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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衣舞女 ...

  •   第二日,陆斯年是被楼下巨大的争执声吵醒的。等他戴上眼镜凑到窗边时,只能看见两个女人正和穿着红色旗袍的李筠争吵些什么,不远处有巡捕匆匆赶来。
      ”干什么呢,散开散开!“举着警棍赶来的巡捕驱散开围观的群众,看清人群中拉扯的女人是谁后,忙谄媚地挂起笑脸迎上前去。不着声迹地隔开三人。
      ”陆夫人,陆小姐,出来逛街?“为首一人弯腰拾起地上的手包,递给两人中身形较清瘦的一位。
      刚刚巡捕驱散群众时,陆斯年便换好了衣服下楼。这会儿坐在二楼靠窗的沙发上戳着盘里的煎蛋,陆夫人三个字顺着早晨的微风吹进了陆斯年耳朵里,陆斯年朝外望去。
      那位陆夫人这会儿倒又是讲道理起来,拿过手包颇为有礼地冲那位巡捕点了个头。旁边那位略高些的女子突然回头朝着陆斯年的方向看来,看见他的模样一愣。
      那位陆小姐颇为心虚地在陆夫人耳旁说了什么,二人就将李筠和巡捕扔在了一旁。陆元漪松开挽着的手,朝着陆斯年的方向一路小跑着过来。
      “斯年?”穿着洋装的年轻女子走到陆斯年面前,歪头打量一番坐在窗边的陆斯年才伸出手:“我叫陆元漪,是你的表姐。”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陆斯年推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握住后说道:“姐姐用过早饭了吗?”
      ”你......“陆元漪松开握着的手,”你不问问为何我昨日没来码头?“
      昨日陆元漪一醒过来就听见哥哥被罚去跪祠堂的消息,哪里还顾得上素未谋面的表弟。忙了一天躺下才想起把表弟给落在了码头上,急急忙忙带人去码头却找不见。
      大大咧咧地坐下后,陆元漪又光明正大地盯着陆斯年打量起来,“你跟姑姑长得真像。”说着弯起嘴角。
      平心而论,陆斯年还是长得十分有混血儿的特色的,高耸的眉骨和鼻梁,浅色的瞳孔和发色,但是组合起来却有一张和母亲像了七八分的脸。
      耸耸肩后,陆斯年笑着问:“你们在楼下和老板娘说什么?”
      闻言,陆元漪朝着窗户的方向撇嘴,又摇头,对着陆斯年说:“哥哥为了她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嘟嘟囔囔地小声讲了几句陆斯年听不大懂的脏话。
      陆斯年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但是陆元漪的表现让他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意思,低头搅和着杯子黑漆漆的咖啡。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呢?”陆元漪凑过来,“她以前是百乐门的舞女。”
      “你那天就是因为这件事没有来接我么?”陆斯年接上陆元漪的话头,“看你的反应,对于兄长做出这样的事情姐姐很惊奇?”
      “斯年?”温柔的女声从楼梯的方向传过来,“姑姑之前来的信里放了一张你们一家的照片,那天母亲还拿给我看过呢。”
      穿着青玉色旗袍的女人单手撑着楼梯的栏杆,面上带笑看着两人的方向说道:“昨日阿漪因为家中的事情耽搁了,今天一大早父亲就派人去码头上找你呢。”没给陆斯年接话的机会又继续说到:“刚刚我已经打发人回公馆派车来,斯年收拾收拾,我们等下就回去吧。”
      陆斯年不置可否,刚要点头,就被陆元漪碰了一下手臂,“嫂嫂,你等下带着斯年的东西跟着他们回去吧,我带着斯年在渝州城里逛逛。”陆元漪转头看向陆斯年,“斯年,再过半月,联大开学就没得玩儿了,我带着你乘着这段日子好好逛逛。”又碰了碰陆斯年的手臂。
      无意搅和进莫名其妙的战争,陆斯年只好放下自己的咖啡,冲两人一点头,“那我上去收拾东西。”陆斯年侧身上楼梯时见到骆青语身后跟着李筠。还是早晨见到的那身红旗袍,但是被骆青语在前方挡住,看上去暗淡了不少。陆斯年脚下脚步略顿,擦身而过时微不可察地点了个头,李筠只是慌张地垂下头。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骆青语温柔的声音提了起来,“元安他对你可没有半点......”
