿宇楼阁，一些依山而建，一些傍水而居，山顶倾下一片清泉，清泉之上是星罗棋布的大小湖泊，有的状若铜镜，有的形似绿酒，而放眼谷内，雾气氤氲缭绕，仿若无边无际的白色锦缎，朦朦胧胧，恍如仙境，正是谷如其名，谓之半烟。

　　顾离尘闻言回过神来，道：“对，这里就是千岩宗的大门了。”

　　宗门外突然有人大喊了起来。

　　“宗主，是宗主！”

　　“宗主回来了！宗主回来了！”

　　顾离尘还没踏入外门，便有眼尖的年轻弟子发现了他，这一声高呼也让更多的人聚了过来。

　　“宗主，您终于回来了。”

　　“宗主……”

　　谢展宁想下来，可顾离尘好像根本没有放下他的意思，“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叫我宗主。”

　　“快，快去禀报昭华长老。”

　　“对，昭华长老。”

　　顾离尘听到‘昭华’二字，脸色一变，忙道：“且慢，通报我看就不必了吧，我自己会去找他的。”说完便背着谢展宁朝自己的和光院走了过去。

　　“宗主背上的小乞丐是谁啊？”

　　“你也看见了对吧，真的是个小乞丐。”

　　“宗主怎么还背着他……”

　　谢展宁自是听到了外门弟子的议论，可他并不想为这些留心，他所在意的唯有顾离尘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