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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秉言秉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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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离尘的寝居在谷内更深处,顺着正殿后的青石甬道一直走就能看到,青瓦白墙的院子极尽儒雅,院中异香扑鼻,各式奇草仙藤穿石绕檐冷愈苍翠,院内辟了一小片水塘,时值春夏交接,满池荷花正开得摇摇落落。
顾离尘拿了一方锦帕,正轻柔地拭着谢展宁脸上的灰土,“来,把脸擦干净。”
不等谢展宁反应,顾离尘又打了盆清水要给他洗脚,“你这脚得先用药水泡一泡。”
谢展宁吓得连连往回缩脚,磕巴道:“师父,我自己来吧……”
顾离尘抬头看向谢展宁,满脸都是歉疚,“还是让师父来吧,你的脚会弄成这样,都是因为师父,你若是不让,就是还再怨我了。”
谢展宁本还挣扎着在往外抬脚,但见顾离尘一双星眸里全是无尽的愧意,便慢慢松了劲,“……”
顾离尘手上力道极柔,细细清洗着谢展宁脚上的污垢和血渍,生怕弄疼了谢展宁半分,“干净了,等会挑血疮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好吗?”
顾离尘小心擦干谢展宁的双脚,又拿起银针仔细地将脓包一个一个挑破挤出污血,才片刻功夫,顾离尘的额头就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嘶……”谢展宁吃痛一声。
顾离尘忙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谢展宁摇了摇头,强忍道:“不疼。”毕竟是十指连心,哪里会一点都不疼呢,可谢展宁实在是不想让顾离尘再添更多愧疚。
“呼~”未免谢展宁再痛,顾离尘轻轻吹起了气来,这一阵温柔袭来的凉风挠得谢展宁脚心直痒痒,一双耳朵也刷的红起了一片。
等挑完脓包,顾离尘又仔仔细细地给那谢展宁的双脚贴上了药膏,而谢展宁自始至终一直盯着他这个美人师父从未移开过眼睛,顾离尘像是察觉到了这股灼热的视线,抬头看了看谢展宁,问道:“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师父看?”
“好看。”谢展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等他惊觉自己居然说出了声便立时羞红了脸。
顾离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你也好看。”
上次见谢展宁,分明还是极为稚嫩的模样,一年过去,倒越发生得棱角分明丰神俊秀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净明亮犹如黑曜石一般炫目至极。
等顾离尘上完药,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好了,上完药了。师父还要去趟昭华殿,你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顾离尘说罢,揉了揉谢展宁的脑袋,又起身里外忙活了一阵才向昭华殿去。
等谢展宁去到里间的时候,里间早已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汤和干净的道服,谢展宁知道这些一定都是顾离尘为他准备的,谢展宁久违地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心口的大石一瞬落地只觉松快无比,一倒头便在软软的床塌之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闻秉言一行三人抵达江南已有些时日,闻秉言还未回闻府,而乌兰朵也似在打听什么人事,一时都在各忙各的,但凡说到打听人事搜罗珍宝,江南境内无人能出闻家其右,但闻家对闻秉言来说却并非一个值得怀念的地方,要说唯一的牵绊也仅幼弟闻秉行一人。
闻家本世代都是江南第一药商,闻家先祖更是济世救人无数的杏林好手,但到了如今这一代,闻家继承人闻秉行却是个身孱体弱的病秧子。
闻秉言对外虽为闻家长子,但其母却只是闻家家主闻仲年少时的一段露水情缘,闻母早逝,闻秉言孤身认亲,明面上闻家是对外承认了这个闻府大少爷,可暗地里闻家主母戚瑶却从未有一天把他当过闻家人,自闻秉言记事起那戚夫人便是动辄打骂羞辱,而其父闻仲身生性懦弱也从来护不住他,唯有同父异母的幼弟闻秉行打小就喜欢他,处处真心实意地对待他这个半路进门的哥哥。
“言哥哥,这是娘亲特地给阿行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偷偷给你留了几块,你尝尝。”
“言哥哥,是不是很痛,呜呜……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恨娘亲,阿行,阿行陪你一起跪。”
“言哥哥,阿行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大哥,你真的要上世君山吗?”
“大哥,你一定要回来,一定!”
闻秉言少小离家已匆匆过了五年,而这五年时间里他之所以专攻玄门医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治好闻秉行身上的怪病。
说起闻秉行的怪病,从来都是白日里毫无征兆就突然发作,有时状若癫狂形似疯魔,有时盛夏酷暑里还浑身冰冷似铁,而随着年岁渐长,这病就越发蹊跷,如今竟到了白日里见不得一点光的地步,但凡有日光照到身体哪一处,那处就会腐蚀溃烂流血流脓。
这一日,闻秉言下定了决心,回闻府见一见闻秉行。
乌兰朵看着眼前巍峨的闻府,戏谑道:“闻秉言,想不到你们闻家还挺气派的嘛。”
眼前是一栋五进院落的豪门大宅,红墙绿瓦,碧柳环绕,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接,山石点缀,极尽雍容华贵。
“大,大少爷……”
“是大爷,大少爷回来了!”
