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安池

12、万里寻师

　　谢展宁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寒意，拉下脸来，冷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救一个妖怪？”

　　“我何时说你是妖怪了？”顾离尘抿嘴笑了笑。

　　见谢展宁不说话，顾离尘又道：“若我所料不差，你的獠牙和利爪应该只有在你感到敌意的时候才会生出来。”

　　谢展宁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一到月圆之夜就会变成这幅鬼模样，自从他亲眼见到爹娘在自己面前死去的那一刻起，他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地提防着所有人。

　　顾离尘见谢展宁仍是绷着一张脸，继续道：“如果非要说出一个救你的理由的，那就更简单了。”

　　“什么理由？”谢展宁问道。

　　顾离尘笑道：“因为我看得出来，那个孩子的腿伤根本就不是你弄的，恰恰相反是你救了他，对吗？”

　　他居然知道。谢展宁眼中寒意慢慢越散越开，“……可他们都不信我。”

　　顾离尘正色道：“他们不信，我信。我知道，你是一个不会轻易伤害别人的好孩子。”

　　谢展宁低下头来，喃喃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不会伤害别人……”

　　顾离尘见谢展宁眉头紧蹙，脸上尽是无助迷茫，转念道：“小崽崽，离尘哥哥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谢展宁抬起头来，问道：“什么主意？”

　　“拜我为师。”顾离尘好看地笑着，“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只要你跟着我好好修行，我定能让你不再以那副模样示人。

　　拜师？绝对不会不管他？谢展宁压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只能躲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惴惴不安地惶惶度日了。

　　顾离尘见谢展宁不回话，以为是他不愿意，“你不想？”

　　过了好半晌，谢展宁才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来，“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展宁有师父了，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顾离尘身边，这样他是不是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师父在。”两百年来，顾离尘从未收过门徒，曾几何时他也是某人的弟子，只是那人从不让他唤一声师父。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只见谢展宁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顾离尘将谢展宁扶起身来，又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耳朵，笑道：“真可爱。”

　　谢展宁被摸了耳朵，浑身一阵酥麻难耐起来，红着脸道：“……师，师父，别摸了……”

　　顾离尘见谢展宁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越发有趣了，笑道：“还真是像个小狼崽子。”

　　“……”谢展宁红着脸，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在顾离尘的大手上贪婪地蹭来蹭去。

　　“小崽崽，过来。”顾离尘不知何时又躺到了塌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道：“小崽崽，师父明日要去办一件事，等事办完师父再回来接你，好吗？”

　　谢展宁红着脸乖乖躺到了顾离尘身侧，听见他要离开，便瞬时耷拉下了耳朵，“……要等多久。”

　　顾离尘翻了个身，面向谢展宁，严肃道：“师父要办的这件事特别重要，需要多久我还不知道。”

　　见谢展宁一脸失落，顾离尘又道：“但师父向你保证，只要事一办完，就马上回来接你。”

　　“……嗯，我相信师父。”谢展宁从没信过什么人，也不愿相信任何人，但此刻他想全心全意地尝试去接纳去信任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一把将他从无边无尽的苦寒深渊中拉上来的人。

　　“师父……”谢宁望着熟睡的顾出尘，此刻，这张与顾离尘极为相似的面容就近在眼前，他伸手想去触碰却又恐惊醒了这个梦，这个他做了两百多年的痴梦。

　　床上的顾出尘又翻了个身，嘴里呢喃不清着，“小崽崽……”

　　谢宁强忍着喉中的呜咽，“……师父，我在。”

　　谢宁在床头一守便是整整一夜，这一夜，谢宁片刻也不敢阖眼，仿佛他一闭眼，眼前之人就又会离他而去一般，而顾出尘则断断续续地呢喃着那些只有谢展宁与顾离尘才知晓的往事，谢宁深知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心尖人是真的回来了。

　　顾出尘醒来的时候谢宁就倚坐在他身侧，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离得极尽，“早，阿尘。”

　　“早……”顾出尘一睁眼见到便是谢宁灿如朝日的笑容，脸上不由一热，也勉强挤出一个弧度来，磕磕巴巴道：“我，我去送送秉言他们。”

　　顾出尘二话不说便往外走，谢宁跟上前一把拉住顾出尘，道：“我同你一起去。”

　　顾出尘抬了抬眉，一脸疑惑，“你去干什么？”

　　谢宁晃了晃顾出尘的胳膊，似是在撒娇一般，“你就带我去嘛。”

　　顾出尘只觉浑身直冒疙瘩，谢宁又道：“我还有话要与乌兰朵那个鬼丫头说。”谢宁深知乌兰朵从何而来是何身份，他更清楚乌兰朵背后是群什么样的魑魅魍魉，如今顾出尘与这些人扯上关系，他更不得不小心再三。

