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21、请求

　　许老爷寿宴前一天，容隐去了许宣玉住处。

　　许宣玉身为东陵第一世家公子，住处自是一派好风景，冬一过又正值三四月，更添了生机。只是院中坐着的人却一副颓靡的面色，脸色苍白，披着厚披风，手里端着药碗，碗里浮起来的热气都散没了，丫鬟候在旁边也不敢催少爷赶热喝完。

　　容隐打老远就看到静坐着的人，不慌不忙的踱步过去。

　　许宣玉看到来人，挥手让丫鬟退下，扭头继续盯刚开看的花苞，“我还以为金灯又来了，原来是你。”

　　容隐笑笑，不接他的话。

　　许宣玉见一拳打在棉花上，连样子也不做了，随手连药带碗扔地上，滑动轮椅就要回屋去。

　　轮椅没挪动半分，药碗也没落地上，容隐在他身后把住轮椅，另一只手接过飘起来的药碗。

　　“这么好的人参洒了可惜了。”容隐推着他回屋，屋里比起院里就阴了许多，“外面风大，要晒太阳为何封住窗户？”

　　“你来有什么事？”许宣玉不耐烦道。

　　他把药碗放回许宣玉手中，盯着他道：“不要浪费你爹的苦心。他为了你的身子，求仙问药想必也是费尽心思。”

　　“人参是我爹找你要的？”许宣玉面容死气沉沉的，方才在院中打着阳光还不显狰狞，进了屋活像原形毕露。

　　门敞开着，阳光也只能从这一方钻进来，容隐选了个离门近的座坐下：“是曲进给你爹的。”

　　他切入正事：“前些日子，我在你家门前遇到一个妇人，说找她失踪的儿子，逗留了多天了，我看她年纪挺大，衣着又全是补丁。穷苦人家，丢了儿子便是塌了天，于心不忍便想帮帮她。我初来乍到了解不多，想着问问你。她儿子叫李四东，面上有一道疤。许家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容隐眼珠的颜色在阳光下变浅，显得更清澈，真就像一个乐于助人的天真小孩，企图随便问出些什么就能解决问题，但语气却是质问，不掩威慑。

　　许宣玉被那双眼睛刺的不敢和他对视，反问道：“家里下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谁是李四东？”

　　“那个大娘也是可怜，莫名其妙没了儿子，一把年纪天天奔波到处寻。和你爹一样，为了自己的孩子，费尽苦心。不过她没你爹幸运，自己的孩子还在眼前。”

　　许宣玉拿起药猛灌进口中，感受着舌尖传来的苦涩。

　　容隐起身道：“既然你不知道，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喝完药好好休息吧。”说罢就走了，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

　　容隐走后，许宣玉猛的把手上的碗摔在地上，瓷块迸溅的到处都是，摔完就开始咳血，咳了好一会抖着破锣嗓子问道：“就是他把你伤成这样？”

　　鬼目此刻从内室出来，他身上的伤已恢复的七七八八，即使不想承认，但差点杀了他的确实是容隐，“是他。他手上有个神器，威力强大。那一次那么多被我们炼化的魔物，竟然还没控制住金灯，八成被他的神器打散了。”

　　鬼目浑身散发着黑雾，语气也越发狠戾：“我早晚亲手除掉这个碍事的。”看到许宣玉帕子上刻出来的血，他伸处手掌盖住许宣玉的额头，黑雾顺着手掌传到许宣玉体内。

　　许宣玉脸色稍稍转好，鬼目见他这样子，正要像往常一样挖苦他两句，只是许宣玉实在是太虚弱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残败。

　　他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只不过他不是人，是个寄宿于人类肉身里的魔物，没有人的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自然不知道这股名为“不忍心的，怜悯”的情绪是什么。

　　鬼目颦眉正疑惑，许宣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深思。

　　“明天就是我爹的寿辰了，到时候会来很多人。”

　　鬼目心下一动，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那处破院里折损的人太多，眼下正是缺宿主的时候。许老爷广交好友，寿宴上一定会来很多人。

　　“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许宣玉滑着轮椅去关门，他讨厌照进来的阳光，让他有一种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的错觉，关上门后继续道：“你们让魔物寄宿在人类身体中，那全天下的人类岂不是很容易被你门异化。毕竟，人不比修仙之人，是最手无缚鸡之力的。”

　　鬼目难得有耐心解释他的疑问：“魔物不是想有就能有，魔物只能诞生于花草树木之间，真正的天生地养。一株花，一棵草想要生出意识，要有愿意给出血的人，或者愿意渡它的人，或者愿意给他一线生机的人。况且，魔物诞生时是没有身体的，只是一团黑茫茫的雾，往后便要找一个寄居的人体。”

　　“就没有魔物会自己生出肉身？”许宣玉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鬼目想也不想立马否定，“一个魔物，就算它自身所生的意识再趋近于人类，寄宿于人体中也只仅仅是像一个人，要生出自己的□□绝对不可能。只有极少的魔物才能自己去寄宿在活人体内，慢慢去侵蚀他的意识取代他。大部分寄宿的还是死人，不过寄宿死人的要受到我们的操纵，他们没有自控能力。”