      “嫂嫂。”陆元漪瞥见陆斯年从楼上下来的影子:“你大可回家跟哥哥讲,你同她讲又有什么用?满城都传的是陆大少爷看上的人家,要一掷千金,又没有人逼他。”陆元漪走近了同骆青语小声讲:“好了,别说这些了,让别人听着了。斯年,你收拾好了?”抬起头,笑容和陆斯年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
      虽说陆斯年站得远,奈何耳力太好,恰好说的这些又刚好说得懂,好的坏的尽收耳朵里。“嫂嫂和阿漪姐姐在说什么?等下我们去哪里转转?”
      他母亲离家太早,性子又独,在家中时尚且与家中的小辈不熟,更别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的人又有变化,陆斯年在心中不动声色地理着陆家的关系。看样子舅舅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位兄弟已经结婚,所以,这里的老板娘......是他素未谋面的大表哥的情人?
      待骆青语带着陆斯年的行李坐上陆公馆派来的车之后,陆元漪又带着陆斯年坐回了二楼的位置,无视掉陆斯年疑惑的眼神,顺手拿过李筠给自己倒的茶。
      “阿漪姐姐?”陆斯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领带:“你不是要给我介绍家里的情况吗?”抬起手表看一眼,“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可就要让老板娘给我们准备午饭了。”
      陆元漪轻笑一声,一只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撑着脸,懒散地斜倚在桌子上:“挺好,我喜欢聪明人。”放下茶杯的手指点了一下陆斯年的额头。
      一旁的李筠像是想要解释什么,陆元漪抬眼看她一眼:“你先下去忙吧,我跟斯年聊会儿天。”语气堪称温柔。
      陆斯年若有所思地目光在俩人中间打转。
      “你这个表情,不会是在想我哥跟李筠什么关系吧?”陆元漪挑眉,“他俩嘛,你猜猜。”
      对正经嫂子的态度是那样,对着兄长的情人是这种表情 ,不应该啊。见陆斯年没答话,陆元漪又说到:“怎么?在国外没见过两个女人闹恋爱?”
      陆斯年一时哑然。
      这倒是说得通了,只是陆斯年有点好奇:“兄长知道你在外面......”打着他的名号同人厮混吗。
      “我哥嘛?”陆元漪拿手拨弄自己耳边的鬓发,“他欠我的”。
      把茶杯放一边,陆元漪抬起手上的腕表看一眼,“走吧,带你出去转转。”陆斯年拿起外套搭在臂弯,跟着陆元漪一路从公寓走到了大马路上。
      路上行人皆是形色匆匆,路两旁挂着当红明星丛年的巨型海报,还有巧笑倩兮的十二月美人图。一辆车从身旁开过,扬起道路上的尘土,路边的乞丐做着祈求的姿势倒在路上。两边的商贩拖着车子往后推,不愿与贵人有所沾染,生怕稍有不慎就被拿走了性命,黄包车上的美人捂着脸,怕被黄沙迷眼。陆斯年站在路旁,抬头看向建筑上新补上的砖瓦墙漆。
      看上去修复如初的墙壁同一旁破败的街景格格不入,电车滴滴地从面前开过。陆斯年沉默地跟在陆元漪身后,转了周围的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
      land of the lost,失落之地。
      陆斯年站在门口看店铺名,眼前闪过熟悉的人影,“李渡!”
      前方穿着白西装的男子转过头,他身边穿着红旗袍的女孩子也跟着转过来。李渡也没有想到陪着未婚妻出来逛街会遇到陆斯年,“斯年?今日就又遇着你了。”
      “认识?”陆元漪站在陆斯年身后看着两人打完招呼,又转过目光朝后面的女孩子打了个招呼:“白小姐好久不见。”
      身后的白清和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元漪,而且白清和似乎很喜欢陆元漪,“陆学姐。”白生生的脸颊上漂起绯红。
      陆斯年想起李筠,心中隐约有些不妙的想法,看向陆元漪。陆元漪将手搭上陆斯年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我很专一的。”
      “那我们一块儿聊聊天?”
