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安池

11、半妖少年

　　顾离尘望着谢展宁乐呵呵跑出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恍惚是看见了自己一般，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人说会照顾自己，那时的他何尝不是如谢展宁一般欣喜若狂，只不过后来种种，物是人非，全都一言难尽罢了。

　　等谢展宁汲了山泉水回来的时候，顾离尘已然躺在塌上睡了过去，谢展宁轻手轻脚地打了盆洗脸水放在床头，又悄悄坐下身来，一举一动皆怕吵醒了睡在塌上的人。

　　“回来了？”顾离尘懒懒地翻了个身，又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好看的丹凤眼。

　　谢展宁瞟了一眼顾离尘，见他睡眼惺忪衣衫半敞，又赶紧低下了头，“嗯，洗脸水打好了。”

　　顾离尘不知谢展宁为何红着耳根低着头，伸手轻轻拍了下床沿，笑道：“你要不要也上来？”

　　“还要给你擦药呢。”谢展宁猛地一抬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直勾勾地看向顾离尘，顾离尘见他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一时又忍不住想要逗弄逗弄他了，“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伤要是不好好护理的话可是会留下疤痕的，万一真落下一身难看的伤疤，将来长大后就不好讨媳妇了。”

　　“……”顾离尘刚说完这话，便觉得自己好像是玩笑开过了头，他这般小小年纪怎么就跟他胡扯起什么讨媳妇的话来了。

　　只见顾离尘掩面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又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罐白玉瓷瓶装着的药膏，“过来啊。”

　　谢展宁呆愣了半晌，才缓缓坐过去。

　　顾离尘道：“衣服脱了。”

　　“啊？”谢展宁眼睛瞪得更大了。

　　顾离尘皱了皱眉，道：“我让你把衣服脱了。”

　　“……”见谢展宁不说话也不动作，顾离尘又道：“怎么了？害羞啊？昨天明明什么都看过了。”

　　“什，什么？！”谢展宁惊得差点从床上弹射起来。

　　顾离尘一把按住他，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谢展宁瞥了撇嘴，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顾离尘每涂过一个地方，谢展宁就浑身抖动一次，顾离尘歪了歪脑袋，不解道：“怎么了？疼吗？”

　　谢展宁闷声半晌，摇头道：“……不疼。”

　　顾离尘又道：“不疼你抖什么？”

　　见谢展宁不回话，顾离尘又继续涂抹起来，可他手指每过一处，谢展宁抖得越发厉害起来，“别抖。”

　　“……”顾离尘羞红了脸，他也不想这样的，“我，我忍不住。”

　　顾离尘叹气一声，摇了摇头，道：“多多少少是会有点痒的，忍忍。”

　　可谢展宁既不怕疼也不怕痒，只是顾离尘指尖所过之处像是带着电流一般，让人酥酥麻麻，忍不住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离尘才将膏药涂遍伤口，谢展宁刚要起身，顾离尘又一把将他按下了来，“起来做什么？好好休息。”

　　谢展宁低着头，喃喃道：“我不困。”

　　顾离尘抿了抿嘴，道：“我也不困，要不，咱们聊会天？”

　　谢展宁看向顾离尘，点了点头，道：“聊什么？”

　　顾离尘想了想，问道：“你多大了？”

　　“十四。”谢展宁回道。

　　顾离尘颔首道：“……比我猜的大了点。”

　　谢展宁耳根一红，反问道：“你呢？神仙哥哥。”

　　“我？你猜猜看？”顾离尘有些微微错愕，显然还不习惯神仙哥哥这个称呼。

　　在谢展宁眼中，顾离尘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十……十八？”

　　“哈哈哈哈……”顾离尘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十八？再乘个十都不够。”

　　谢展宁一脸认真的盘算起来，十八乘十，顾离尘难道快两百岁了？原来，他真的是神仙。

　　“小孩，小孩……展宁！”谢展宁猛地回过神来，又重重地晃了晃脑袋，没错，他听到的就是‘展宁’二字，这个许久没有人唤起的姓名。

　　谢展宁心中喃喃念着，不知何时叫出了声，“……离……尘……”

　　顾离尘先是微微一怔，后又觉得哭笑不得起来，轻咳一声，道：“展宁，你可以叫我离尘哥哥，离尘这个名，已经很久没人叫过，我，不太习惯……”

　　谢展宁羞愧的低下头，又唤了声，“离尘哥哥。”

　　“咕……”一声长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谢展宁起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察觉不对，又抬头看了看顾离尘，“离尘哥哥，你饿了？”

　　顾离尘抿了抿嘴，轻声道：“你真以为我是餐风饮露的神仙？我们修行之人偶尔也是要沾沾五谷之气的……”

　　说到吃饭，谢展宁也觉得有些饿了，毕竟他二人经历了昨晚那么一遭，已整日未进过水米。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吃的。”谢展宁起身便作势要往外走。

　　顾离尘忙道：“你浑身是伤，还弄什么吃的？”

　　“可是……”谢展宁刚开口，顾离尘又笑道：“小崽崽，想不想去市集逛逛？”