　　许宣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寄宿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鬼目梗着脖子：“那还用说，我这么厉害，当然能直接寄宿活人抢他们的身体。”

　　许宣玉见鬼目躲闪的眼神，轻笑了声。

　　鬼目一副被戳穿的模样，瞪了瞪许宣玉道：“笑什么笑！”

　　许宣玉不想跟他再吵起来，转移话题道：“那你这种厉害的，岂不是想寄宿哪个人就是哪个人？”还不忘强调“你这种”三字。

　　鬼目没听出自己被暗暗讽刺了，还煞有介事的摇摇头道：“并不会。想趁虚而入没那么简单。被选中的人本性要足够凶恶，才能吸引到我们靠近。但是凡事总有例外，阿青就是。”

　　“例外？”

　　世上无奇不有，有意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阿青诞生为魔物时自身力量太过强大，加上主人渡给他的力量，所以他可以选择任何他喜欢的身体。”

　　许宣玉想到见过三两面的沈空青，的确选了一副好皮囊。不过沈空青出面很少，即使出面也是浑身上下包裹得一丝不露。

　　“那你和沈空青，你俩人本来是什么？”

　　“你不知道？我是鬼目草，他是空青树。”鬼目还以为许宣玉早就凭借名字知道了他俩是什么东西。

　　“那金灯呢？他是什么东西？”许宣玉知道他们在打金灯的主意。那一次许宣玉让金灯送他回来，并请他进来准备再下手，就是鬼目的授意。

　　鬼目摇摇头道：“不清楚，我看不透他，只知道主人一直在找他，并叫我和阿青去控制他。既然主人在找他，那他肯定和阿青一样对主人大有用处。”

　　许宣玉对金灯并无太多兴趣，金灯有什么下场他并不关心。

　　只是他从小生病，虽然下人不敢在他眼前说什么，但是背后的话没少传进他的耳朵，“无用”“无能”“残废”之类的话是他最常听的话。

　　在他接到要把金灯一行人引来家里的任务时，心里便生出一股满足感，一种证明自己还有用的迫切。只不过还没等他出手，曲宗直就带着他们来了许家。

　　被打乱了开始的计划，他有些不高兴。曲宗直一到，便存心吓曲宗直，曲宗直也的确是怕他。

　　他们小时候还时常在一起玩，曲宗直随他爹来东陵，每一次都闹着要留下来和许宣玉玩个把月。曲老爷拗不过他，让他留下玩，玩够了派人接他回去。那时候他俩不过十岁左右，曲宗直确实陪他度过了一段不那么死气的生活。

　　对于这个世交曲家的大少爷，他一向是心情复杂。羡慕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性子，又想让曲宗直变成自己这样的人，让他体会自己的痛苦。

　　只不过他发现的事让他打消了继续捉弄曲宗直的打算。

　　许宣玉天生有疾，心思敏感，最擅于察言观色，他发现了有一双眼睛时刻粘着金灯，里面的情绪浓烈的都要藏不住了，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悉数压垮他。

　　只要他和金灯一说话，那人就会有些许波动，即使面上装的云淡风轻，但是骗不过他的眼睛。况且，金灯走到哪，那人就粘到哪，许宣玉和鬼目碍于他未知的灵力，不好轻易对金灯下手。

　　各种不快堆积多了，让他生出些许恼火，于是他就故意让容隐不痛快。容隐不痛快了，他就痛快了。

　　所以他故意靠近金灯，去和金灯说话，去摸那只傻羊，去看他的反应。

　　不过，容隐没有任何反应，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闲的太久，猜错了。

　　错不错他也不在意，他毕竟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也觉得自己幼稚，是不是其人将死，也能返璞归真一把？许宣玉摸摸心口，不再想这些杂事，他想做完最后的事情。

　　“鬼目，明日寿宴大约会有百余人到访，届时我来安排，剩下的交给你了。我明日给你顺利完成，你帮我一个忙。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你帮忙。”

　　鬼目看他认真的表情，不再像往常的吊儿郎当，直起身点点头，示意他说来听听。

　　“我爹书房里有一个匣子，我腿脚不便，你帮忙取来给我。取之前打开看看，确保里面有书信。另外，我爹房里案桌上有一个白色瓷瓶，你帮我替换成这一个。今晚之前你帮我办好，不要让我爹发现。”说着把袖中的白色瓷瓶递给鬼目。

　　“只是这两件事？”鬼目接过。他看许宣玉那副严肃的模样，还以为要拜托他的事情多困难。

　　许宣玉点点头。

　　“这是你给你爹准备的寿礼？”鬼目把玩着手里的瓷瓶，当人当久了，他也知道人类讲究“大礼”，便问道：“这个是不是太小了？我觉得送给你爹不合适。”

　　窗户封得再严实，还是会透进来些许模糊的光。屋里并不是完全漆黑一片，人脸在掩映下，许宣玉苍白死气的脸在听到鬼目的话时扭曲了一下。

　　他不想在鬼目面前失态，掩饰好脸色，声音像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当然不是。礼，我自然给他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