      四个人坐下后,陆元漪轻车熟路点了几样甜点,顺便把陆斯年的那一份也点好后递给了李渡,“这位是白小姐的未婚夫?”
      接过点餐单的李渡,转手就递给白清和,“陆小姐,久闻大名。”
      久闻大名,陆斯年咂摸了一下这句话,不知道是闻的什么名。虽然与这位表姐的接触不久,但是总给他一种不太靠谱的感觉。
      “点好啦,你看看。”白清和适时插话,“这就是李渡常在来信上写的那位陆少爷?”
      “白小姐好,我是陆斯年。”陆斯年伸出手,却被李渡截了道。“陆少爷,国内可不比国内。”李渡玩笑似地捏了一下陆斯年的手又撒开。
      甜品很快就上来了,白清和面前摆的是李渡为她点的白脱蛋糕,李渡面前是白清和自己点的其它几样,看起来两人感情确实不错。
      “李先生怎么和斯年认识的?”陆元漪端着杯拿铁笑眯眯地发问。李渡忙着跟白清和眉来眼去,这下听见陆元漪的话,忙不迭地回道:“在一个教堂办的救济会里面,我和他一起在那里当义工。”
      陆斯年对这个陌生地方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坐在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自己点的甜点,一边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着外面大街上往来的行人。
      一旁的陆元漪想从李渡嘴里问些陆斯年在国外的事情,都被李渡不动声色地给挡了回去,白小姐又拉着李渡讲了一番陆元漪在学校做的事,几个人热络地客套许久,大概就到了午时。陆元漪站起来,一只手牵着白小姐亲昵地说:“中午有家宴,我和斯年要赶回去了,下次来陆公馆同我玩。”
      被牵着手的白清和连连点头。
      “斯年?”李渡伸手碰了碰陆斯年的肩膀,“我送清和回家,我们下次有空一同出来转转。”
      这边陆元漪松开手对陆斯年道:“走吧,先回家认认陆公馆的门吧,下午我喊几家年纪相近的给你认识认识,明天再出来逛。”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公馆的车就已经停在咖啡店门口等着两人。
      陆斯年在车经过今早离开的公寓时,转头看了一眼,没想到就看见站在门口痴望着车的李筠。便转回头看陆元漪,陆元漪也望着窗外,一边摸着自己的手指。
      陆斯年开口:“你跟李筠怎么认识的?”
      “嗯?”陆元漪摸着自己的指甲若有所思,“跟着兄长去参加舞会认识的。”陆元漪说着李筠就笑了起来。
      那日的舞会,穿着新洋装的陆元漪跟在兄长和父亲身后去参加各界名流的舞会。
      她平日里都是跟着母亲参加名媛夫人们的聚会,直到这日。父亲端详自己面若桃李的小女儿,沉思了许久,对着长子说,今天带你妹妹去见见世面吧。
      那天母亲握着她的手看了许久,那天骆青语来陆家同陆夫人聊天,也带着颇为怜悯的目光。
      到宴会上,陆元漪以为是和家中一样聚会,想要去找相熟的小姐们,却碰上许多上来献殷勤的男人,实在拒绝不掉,陆元漪只能挑了个看起来顺眼的。
      跟一个不太认识的男的搂在一起跳交际舞,陆元漪无聊到魂不守舍,面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睛在一片衣香鬓影乱转。
      终于被她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是被大军阀搂在怀里到处敬酒的李筠。虽然脸上笑魇如花,但是拿酒杯的手抖个不停,眼睛里泛着惊惧。
