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22、寿宴

　　东陵成千上万户人家最期盼的日子是什么？

　　不是阖家欢乐的除夕，也不是情人相聚的七夕，而是许老爷的寿辰。届时，许家整个宅子灯火通明，戏子咿咿呀呀唱到半夜。许老爷不计较身份的差距，会在这天借寿辰的名义在街上施恩，还会尽量在偏院邀请些无家可归或是独身贫苦的人去尝些吃食领些赏赐。整个许家好不热闹。

　　正院正厅都是些有声望的富贾人士，大多和许老爷交好。都携贵重的礼品提前赶到，被许老爷一一亲自接待。

　　平日里很多妇人还会去寺庙去为许老爷祈福，祈祷他长命百岁无病无忧，这些人们大都受过许家或大或小的恩惠，人们打心眼里爱戴许老爷。

　　快黑天了，丫鬟开始到处点灯，戏台上也开始奏乐准备唱起来。院子里还有孩子跑来跑去，一切都昭示着这是个奢华至极的寿宴。

　　许老爷接待了一天的客人，身子有些吃不消。这会没再继续来人上门，管家扶着他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

　　“礼品单对好了？”许老爷慢条斯理饮了几口茶水。

　　管家站着他身后恭敬道：“是，安排人去暂时放库房里去了。不过今年东陵的那些百姓送礼的比往年都多，大都是些锦囊手绣的衣服，还有猎户打得猎物。这些还要登记入库吗？”

　　许老爷本就纹路深刻的眉心皱的更深了，力道略重的搁下茶杯，不耐道：“这些就不用了，吃的喝的分给下人，至于其他的拿去柴房烧饭，动作利落点别被看到。净往府里送些没用的东西。”

　　管家连忙应下。

　　许老爷坐着沉思，在想今晚要做的事，墙上挂着的头像悬在他的头顶，画像上的人好像在冷冷的俯视着他。

　　“那些被挑选进府的人都来了？”许老爷把心里想的事一件件确认，保证不出任何差池。

　　“是，安排在偏院，这会估计吃上了。”管家把袖口里的白色瓷瓶还给许老爷，继续道：“按您的吩咐把药加进去了，入肚就会马上生效。”

　　许老爷晃了晃瓶身，里面还剩些药粉。

　　“你盯紧着点，一旦药生效就派人把尸体从秘道拉过去。”许老爷看着门口不远处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个院多派些人看守，再多派些丫鬟看着小孩，别趁没人误闯进去。”

　　管家一一记在心里，但是并无太大的警惕。过去行动基本没出过差错，今年人来得多，管家自认为也不会有什么差错，等到任务一成，寿宴一过，他就等着领丰厚的赏金。

　　许老爷还想再嘱咐些什么，这时有人上门了。许老爷看见来人连忙起身欣喜道：“大老远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了给许兄祝寿。”

　　来人是同许老爷交好的一个读书人，名叫王菏，今年才不过三十岁，虽然两人年岁相差甚多，辈分不同，竟然成了忘年交。约莫两三年前王菏碰巧救过许老爷一命，两人就此相识，王菏无父无母，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当初谢绝了许老爷的酬谢，靠自己考取功名平步青云，势头竟有些大过许老爷，不过为人低调。

　　两人许久不见面，自然要好好交谈一番，只不过上门的人络绎不绝，两人实在说不了几句。许老爷只好派人领着王菏去到处逛逛，并定好吃过晚宴再一同在他书房里好好叙叙。

　　曲宗直他们自下山后对什么都好奇，许老爷寿宴他们自然闲不住，想凑个热闹，

　　金灯对此毫无兴致，丝毫不被他们三人叽叽喳喳影响，百无聊赖从屋里翻了本书翻着看。容隐喜静，自然也提不起兴致。他一直觉得许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便去探寻了一番，一无所获，加上来人太多，更不容易做什么动作，随手用法力做了几个结界以防万一，就回来找金灯他们了。

　　金灯正面无表情看书，容隐一眼看见他就朝金灯过去，探探头想看看他在看什么。

　　金灯毫不掩饰手上拿的书，任容隐看。容隐只一瞥，就闹了个大红脸，正要训斥，看到不远处打闹的另外三个，憋了个千转百回，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看这种书！还是和男人......”