　　山下的市集谢展宁曾是去过的，那时父母尚在人世，自己也还未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在他薄弱的记忆当中，市集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地方，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尤其到了晚上，悬灯结彩火树琪花的街市更是好看得不得了。

　　“想！”谢展宁笑得眯起了双眼，满心的期待藏也藏不住，仿佛将昨夜的遭遇全都抛至了脑后一般。

　　为了不引人注目，顾离尘只带着谢展宁御剑至山脚，“……”谢展宁这会清醒地站在剑身之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从没站在如此高的地方，一双脚颤颤巍巍地不停打着哆嗦，一双手紧紧抓着身的顾离尘的外衣，眼睛片刻都没敢睁开。

　　顾离尘牵过谢展宁的双手环到了自己腰上，“你要是害怕就搂紧我。”

　　谢展宁虽才十四岁的年纪，但个头却不算矮小，与顾离尘站齐了，刚好能到够到他胸口的位置。

　　顾离尘见身后的谢展宁半天不回话，便兀自将谢展宁的双手环的更用力了些，“别怕，抓紧了。”

　　谢展宁缓缓睁开眼来，心头如小鹿乱撞胸中如擂鼓宣天，他既怕又喜，“我，我不怕……”
　　顾离尘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怕就看看下面。”

　　谢展宁壮胆往下看去，只见竹楼愈变愈小，取而代之的是苗疆一望无垠的高山湖泊和杜鹃花海，“好美！”

　　这个时节，正是杜鹃花海最美的时节，一簇簇，一丛丛，如火似霞，红遍漫山。

　　顾离尘望着这连连绵绵的映山红，忍不住也看迷了眼，“真的很美。”

　　二人穿过那片杜鹃花海，很快便到了山脚，等他们徒步走到市集的时候夕阳已渐渐斜沉，黄昏余晖下一袭白衣胜雪的顾离尘夺目得让人舍不得离开眼睛。

　　这里是苗疆随处可见的一个普通市集，市集沿着清澈的溪流而建，只有一条青砖铺成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极具苗疆特色的吊脚楼和钟鼓楼，从街头至街尾，笙歌鼎沸，红飞翠舞，热闹非凡。

　　可谢展宁并无暇欣赏这些美景，此刻他内里空空腹腔高鸣，眼中只看得见那形形色色却又叫不出名字的珍馐佳肴：血耙鸭，酸汤鱼，鲜花酿，糯米糍……

　　顾离尘见谢展宁两眼放光的模样甚是有趣，笑道：“小崽崽，想吃什么就放开吃吧。”

　　顾离尘的大话还是说的早了些，他万万没想到小小的谢展宁胃口能有这么大，只他一个人居然就能从街头吃到街尾，再从街尾吃到街头。

　　顾离尘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无奈道：“大话都说了，不管了。”

　　谢展宁每买一样东西的都不忘让顾离尘尝上一口，顾离尘原本打算找个舒服干净的地方，清清静静地坐下吃顿规规矩矩的饭菜，这下他也不用找地方了，水米未沾就已经被谢展宁给喂饱了。

　　顾离尘被谢展宁拉着街头巷尾的跑了个遍，这会觉得有些累了，坐下身道：“我先歇会，钱袋给你，你自己逛。”

　　谢展宁玩得不亦乐乎忘了时辰，并未发现圆月已悄悄蹿出了头，顾离尘坐在街旁的青石板凳上，眼睁睁看着谢展宁的脑袋上长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还没等谢展宁自己反应过来，顾离尘便风驰电掣地卷起鹤氅将谢展宁严严实实的裹在了怀中。

　　“展宁，耳朵出来了……”谢展宁猛地一惊，今夜也是月圆之夜，他一定又变成那副骇人的模样了。

　　顾离尘小心翼翼地将谢展宁裹在怀中，轻声道：“别怕，没有人看见，我们走。”

　　回去的路上，谢展宁就这样一直依偎在顾离尘的怀里，他原本是最害怕自己这幅丑陋的模样被人发现的，可现下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到他觉得在顾离尘面前自己是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竹楼里，谢展宁问道：“离尘哥哥，你真的不怕我这幅模样？”

　　“怕什么？”顾离尘挑了挑眉，反问道：“毛茸茸的这么可爱。”

　　可爱？谢展宁还是头一此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要知道从前那些人可都畏惧他是妖怪，恨不得他早早死了才好。

　　顾离尘见谢展宁一副错愕失语的神情，便随手在谢展宁眼前划出了一道光镜，“不信你自己看。”

　　没有红瞳，也没有獠牙，更没有利爪，只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怎么会这样？就连谢展宁自己也弄不明白了，为何同是月圆之夜，今日与昨日却是截然的两副模样。

　　顾离尘开口道：“是不是奇怪獠牙和利爪去哪了？”

　　“嗯。”谢展宁呆愣地点了点头，头上的耳朵也跟着呼扇起来，确如顾离尘所说，很是可爱。

　　顾离尘正色道：“你是半妖，对不对？”

　　听到‘半妖’二字，谢展宁整个人忽的就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惊愕道：“你怎么知道？”

　　顾离尘颔首道：“果然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