      那个被男人搂在怀里的女人柔弱极了,似乎是整个攀附在男人身上,像是藤蔓寄生在大树上。白净的柔荑从雪白的毛绒披肩伸出来拿酒,给人灌了一杯又一杯的,抬起头,眼波流转,扭着腰走到兄长面前,说敬一杯酒。那天回去之后,父亲叹息了一声,将自己送去了女校,不再让母亲参加各种聚会。陆元漪那晚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周遭满是喧嚣,那个人穿着一身艳丽的红旗袍摇曳着走到面前说要敬自己一杯酒,但是露出来的那张脸,纯良极了,又想起来她身上的味道,像是山林深处的白净的雪,伸手接过酒却被拉进一片血水中。
      “元漪姐姐。”陆元漪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倚在窗子上睡了过去,对上陆斯年关切的目光。
      陆斯年的眼睛太像......陆元漪一下清醒过来。
      下车后,陆斯年站在陆公馆门口,远远地便看见有几个影子领着后面的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忙跟着陆元漪快步走过去,脑子里却还是回放着刚刚陆元漪梦呓的声音。
      “姝苑......姝......”好像是在经历什么样的噩梦,陆斯年本想继续听听还会说出什么来,就看见坐在前面的司机隐晦地通过后视镜看了自己一眼,当机立断喊醒了陆元漪。
      陆元漪快陆斯年一步,站在最前头的一男一女面前,乖巧地喊了声爸爸妈妈,刚刚在外面跋扈嚣张的人仿佛不是她。
      陆斯年走在后面,“舅舅,舅妈。”
      年长的男人顿时展颜,看着同妹妹长得及其相似的外甥,有些欣慰,一旁的陆夫人江冉枚也露出个真心实意地笑来,“总算是回来了,走,我们呀,一边吃饭一边聊,今儿弄了些以前你母亲爱吃的菜式,斯年尝尝看。”
      说着就将陆斯年搂进怀里,好好地亲热一番。
      陆棣英也说道:“好好好,长这样大了,你父亲母亲可还好?”
      被两位长辈的热情包围的陆斯年笑着答:“父亲最近刚调任,母亲当时送我上船时还嘱咐我带信给舅舅和姨妈。”
      几人谈笑间就到了饭厅,按着顺序坐下,陆斯年对面恰好坐的是陆棣英的长子陆元安。
      “哦,这是我儿子,陆元安,儿媳妇儿骆青语,”江冉枚介绍道,“我家元安是你们这一辈里最大的啦,斯年刚好是最小的,你俩可算是见面了。”
      陆斯年仔细地观察陆元安一番,发现陆元安也在看自己,忙学着陆元漪点头装乖喊了句大哥。陆元安冷着脸回了一礼,陆元漪看见自家兄长的样子笑出了声,“斯年你看我哥,好像多不高兴看见我一样。”
      陆元安冰封的脸裂了一下,“陆元漪?”
      “好了,”骆青语温柔的声音插进来,“吃饭了,别冷着脸,把人家斯年吓到。”
      一旁的陆棣英没管大儿子,只对着陆斯年说:“我们边吃边聊,只要回来了,陆公馆就是你家,家里人吃饭没有那么多规矩。”
      “就是的呀,”怕陆斯年不太习惯生人,陆公馆今天都没留多少佣人在饭厅。江冉枚亲自端着菜上来,“斯年来尝尝,这是棠妹之前最爱吃的一道菜。”
      陆斯年留意到江冉枚说话的音调同李筠一样,跟母亲也很像,跟其他人有着微妙的不同。陆斯年怕自己的表面功夫不到家被看出什么,便装着乖,一边吃着饭一边应答着陆棣英的话。
      一面应付长辈的问话一面囫囵地吃着饭,陆斯年以前在家里虽说也常常吃到中式的饭菜,但国外的味道到底是不大正宗,陆斯年不禁有些思念母亲。
      为了照顾陆斯年的口味,饭桌上也多了几道西式的菜式,陆夫人总不停地往陆斯年碗里夹着菜。被长辈的关心铺了个满面的陆斯年颇有些不习惯,但也按着母亲教的一一应答,看得江冉枚越发欢喜。
      好不容易应付完,跟着引路的仆人到了房间休息,就听见陆元漪的鞋跟嗒嗒嗒的声音。
      “斯年?”陆元漪从门外探出头,“我打了电话喊了几个人来给你认识认识。”
      “嗯。”陆斯年吃了顿费脑子的饭,这会儿有些犯困。陆元漪又说道:“怎么,被我哥的冷脸吓到了?”
      “嗯?”陆斯年混沌般的脑子清醒了一下,“元安兄长是在军队里任职吗?”
