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12、迷雾（2）

　　火化一事完了后，文夫人抱着儿子的骨灰盒，被女儿文倩搀扶着走进文家灵堂。文老爷劝道：“把骨灰放上去吧。”

　　文夫人好像听不到似的，抱着儿子骨灰，迟迟不愿意放到排位后面，文老爷被哭的烦了，索性不再管她。祠堂里就三个人，两人跪着，文老爷背手站着，看着眼前双目肿胀的夫人，不复往日雍容华贵的样子，也不去安慰她，又看看低眉顺眼的嫡女，心里算盘打得正响。

　　“别哭了，哭成这样怎么见人。文溪一个同门我看着不错，你傍晚带着文倩去园子里走走，叫那位仙人远远看一眼，他要是对文倩满意，就择个好日子成婚吧。”文老爷被哭得心烦，看到跪着的女儿，越发觉得凭着女儿的外貌，这桩好事必定能成，笑意浮现对着女儿道：“你好好打扮打扮，今天一定要抓住机会。”文倩看看母亲，一声不吭。

　　一直失魂落魄的文夫人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一双泪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文老爷，嘴唇上下抖动，发出一声凄厉的质问：“老爷，文彦刚刚火化，尸骨未寒。你就要讨论倩儿的婚事？你当爹的难道就一点心痛都没有吗？”

　　文老爷被说的脸上挂不住，训斥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文彦死得不明不白，连累了整个文家，现在谁还敢和文家扯上关系？谁还敢娶文倩？什么尸骨未寒，如今重要的是如何保住文府众人的命！”

　　文夫人不发一言，文老爷继续道：“文溪与我们心不合，不好拿捏，招个女婿更好。今日酉时，你好好想想吧。”说罢袖子一甩大步离去。

　　文夫人低垂着头，听到文溪的名字，认命般的念道：“报应啊，都是报应啊···”看着自己的女儿，手摸摸她的脸，有气无力道：“去梳妆打扮吧。”

　　文倩握住母亲的手，无声的流泪。

　　那边金灯他们待在一起，曲宗直是闲不住了，想出去玩，一个劲的问金灯间晴空他们什么时候启程走，都在文家浪费两天时间了。

　　间晴空道：“再忍忍，把文溪的事解决了，安置好伯母就走。要不然文溪跟我们离开后也不会安心。”

　　曲宗直一会站起来，一会坐下，一副闲不下来的泼皮猴子样，他猛不丁的问：“文溪不会真的不想走了吧？”

　　“别晃了，晃的我眼花。文溪已经拜师了，他身上有更多的责任，他不会轻易做决定。”间晴空一把把他摁在椅子上。

　　曲宗直顺势坐好，翘起二郎腿，才发现屋子里少了个人：“咦？容隐干啥去了？不是走了吧？”

　　金灯反问道：“你才发现？”

　　“我还挺喜欢容隐的，本来还想着交个朋友，路上一起照应照应，怎么就走了？”他喜欢多个人热闹热闹。

　　金灯看向外面，天色开始暗下来：“他不会轻易走的。”

　　一时三人无话，各自返回文老爷给他们准备的客房打坐修炼。

　　容隐借着月色在文府散步，他认床，轻易睡不着。几人暂住的客房挨得近，容隐不知不觉就走到金灯门口，窗外透出烛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容隐正要试图喊一声，确定金灯在不在，眼前的门突然自己开了，金灯维持着开门的动作看着屋外站着的人，神色不辨。容隐摸摸鼻子，轻笑两声掩饰道：“这么巧，你也出来散步？要不一起走走？”

　　金灯没施舍他一眼，反手关上门就往外走。容隐猛地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

　　眼前的男人挥开他的手，看着容隐恢复如初的手指，“你手好了？”三两只萤火虫围着两人飞，一只胆大的落在容隐指尖上。

　　容隐指尖微微蜷缩，对他的关心有些意外，点点头嗯一声道：“涂了药就好了。”酝酿好的话还没来得及接着说，便听到金灯道：“下次再碰我，你的手就别想好了。”萤火虫也被金灯略重的语气吓跑了，容隐看着那个光点飞走，觉得自己好心情也跟着飞走了。

　　“金灯。”容隐喊他，“你···同意文老爷的提议了？”

　　“你未免管的太多了。”金灯对他莫名其妙的问题问的耐心全失。

　　容隐呐呐道：“我只是随口问问。这只是个小镇，其他地方有很多貌美女子，你不必这么着急做决定，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介绍啊。”

　　容隐看着早就不耐烦走出两步的人，抬脚就要跟上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没有跟上去。

　　金灯从文家翻墙出去，想到第一次看到文家大宅笼罩的一片黑雾笼罩，回头重新打量，夜色中看不清什么异常，但是金灯感觉不到当初见到时的不对劲。异常消失，文家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他一直走，离得文家越来越远，文彦的事吓的镇子上的人夜晚不敢出门，门户紧闭路上没一个人。自下山后，金灯一直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身体变得越来越奇怪。

　　方才在房里，金灯突然浑身灵力乱串，放佛两股力量争抢要破体而出，他立马打坐凝神压制，恢复如初时大汗淋漓。

　　金灯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一片树林里，地上竖立着石碑，竟然是一片墓地。天色比之刚才又黑了一分，月亮也爬上夜空，树林里黑的有些吓人，树枝映出来的剪影好像墓地的守卫者，平添了些悚人的气氛。地上泥土有些湿润，树底下都是茂密的花草，长在坟上的更繁茂，一声粗粝的乌鸦叫声传过来。