　　二人出了房门，顾出尘没看见顾芷，只好对着厨房的白钰道：“姐夫，我们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白钰应道：“好。”

　　客栈这边，闻秉言、乌兰朵、阿氤三人正整装待发，闻秉言远远瞧见顾出尘，挥手喊道：“师兄。”

　　“秉言。”顾出尘一路小跑过来，“记住师兄的话，万事小心。”

　　闻秉言颔首道：“知道，师兄。”

　　谢宁朝乌兰朵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姑奶奶，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 谢宁防着乌兰朵，乌兰朵也没小瞧谢宁。

　　谢宁忽然一脸正经，“乌兰朵，你此去江南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圣主毒王？”

　　“我是我，圣主是圣主，别把我们混为一谈。”乌兰朵拉下脸，道：“谢宁，我警告你，别以为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谢宁挑了挑眉，冷冷道：“我不管你究竟有何目的，只要不伤及顾出尘我就不会轻易插手你的是非。”

　　乌兰朵撇了瞥嘴，笑道：“你放心，不管我有什么目的，六翅金蚕的事我会记着。”

　　“你俩在这嘀咕什么呢？”闻秉言向二人走了过来，“乌兰朵，该出发了。”

　　“出尘哥哥。”阿氤拉着顾出尘的衣袖满脸不舍。

　　如今谢宁才有些明白，为何看着阿氤总觉得像在看着自己，现在的阿氤正像极了当年的他，那个时时刻刻都不愿离开师父的小狼崽子。

　　“阿氤别怕，你秉言哥哥好照顾好你的。”顾出尘顺了顺阿氤的头发，柔声道：“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回武陵了，就让秉言哥哥捎个信，出尘哥哥保证，一定会接你回来。”

　　“但师父向你保证，只要事一办完，就马上回来接你。”顾离尘当年也同谢展宁说过同样的话，可那时的谢展宁却再也没能等到顾离尘回来。

　　“师父怎么还不回来……”顾离尘说是要去办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可谢展宁一天天数着顾离尘离开的日子已经快要发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

　　“……骗子……”

　　“都是骗子！！！”

　　谢展宁从那无尽深渊中抓住的一束光就这样触不及防地又一消而散，他恼怒，他懊悔，他愤恨，他当时就应该死皮赖脸地跟上去，说什么也不放开顾离尘，为什么他会傻傻的让顾离尘离开，为什么他又变成了这茫茫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人。

　　“师父，你已经忘记展宁了吗……”

　　“……师父为什么不回来。”

　　“不，我不能放弃，师父不回来，我就去找师父，我，我一定要向师父问个究竟……”

　　顾离尘临走的前一夜曾与谢展宁说过一些关于师门的事，那些都是他从没听过的新奇世界，他依稀记得‘千岩宗’三个字，千岩宗，就是顾离尘的宗门。

　　如今这个竹楼对谢展宁而言已不再是割舍不下的地方，这里充满了太多的悲伤与苦痛，要说唯一的留恋也就只有与父母在一起的那短短数年光阴。现在，他决定迈出这个禁锢了他八年之久的牢笼，迈向那一丝隐隐就要熄灭看不见的光芒。

　　千岩宗位于甜水镇外半烟谷内，苗疆虽距半烟谷千里迢迢，但谢展宁却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中原。他走过千里冰封的北国，走过春暖花开的江南，一双布鞋走烂了就干脆打着赤脚，当他走到甜水镇的时候，那双脚已经长满血疮破烂不堪。

　　谢展宁原以为只要找到半烟谷就能寻到顾离尘，可近谷易进谷难，寻常人如何能突破封谷禁制。

　　“师父……”谢展宁抱着双腿蹲坐在街边，依稀来往的几个路人往他跟前扔了几枚铜板，一路走来，谢展宁身上的衣服早已褴褛不堪，那双脚更不用说，一头长发也乱糟糟脏兮兮地耷拉在脸上，任谁看了都只觉得他是个乞丐。

　　从苗疆至甜水镇，谢展宁走了足足有小半年的时间，如今他既已跨越千难险阻到了这里，就绝计不会再去任何地方，他要找到顾离尘，一定要找到。

　　顾离尘撇下谢展宁而去已匆匆一年有余，对于他这种半步踏入仙途的人来说，一年光阴实在只是弹指一挥之间，何况当时，他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还有一个非寻不可的人。

　　顾离尘踏遍了苗疆的每一寸土地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他偶然听人提及苗疆曾有那人的踪迹，就迫不及待只身赶到了苗疆，可到头一切不过是空穴一场风，除了万分失落，顾离尘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其他什么重要的事情。

　　半烟谷，千岩宗，此刻宗内正值多事之秋，宗主常年闭关不问世事，代宗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宗内诸事撒手不管，而顾离尘此去苗疆便正是要寻千岩宗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