      嗯哼,陆元漪小小地答了一声,“天天冷着个脸吓死人了呀。”这句话也带上了同江冉枚一样的尾调,陆斯年的眼睫颤了颤,到底没问。
      陆斯年撑着下巴,没有答话。陆元漪等了半天没等到应答,跨了一步走近,“诶,你的房间还是我挑的,快点收拾完了跟我去会客厅。”
      然而才刚到会客厅门口,就听见了一些喧闹声。
      “陆元安!你要是真敢做这样败坏家风的事情就给我滚出陆公馆!”陆棣英愤怒的呵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还有,没听过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跟着脚步突然加快的陆元漪快步走过会客厅,陆斯年就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
      陆公馆中间院子里有一个挺大的花园,今日进来时陆元漪专门介绍过说是专门给江冉枚修的,后来骆青语进门之后也爱侍弄花花草草,于是花园里的花越种越多,每一季都有不同的花,每天都是花团锦簇的样子。
      不过现在花园里的样子也的确算得上是另一种“花团锦簇”。
      俩人就看见陆元安跪在地上,身上白色的军装内衬已经破了几个大口子,深一块儿浅一块儿的血迹渗出来。前方站着的的陆棣英手里拿着鞭子,被江冉枚哭着抢过去扔在了地上。
      跪在地上的陆元安身边一左一右跪着两个女人,穿着青色旗袍的骆青语抹着眼泪,慌张地看陆元安身上的伤,另一边的李筠石头般地跪在地上,只是发着抖。陆棣英一旁站着个陆斯年没见过的青年人,但是看着跟陆家的几人又有几分神似。
      看见那人之后,陆元漪快步走过去把李筠扶起来搂在自己怀里,陆元安垂着头靠在妻子怀里骆青语摆弄,却悄悄抬头朝着陆元漪使了个眼神。陆元漪果断扶着人直接往陆夫人身后躲了过去。陆斯年站在原地看着花园里的这一幕,把眼神定在了那个没有见过的青年人身上。
      那青年人好整以暇地看完这出戏,才慢腾腾地对陆棣英说道:“舅舅,大哥跟那位李小姐应该只是知己,没有什么其他关系,斯年才刚回来你就要......”
      “陆元修你!”扶着人的陆元漪呛声道:“你能不能闭上嘴啊?”
      突如其来的大声把李筠吓得一抖,陆元漪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还要在说话时,却看见陆元安冲着他摇摇头。
      跪在地上的陆元安被骆青语扶起来,骆青语心疼得直掉眼泪,一只手抖着去掩陆元安肩头的伤口。
      “外面不都这么说,阿漪好凶。”陆远安手里拿着把扇子,一只手拿着扇子半开,侧着脸,抬眼看向陆斯年。
      “斯年?”遮着半张脸的扇子拿下来,陆元修伸出手,“我是陆元修。”嘴角旁的一颗小痣也跟着嘴角上扬。
      陆元漪把伸过来的手打掉,说道:“别来招惹斯年。”
      打下去的手又伸过来,陆元修不甚在意地撇了一眼搂着人和被人搂着的兄妹俩,不明意义地轻笑一声,手直直地朝着陆斯年。陆斯年缓慢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伸手握住陆元修的手,道了一句:“陆斯年,元修哥好。”就要抽回自己的手时,被陆元修捏住手腕儿。
      逮着陆斯年的手,陆元修笑眯眯地说:“走,哥哥带你出去玩儿。”
      一旁的陆元漪眼神都要飞出刀子了,手上一直安抚李筠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本来靠在骆青语怀里的陆元安直起身,一番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原本冷峻的表情也被微皱起的眉头打破。走到陆棣英面前跪下,陆元安低着头道:“爸,我帮助李小姐只是......受人所托,我会尽快解决好这件事的。”背部的伤口不堪重负,又一次崩裂开,红色的血顺着白色的衣料滴到地上,陆元安跪着挺直了背。
      陆元漪想上前,被陆元修一个健步拽了回去,只能瞪着陆元修。
      台阶上站着的陆棣英有些疲惫地按住眉心,转身走了,旁边站着的江冉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撑着骆青语,“看什么,还不快把大少爷拉起来!去请医生,再把药箱拿来。”
      一屋子的人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很快拿药的搀人的都各自忙起来。陆元安只是起身,又恢复原来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尽管背后的血还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陆斯年看着背后那一摊血,不动声色地“嘶”了一声。
      江冉枚也捉摸不清年轻人的事,盯着陆元安上上完药,就出门找自己的姐妹去了。
      几个年轻人在房间里不约而同地缄默下来,端着药的骆青语环顾左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退出去。
      “雨,”却是李筠开口,“雨......红色的......”自从刚刚在花园里见了血,李筠就陷入这般有些呆滞的情形里。陆斯年看着,觉得李筠像是同杜阿嬷说的一样魇着了,不由得道:“李小姐这般看过医生么?”