外门嚷嚷着的小厮叫阿魏,他与闻府其他下人不同,是打小就随侍在闻秉行身边,看着闻家两位少爷长大的,而整个闻家,除了闻秉行,也就只有阿魏真真正正地把他当做大少爷,阿魏忽见离家多年的闻秉言,一时激动不已。
“小少爷,我得去告诉小少爷!”阿魏边大声嚷嚷着就往游廊里跑。
闻秉言回到自个儿家当然是熟门熟路的,三人走过垂花门,再走过穿堂便能看见闻秉行所居的西厢房,只是甫一过穿堂,府中便俨然是一副死气沉沉的阴森光景。
只见穿堂至厢房的抄手游廊两边垂满了黑色锦布,一摞接着一摞,堪堪只透进一点照明的光亮,而每条黑色锦布上都贴了些玄之又玄的黄符,乌泱泱一片压过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大气。
闻秉言分明记得自己离家前并不是这般模样,“……”
乌兰朵皱了皱眉,道:“闻秉言,你家是闹鬼了吗?贴这么多黄符?”
“鬼……”阿氤吓得瑟瑟发抖。
闻秉言摇了摇头,道:“从前不是这样的。”
阿氤捂着鼻子,只觉快要晕眩,“唔,好臭啊。”
二人看了阿氤一眼,还不觉得哪里有臭味,可越往里去气氛越发诡异,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臭味就从西厢房那边传了过来,那臭味是一种皮肉腐烂加之浓重药味的极端异臭,让人直犯恶心。
闻秉言行至房门口,敲了敲门,“阿行,阿行你在里面吗?”
半晌,房内才传出一阵微弱无力的声音,“……大哥?大哥!是你吗?”
只闻其声,房内之人已然如风中残烛般摇之欲坠,闻秉言心下一紧,皱眉道:“阿行,是大哥,大哥回来看你了。”
闻秉言正欲推门而入,闻秉行突然大声道:“站住!不要,不要进来!!”
“……”乌兰朵与阿氤捂着鼻子跟在身后,皆被吓了一大跳。
闻秉言听见闻秉行声虚气短连连咳嗽,哪还管他准不准,劈头一掌便震开了从里锁死的房门,而就在房门大开的一霎,一股更加浓烈的异臭直直朝三人扑面裹挟而来。
乌兰朵将口鼻捂得更紧了些,口齿不清道:“天呐,这什么味啊,太恶心了吧。”
“……”阿氤也紧紧捂着口鼻,脸上神情比乌兰朵更为扭曲痛苦。
“出去!都出去!!”只见一个极其羸弱的瘦小人影蜷缩在床脚,一身玄英锦袍将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就连脸上也罩了层黑色薄纱。
西厢房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后房的戚夫人。
“行儿!”闻声而来的是一位身穿紫绡翠纹裙的美艳妇人,那妇人大步流星行至房中,猛地推开闻秉言,又一把搂紧蜷缩在床脚的瘦小人影,恶狠狠地咬牙道:“好啊,闻秉言,你一回来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闻秉言面对妇人无端的指责,似是习以为常,恭恭敬敬地做了个里,唤了声,“戚夫人。”
乌兰朵朝那戚夫人翻了个好大的白眼,呛声道:“这位夫人可真是蛮不讲理啊,兄长探望亲弟,怎么就成了闹事的呢?”
闻秉言冲乌兰朵摇了摇头,“哼……”乌兰朵一撇嘴,干脆走到一边。
“戚夫人,我能进去看看阿行吗?我想给阿行把把脉……”闻秉言还是毕恭毕敬。
见戚夫人半晌不说话,乌兰朵又呛声道:“我说这位夫人,我劝你还是让他给你家小公子看看的好,人家毕竟也是仙山上下来的人,这岐黄之术可不是凡间大夫能比得了的。而且依我方才所见,你家小公子怕是活不过一载了吧?”
戚夫人骤然瞪向乌兰朵,呵斥道:“你这黄毛丫头又是谁,居然敢这么咒我的行儿!”
乌兰朵一脸不屑道:“我是谁好像并不重要吧,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心里难道没杆秤吗?”
闻秉言叹气一声,道:“戚夫人,就当我求你了,让我给阿行把把脉吧。”
戚夫人自然清楚乌兰朵说的是实话,也深知闻秉言当年缘何会上世君山修行,如今他学成下山,或许真能救她儿子一命也不一定。
过了好半晌,戚夫人才送了口,“你进来。”
闻秉言走近掀开面纱,才发现闻秉行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有些是刚发的,有些甚至已然腐败溃烂生出恶臭,闻秉言细细把了半天脉,哪里还有一年,闻秉行现在这副身体怕是连半年都熬不过去了。
戚夫人温柔地抚摸着闻秉行的额发,声音嘶哑哽咽,“这几年,行儿只要一见光,身上就会变成这样,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
闻秉言离家那会儿,闻秉行还只是偶而生些痘疮,虽无法诊断其病因,但只要悉心用药慢慢调理也能逐渐消退下去,可如今无论何方都已药石无灵。
“……戚夫人,阿行的身体暂时没什么大碍。”闻秉言轻握住闻秉行的双手,柔声道:“阿行,大哥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你相信大哥。”
闻秉行低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嗯,我相信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