　　黑漆未知的密林深处有着莫大的诱惑，吸引着金灯不受控制的往深处走去。他的眼睛变得幽黑呆滞，一团团黑雾自坟上的花草里飘出来，贴着地面自四面八方涌向他，跑得快的那一团碰到金灯的腰带，“滋啦”一声被弹飞。那团黑雾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有些茫然的飘了一会，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又欢快的奔过去。

　　潮湿阴暗的地方，让金灯脑中闪出一些他不曾记得的熟悉感。

　　“金灯，金灯···”

　　金灯混沌中听到了有人温柔的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好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想要再听清楚一些，急躁的转身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来处站着一个身影模糊的人，打着一把灯笼，暖黄的烛光照亮了一片黑暗幽深。

　　“师尊···”金灯轻声喊道，如墨的眼睛仍旧没有焦距，径直向那片光源走去。

　　提着灯笼的男子也慢慢走向他。

　　“金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提着灯笼的男子走到金灯面前，仰头问他。

　　“师尊···”

　　青衣男子一愣，把灯笼提高一些，突然凑近的光线刺激的金灯眼皮一颤，金灯下意识眯眼。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你说什么？你看清楚，我是容隐。刚才我一时无聊出府走走，老远看见你向这边走，这里太黑了，很容易摔倒。”

　　“容隐？”金灯眼睛适应好后，烛苗在他的重复清明的瞳孔跳动，看清了眼前的被烛光映得通红的脸。

　　“是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容隐又问了一次,他拎着灯笼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是一片坟地。

　　灯笼放低后两人的脸又隐在黑暗中。

　　“没什么，碰巧走过来了，正要回去。”金灯压下心中疑惑，没有走到这里的记忆，只记得出了文家。离开引渡山后的每一次异常，容隐都在他附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下一凛便要去抽九节鞭，转念想到在引渡山也有过一次不对劲，重生后才开始变得不对劲。师尊前世杀他，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容隐全然不知刚刚眼前的人想杀他，看着金灯又闷不作声，先声催促道：“先回去吧。”

　　“嗯。”

　　两人原路返回。

　　黑暗中的黑雾笼罩，一个身影出现在两人离开的地方，俊美的男人薄唇轻启：“竟然没有迷住他，白白浪费我那么多血异化这些花草，你确定是他了？”边说着手心攥散了一团黑雾，

　　被男人问的小煤球飘到地上，化成一个身型透明的男子，单膝跪地道：“是，主人。”

　　“起来吧。”男人看着眼前的脸，手指抚上去，触感柔软，男人突然道：“阿言。”

　　“主人，我是小煤球。”小煤球的人形看着年岁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杏眼巴掌脸，端一副可爱活泼的样子，却因为已经不是人了，面容青白瘆人，面皮上的血管浮起，描绘出一朵绛红花。

　　男人被提醒后收回手，问道：“你有灵智前是什么？”即使是随着主人心中所想变化的脸，每一次都被这副面容迷惑。

　　“回主人，属下曾是斗雪红。”

　　“什么颜色？”

　　小煤球似乎难以启齿，轻声道：“绯色。”

　　男人笑了，“竟然是绯色，真巧。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便化成人形。”小煤球感受着男人突然变冷的声音，透明身形变成一团黑雾，窝回男人肩头。

　　“其他地界的人安排好，尽快控制金灯为我们所用。”

　　容隐和金灯回到文府后就各回各的卧房了。容隐仰躺在床上，盯着床顶，打了个滚，觉得身下的床睡着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第二日。金灯他们没去吃早饭，只因不想和文老爷同坐一桌，间晴空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礼貌拒绝了来请的下人。本来修仙的人辟谷可吃可不吃，曲宗直他们就算是刚修炼，仙骨还没有换，也与普通人不一样了，几天不吃饭也没有什么。

　　文倚书自昨日起一直忧心忡忡，玉娘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猜也猜到了大半，道：“你今天就跟着你的同伴走吧。以后最好不要回来了。”文倚书握住娘亲的手，正要说话，玉娘接着道：“你先听我说。为娘的一介妇人，到死都出不了这文府了。大夫人丧子一时不会为难我，你走了不和兄弟们争家产，其他夫人姨太也不会为难我。我问过你的两位同伴，他们说你顺利拜师了，我就知道我的孩子会有出息。都怪为娘的没好好保护你，叫你从小受委屈。你在外面好好活着我就放心了。”

　　玉娘从来没对儿子说过这些话，她没有文化却不愚昧，就算儿子没有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她也毫不在乎了。这么多年的欺辱，平稳的生活已经是得之不易了。

　　文倚书眼眶发红，哽咽道：“我走了，爹为难你怎么办？爹怕死，要我留在文家保全大家。我也担心娘有什么不测。大哥一事还没有头绪，我怎么就能离开。娘，我留下，咱们分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去考功名或者谋个活计做，不做神仙了。”

　　玉娘听到儿子的话，正要训斥，那边门就“砰砰砰”响了。

　　“文溪快开门！我们想到对策了，绝对能帮到你。”曲宗直迫不及待道，恨不得昭告天下他那自认为绝妙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斗雪红：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