      答话的却是骆青语:“看过了,吃了药也一直吃不好,见了血就这样。”
      “啧,”靠墙大半天不言语的陆元修问道:“陆元安,今天喊我过来陪你演这么一出戏到底要干什么?”
      演戏?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陆元漪柳眉倒竖,“演戏?”看四周人的脸色,似乎不明白当前状况的只有自己和陆斯年。刚想发作,却被陆斯年的疑惑打断:“我早就想问了,李小姐为什么长得这样像我的母亲?”
      一时寂静,陆斯年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什么,继续道:“李小姐说话的口音同我母亲和舅妈一样,是沪城的口音,为什么?”
      渝洲城的一切都很奇怪,陆斯年想着。
      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不少,陆斯年在书房里见过很多,见到人条件反射下露出的笑,从不换下的各式红旗袍,李筠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翻版,但是陆家各人对待这个翻版的态度让陆斯年想不通。
      墙边靠着的人呲笑一声,伸手搂住陆斯年,声音带着笑:“你知道这兄妹俩,包括我和这位,为什么都对李筠这么好么?”
      但里面有森森恶意,“因为愧疚啊,自己的一念之间让人家家里家破人亡,再像恩人一样降临。”顿了顿,“现在搞成这样,不知道是太有良心,还是,其他什么。”眼睛直直看向陆元漪紧握着李筠的手。
      巨大的信息量随着陆元修一番话砸进陆斯年的耳朵里。
      陆棣棠还在女校读书时曾也很叛逆地说过要和某个穷小子一生一世,被陆家当机立断送出了国。只是没想到这个穷小子后来去战场立了大功,几着风云变幻,兜兜转转成了陆元安的顶头上司。
      前方战线吃紧,陆元安屡屡被排到最前方去险些丢了命,这才想起这桩陈年旧事。陆棣英无法,只能活动一番关系,把儿子调到其他人的部下,尽管如此,陆元安在军中依然备受掣肘。
      然而1938年后,那位李青山竟然倒戈做了大汉奸,整个华北已然沦陷,整个沪城蔓延一股风雨将至的味道,陆棣英当机立断带着陆家迁到了大后方的渝州城。
      陆家在渝州城风生水起,陆元安也步步高升,李青山再次投诚后被调任渝州城,仿佛一个陆家摆脱不掉的梦魇。
      1938年,陆元漪还记得那是个阴雨天,学校提前下学,突然下起雨,她一个人站在雾蒙蒙的阴雨天里,等到来接她的李筠。李筠那天撑着一把伞,扎着黑色的大麻花辫,末端缠了一截红头绳。李筠手上的伞突然撑到了陆元漪头顶,少女细长的手指冻得通红,嘴上还叫着小姐小姐,帮陆元漪挡去飘洒的雨滴。
      那天陆元安正好休假在家,正在同陆棣英说话,抬头见到接妹妹回家的女佣,长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世道不好,可怜李筠“独身一人”,撞了大运被陆棣英收成养女,每天跟着陆元漪上学下学,李筠成了陆姝苑,再成了李青山的夫人。
      陆家和李青山结亲那天,陆元漪生了病,躺在床上看着喜气洋洋的陆公馆,漠然闭上眼。刚送完宾客回家的陆元安站在妹妹的床头,沉默地替陆元漪掖被子。
      之后没有几个月,金陵城被破,李青山在家遭到枪杀,整个元帅府当天夜里就燃了起来,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正好迎接新一方势力的到来。
      之后陆元安连升三级成了最年轻的少将,陆少将成了整个系统内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听完这一席故事,一直呆滞着的李筠竟就这样睁着眼睛,无声无息地涌出汹涌的泪来。
      陆元漪就要伸手去环抱着她,李筠像是醒了过来,放开陆元漪的手,又朝着陆元漪的方向推。