　　金灯不为所动，翻了个页，书上的人又换了个更露骨的姿势，容隐耳朵羞得更红了，移开眼，不再说什么。他不明白容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觉得书上的画甚是无聊，只好合上看向容隐问到：“有什么不对？”

　　容隐看着金灯疑惑并不参一丝旖旎的眼眸，他别扭地移开眼神，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眼神鬼使神差的往下移，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心下一松同时突然意识到金灯连是不懂这个的，对于金灯来说，许家正堂上挂的那幅画和这本书上的并无区别，情绪都不会为之所动。

　　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容隐背过身僵硬道：“没什么不对，不过还是不要当着其他人面看比较好。”而后错开话题：“你不去听戏？”

　　金灯言简意赅：“不。”

　　天完全黑下来了，许家灯火通明，嚷嚷人声断断续续传来。曲宗直等不及拉间晴空和文倚书去凑热闹，一溜烟功夫就剩金灯和容隐了。

　　容隐还背对着他。

　　金灯抬手把手上的书投掷回原来搁置的架子上，书“啪”一声稳稳落在架子上。

　　容隐听到声后转回身，坐在金灯旁边的凳子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桌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发出最后微弱的烛光，容隐本就红的脸色好像被炙烤的更红了，他正要抬起头对金灯说些什么，对上一双颦眉幽黑的深邃眼眸。金灯早在看着他了，神色不明。

　　容隐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就任他看着。

　　骤然陷入黑暗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给了容隐掩饰的余地。

　　烛芯燃尽，一时无话。

　　金灯率先打破了沉默：“有什么发现？”他知道容隐去干了什么。

　　容隐也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的小动作：“今日人太多了，没什么发现。找了几个做了几年的长工问话，说许家每年都是如此热闹，并无什么不同。先前我无意间听到许家两个下人聊起看管的地方，我顺着摸过去查看，院子是空的并无发现什么，只不过院子把守的人今天多了不少，为何许老爷要派这么多人看守一个空院子？”

　　容隐滔滔不绝说着自己心里所想，黑暗给了他些许自在。

　　“许老爷虽然看上去正常，和他儿子身上弥漫着一股死气。并不是什么手脚干净的人。”金灯言下之意指许老爷那种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派人看守一座空院。

　　容隐诧异他的想法，两人想法不谋而合：“事情的真相往往不在表面。地面没有，地下....地下，金灯，秘密可能藏在地下。你去查查·····。”想到之前金灯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话锋一转道：“我去再看看，你去跟着曲进他们，以防万一。”

　　“不用了，你去找曲进他们吧。”金灯不听他的安排，他站起身，容隐也跟着站起来：“还是我去吧，我去过一次····”

　　金灯不应，话题一转问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隐心知肚明金灯指的是受袭击的那天，他张张嘴，犹豫要不要告诉金灯，最终没有开口。

　　两人静默，远处传来的声音也有逐渐变小的趋势。金灯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身后的人回答，就消失在原地。容隐无措的站在原地，后悔方才的犹豫，心下决定下一次一定会告诉金灯那天发生的事。

　　许老爷的寿宴许宣玉借身体不适没有出现，倒是有不少人想见许家公子，都被许宣玉拒绝了。或许往常他担心下了客人的面子得罪人，还会去露个面，这一次他索性不再管这些，反正不是干净营生。

　　许宣玉坐在椅子上，一下下往面前燃的正旺的火盆里一下下丢信纸，双眼看着火苗竟亮的不似个病人。这些信纸是他请求鬼目帮忙从他爹书房里拿出来的。寿宴正是热闹的时候，让他有时间一张烧尽再放另一张。

