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3、收徒 三

　　三日后，收徒大典如期而至。

　　北六大仙门传承上千年，本就底蕴深厚，各种建筑更如同仙宫，此次五载一次的收徒大典就定在一座恢弘大殿里举行。

　　大殿中央站着上百个弟子，除了已经修习了几年的新弟子们，更多的是那些已经修炼了数十载还没有被收为门内弟子的人，都在等这一次机会。

　　弟子们已经跪坐在备好的垫子上，整个大殿安静的只剩一些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和仙门门主徐子岑和定仙门门主左青山早已经到了，两人挨着坐在大殿上方，一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的看一众弟子，另一个低头专注手中的书。其他副门主也早早到了。

　　“两位门主来多久了？”一道略尖细的声音响起，随后进来一个面庞白净的男子。极仙门门主玉无瑕走过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倚坐下，看了看空着的主位，捏着嗓子问道：“那位今年也不来？”

　　徐子岑看着他坐没坐相，皱皱眉道：“我同青山刚到不久。”左青山依旧看书，头也没抬。玉无瑕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再自讨没趣。

　　金灯早上醒的早，翻身想接着睡，竹舍同住的其他人为了今天的收徒，一个起的比一个早，整理仪容，吵得金灯睡不着只好起床。

　　金灯坐在窗边，看着他们准备，临近屋里两道交谈声传进他耳朵里。

　　“往生仙尊收徒的事定了！”

　　“你怎么知道？往生仙尊收徒的事传了多久了，我反正是不信了。”

　　“收！我昨个紧张的睡不着，后半夜去外面溜达了。早上天蒙蒙亮，我刚好走到寻仙门，你猜我看到了谁！往生仙尊！他一身华服，手里拿着寻仙门的门服，一看就是要收徒了！”

　　“你可曾看见往生仙尊是何模样？”

　　“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见了侧颜，美的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说话的弟子也找不到言语形容自己的一瞥。

　　“碰”一声窗户关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个人的窃窃私语，两人停下议论去聚灵殿了。

　　所有的弟子都走光了，金灯倚在窗上，关上的窗户透出的光线投在金灯脸上，忽暗忽灭。

　　金灯最后一个到的，跪坐在前世的位置。

　　“叮”，一声玉佩碰撞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金灯的思绪，也打乱了殿里的气氛。台上的三位门主看到来人起身迎接。

　　苏予安头戴玉冠，着一身黑衣，衣服上绣着繁复的青色花纹，腰带也是青色的，挂着的玉佩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声音。衣摆极大，随着脚步翻滚，始终没落到地上，沾不上尘土。

　　苏予安一步步走着，他一眼就看到了金灯，不移一瞬的盯着金灯的背影，一步步走向他，越来越近，直到路过金灯身边。

　　苏予安死死掐着手心，掐断了想停下看他一眼的渴望。最终，苏予安闭了闭眼，路过了金灯。

　　思绪混乱的苏予安当然没察觉到，身后也有一个人同样心情复杂的盯着他的背影，同样控制着自己的冲动。

　　苏予安失魂落魄的坐到主位上，三位门主知道他的性子，礼节到位就坐下了。

　　玉无瑕的眼神就没从苏予安身上撕下来过，恨不得盯出一大窟窿。

　　苏予安转头看向他，一双流光水眸眼睛对上玉无瑕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道：“本尊身上可有不妥？”

　　玉无瑕皮笑肉不笑道：“没有，只是许久没见尊者，便想好好看看。”

　　酒痴老头随后也来了，他一到，胶着的气氛稍稍缓和些了。

　　收徒的过程不比试灵力，也不比刀剑，相反很简单，每个门主只选“合适”的那一个。每位弟子都是有仙缘的人，都勤勤恳恳的修习。进仙门成为正式弟子的，他们的终极追求不过是入北仙境，脱胎换骨，摒弃凡胎□□，成为一名真正的神仙。

　　入四大仙境何其难。多得是修仙者苦苦追求，修炼几百年也没有飞升，有的短短几十年就成功飞升，也是造化弄人。

　　追求入仙境本身就是一种“欲”，而升入四大仙境的修行者向来都是无欲无求，无情无爱的人，在世间没有留恋，没有牵挂。

　　一旦入仙境，便只可回望，不可回头了。

　　酒痴没看到伏仙门门主何居之，转头问徐子岑：“何门主呢？他一向喜欢收徒，这次怎么没来？”

　　徐子岑回道：“他在闭关修炼。”

　　酒痴听到闭关修炼，心下了然，想来这位好友是想尽快飞升北仙境，却又不禁疑惑，为何修炼了如此久，念头一闪过，酒痴没再细想。

　　“苏怨，可有中意的弟子”酒痴问。

　　大殿里安静不改，跪坐着的弟子竖起耳朵听往生仙尊中意哪位弟子。

　　金灯坐姿不变，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有放腿上的拳头慢慢握紧。

　　苏予安心情复杂，金灯根基出众，任何一位门主都会想收他为徒，不跟着自己是最好的。

　　苏予安目光放空，随便选一个人的话堵着说不出口。酒痴以为他看中了哪一个弟子，酒痴顺着苏予安的眼神看过去，问到：“满意的可是江易？”

　　话音一落，全场弟子更静了，殿外山处传来水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被酒痴点名的那个弟子激动的浑身颤抖，在场的弟子投来嫉妒艳羡的目光。坐在那位弟子旁边的人语气略酸的小声祝贺：“恭喜啊···”