      眼泪无声地掉在桌子上。
      啪嗒,啪嗒
      陆斯年无端想到刚刚陆元安后背受伤流的血。
      啪嗒,啪嗒,红色的血落在地上,透明的眼泪掉在桌子上,招惹不到任何人。没人给她上药,没有人会因为动作稍慢而被训斥。
      眼泪无声汹涌,不再是一滴滴掉在桌子上,反而蜿蜒进李筠的红色旗袍里,洇入红色的料子,高高的领遮盖不住不断抽动的脖子,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濒死。
      陆斯年的声音冷冷响起:“想不到,大洋彼岸的人也能被你们拖住一起当一回侩子手。”
      这话说得近乎是不留情面,骆青语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又闭了嘴,颇为难堪地侧过脸。
      被松开手的陆元漪半跪在李筠面前,看着眼前人的眼泪,伸手想擦却又不敢。李筠这番痛苦得到了顶的哭泣也是无声的,过了好半响渐渐停下来,说话还带着哭腔的嘶哑:“放我走,好不好?”
      说这话时,只盯着陆元漪一人。
      陆元漪僵着点点头,看着李筠擦干净眼泪,婉拒骆青语送她的要求,就这样消失在了所有人视野中。
      之后陆家再派人去了那处旅店找人,可是却再也找不见穿着红旗袍的李筠。陆元漪不死心,陆陆续续地找了大半个月,都不见音信,整个人都有些灰败,见面第一天说带陆斯年出去转转的承诺无限延期了。
      直到一个月后,联大开学。
      陆元漪和陆斯年坐在车上回陆公馆,陆二小姐一时兴起,说要去看一场电影再回家,选的电影是她同学江慈君大为推崇的《再别》。陆斯年只得作陪,看完电影散场,天色已然擦黑。
      正要上车,却见陆元漪看着远处的高楼上,颇有些激动的模样。好巧不巧,正是他们第一次回陆公馆时路过的高楼,巨星丛年的海报和一旁的十二月美人图依旧贴在上面。只是那上面站了一个人,是李筠。
      穿的不再是那身红旗袍,而是跟陆元漪在女校读书时穿的学生装,帮着黑色的辫子,缠着一段红头绳,裙角被风吹得飘洋。面容看不太真切,陆元漪没来头的心头一慌。
      慌张地就要穿过马路朝着那幢楼过去,就在陆斯年和陆元漪才到可以刚好仰视李筠的位置时,站在高楼上的女人像是被风吹落了。
      一切在陆元漪眼睛里都成了慢镜头,李筠的血飞溅起,染红了陆家小姐的裙摆。
      一旁的陆斯年没有拉住突然迸发出力气的陆元漪,陆元漪跑上前,李筠还睁着,看见了是她,落在地上的手无力地朝着陆元漪伸去。待陆元漪握住时,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生息,手里握着的手不像两年前那边粗糙不堪,只是陆元漪握不住。
      陆斯年忙打发陆家的人去请陆元安来,抬起头,看向楼上的巨幅海报和十二月美人图,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道呢?
      之后陆元漪就被关在了家里,没有陆棣英的允许哪里都去不了。陆元安眼看着妹妹一天天地枯萎下去,最终决定将陆元漪送出国,送到陆斯年的母亲身边去。。
      陆元漪出国那天,陆斯年去送她,往日骄傲无比的大小姐行李无比简单,仿佛是去苦修。陆斯年叹了口气,递给了陆元漪一个小盒子:“元安兄长让我给你的,是......她的骨灰。”
      陆元漪一愣,随后小声道了句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船舱。
      这是什么世道呢,陆斯年站在码头朝着船上站着的陆元漪挥手,或许是吃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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