　　房间里就他一人，鬼目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不知干什么去了。

　　信纸很多，燃完用了好一会功夫，许宣玉把手里最后一张信纸扔进去时，寿宴已经接近尾声，火舌把“曲”字卷进去，许宣玉摇轮椅出门去和他爹约定的书房。

　　宴会要结束了，家就在东陵的客人被下人迎回家了，剩下的得知许老爷为他们准备好了卧房，具放开了喝，许老爷在那边劝酒，他倒是很精神，只不过饭桌上的人倒下的越来越多。许老爷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手指摸着袖中的瓷瓶，觉得这次的药效果好的出乎意料。

　　管家脚步匆匆走过来低声道：“老爷，偏院的那些贱民都吃饱喝足，现在都放倒了，不过···”管家似乎不敢再说，自己还保证万无一失，一会功夫就出了纰漏怕。

　　“快说！”许老爷见管家这种墨迹的样子就气上心头。

　　“是，老爷！那些人好像没有死，都还有气，好像只是睡着了。药···要有问题。”

　　许老爷拿出袖中的药闻闻味道，味道没有变。他眉头紧皱，挤得三角眼更显凶狠，指指桌上呼呼大睡的人道：“快试试他们有没有呼吸！”

　　管家一连过去试了几个人呼吸，看向许老爷道：“有。”

　　许老爷猛的把瓶子砸到地上，这些人都是他们千辛万苦挑中的，就算失踪了也无人知道。许家那么大，饭桌设了好几处，特意安排在一桌，就连吃饭的地方都是特意选好的，每一处都离得很远，下面就是地道，只等毒药生效立马安排人把他们秘密运走。

　　加上后面偏院这些人加起来有几十，许家能下手杀人的仆人本就不多，况且越多人知道越危险。许老爷一瞬间思绪万千，当机立断：“先派人把他们拉进地道，能拉多少，动作快别等他们醒了。等那些大人来了再处决。少爷呢？”

　　“现在宴会差不多结束了，少爷应该去书房了。”

　　许老爷想到王菏和他约好了在书房，快速吩咐好管家抬腿就往书房赶。

　　王菏果然在书房里等着，他除了寿宴开始陪许老爷说了一会话就离席提前去书房了，许老爷分身乏术就没管他，找了本书等许老爷应完客，好朋友许久不见，他有很多话想和许老爷彻夜长谈。

　　许老爷问道：“你怎么没喝点酒？”

　　“许兄忘了我喝了酒就会全身过敏？”往常两人畅言时都是以茶代酒。

　　“是吗？”许老爷淡淡道：“我真是老糊涂了。”

　　王菏笑笑，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还记着正事：“我得了一本书，甚是难得，想着给你作寿礼再合适不过，你看了一定喜欢。”说着从怀中拿出来。

　　许老爷背着他，弯腰拿起一盏烛灯，道：“你过来，咱俩好好研究研究。”

　　王菏凑到烛光下，许老爷猛的转身，一把匕首分毫不差的插入王菏的心脏处！

　　许老爷手里的蜡烛在两人中间稳稳地燃着，王菏满眼不可置信，张大嘴喉咙还没有挤出一言半语瞬间倒在地上。

　　书房有几个大的架子，上面摆满了书，曲宗直就站在视线死角目睹了这一切。

　　王菏挡住了许老爷，倒下的一瞬间，曲宗直才看见了许老爷手中闪着冷光的匕首，还有他被闪动烛光扭曲的像恶鬼一样的脸。

　　曲宗直惊慌失措下不下心碰到了书架，许老爷喝到：“谁在那！”

　　便要过去查看一番，几步的距离，曲宗直心慌的连法术都忘了使，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捂住他的嘴巴带他消失在原地。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许老爷停下脚步，看到许宣玉滑轮椅从书架后出来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