　　那个叫江易的弟子努力平复心情，背挺得更直了，微微颔首，等着往生尊者开口，召他上去，亲手赐给他门服，亲手给他赐剑，亲自给他取字，然后成为往生尊重第一个弟子。

　　苏予安没有回答，眼里的神色不断挣扎。

　　金灯尽管姿势没变，眼里景色却异常吓人，眼底一片红，黑眼珠变得更幽深恐怖，不断往外扩散，仿佛灵魂中有什么妖魔要冲出来，把全场的人都撕碎，这样就没有人觊觎他的师尊了。

　　他紧握的手血管暴起，青紫色血管变成艳红色，诡异的红色血液在皮肤表面乱窜，隐约间还闪着柔光，护着这份诡异，在场的门主竟都没发现什么不对。

　　“金灯，我要金灯。”苏予安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拉回了失控边缘的人，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金灯听到自己的名字，灵台瞬间清明，抬头对上了师尊一汪水眸，浑身煞气尽数退散。

　　这是重生回来他们的第一面第一眼，苏予安却觉得这一眼隔了千年那么久，久的让他心底抽痛。

　　金灯第一次感觉的自己刚才的状态不对，不等多想曲宗直就催他快过去：“金灯，是你！快去啊！”坐在金灯身边的曲宗直高兴地小声说，连文倚书和间晴空也跟着高兴。

　　金灯站起身走向苏予安。

　　师尊的所有第一次，永远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即使他不要，也不会让给别人。即使恨他，也做不到把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寻仙门本就没有门服，苏予安手中的衣服和他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花纹改了，给金灯的那件上面简单绣着火红的花纹。

　　苏予安把门服递给他，看着金灯，金灯垂着头接过。

　　赐完门服，苏予安手里出现一根黑色的鞭子，玉无瑕看到鞭子惊道：“平地一声雷！”其他门主也有些惊讶，两件天地神器都在苏予安手里。

　　天下唯一的一副龙骨，灵气丰沛，威力强大，成群的人类神仙想要得到它，龙骨噬性强，根本无人能触碰。几百年前出现一个人，挖到了这副龙骨，碰后安然无恙，用自己的手艺打造了两件宝物，一个是挽月神弓，一个就是九节身鞭“平地一声雷”。宝物被打造好以后，旁人还是碰不得，以后便不知所踪，这次是数百年后第一次现世。

　　九节鞭同样可变换大小形态，可以是鞭子，也可以是绸带。鞭身外面裹了一层千年黑蟒皮，通体黑色，光泽明亮如同活物一般。

　　苏予安没把鞭子递过去，而是把九节鞭变成一条腰带。黑色的腰带从他的手指间垂下，衬的手指越发白皙，金灯盯着那双手捏着腰带凑近他腰部，手绕到他背后，至后捋向前面，然后系上。

　　指尖随着系腰带在他腰间滑动，腰带很快系上，苏予安收回手。

　　“金灯，取字不换，金不换。九节鞭以后就属于你了。”

　　金灯听着和前世一摸一样的话，后退一步，弯身行礼：“弟子谢过师尊。”

　　苏予安盯着他的后脑勺，道：“不必搬去寻仙门，直接搬去我的住处。”

　　关月深起身反对道：“这···”苏予安知道他在思虑什么，抬抬手阻止他接下来的话，“我亲自教导金灯，寻仙门也该有继任门主了。”

　　几位门主听到这番话无不心头一震，心思各异。

　　金灯万众瞩目退下，路过刚才得意洋洋的男子时，错身的一瞬，垂下眼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眼里尽是不屑：就凭你。那位弟子起初还愤愤不平，现下吓得气愤全失，后背一阵发凉，他竟然觉得金灯想杀了他。

　　其他门主挨个收了徒弟。酒痴收了曲宗直为徒，关月深意外地收了文倚书为徒。只剩间晴空坐在那里，从满怀希冀到绝望麻木，他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被叫起来。

　　酒痴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天分好又肯努力，在上百位弟子中也是佼佼者，只是心思太深沉了，欲望太盛又埋的太深，拉他一把不知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间晴空！”一声叹息，酒痴最终叫道。

　　“弟子在！”间晴空毫不迟疑应到，恐怕晚了一点机会就没了。

　　酒痴看着眼前的少年：“伏仙门门主如今闭关，我代他收几个天分好的弟子，你可愿意拜入伏仙门？”

　　间晴空神色激动道：“弟子愿意！”

　　“待你师尊出关后，自会给你仙器。门服他已经令伏仙门大弟子备好了，待散去后，你自行去要。”

　　“谢门主。”间晴空行礼。

　　酒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生尚且开始，语重心长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要靠你自己了，切不可为达目的，失了本心。”

　　“弟子谨遵教诲。”

　　收徒大典结束后，众人散去，聚灵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一团黑色的雾如同鬼火般，跳动着出现在大殿中，在空中飘来飘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待反复飘了几次后，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又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

　　黑雾最后飘到了一个光线阴暗的房间，一个俊美的男人静坐着。男人感应到来者，伸出手指，黑雾变得有些开心，欢快的的飘过去，过去“站”在男人的指尖。

　　男人声音低沉，语气平缓地问：“小煤球，找到了吗？”

　　小煤球仿佛怕男人生气，小幅度的摆摆身子表示没有。

　　男人手指一下下抚摸这小煤球，动作温柔，语气听不出喜怒：“下次一定要找到，明白吗？”

　　小煤球瑟缩了一下，而后蹭蹭男人指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