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11、迷雾

　　昨日文溪一直被关着，自然不知道在文大少爷房间里发生的事。间晴空给文溪解释一番，告诉他为什么他们听到“秄生赋”这么惊讶。

　　文彦听完间晴空的解释，脸都吓白了，看了一圈屋里站起来的同伴，慌乱恳求道：“我没杀大哥，你们一定要行信我。秄生赋我···”

　　曲宗直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先别着急，我们相信你。”间晴空也点点头，并没有人怀疑文溪。文溪本就胆小懦弱，被大哥欺负多年，也从没生过杀人解恨的心。

　　文溪感激道：“谢谢，谢谢。”

　　容隐问文溪道：“你可还记得那本书上的内容？你师傅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你慢慢想，不要着急，能记起多少就说多少。”

　　都过了七八年了，除了一些大概的印象，文溪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试着尽量多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拜师的十几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也能发生不少事情。

　　文溪自责摇摇头道：“师傅他当时身着一身黑，从来不露脸，我没见过他的样子。只是声音听着很年轻。我当时有很多疑惑的地方，也不敢问。秄生赋是师傅一开始就交给我的。”

　　“秄生赋可有什么特点？比如扉页可有画像？”金灯想起昨日那本书上一闪而过的画像。

　　文溪博览群书，拿到书后，对这本名字比较奇怪的修炼秘籍印象深刻，没有多加思索直接 道：“有。画的是两个男子携手同行的背影，两个男子一高一矮，举止有些亲密，好像是兄弟。”

　　除了文溪描绘的秘籍外观，文家大少爷房里找到的那本书扉页只是一个男子，不一样。

　　容隐问道：“你修炼了十几个月，书里的内容你还记得吗？那本书你可还有？”

　　文溪稍稍转头看向容隐的眼睛道：“有的，在引渡山卧房里。去了引渡山后我就没有看过，里面写的也大都忘了。”文溪抱歉地说，毕竟距离现在已经七年了，文溪上山后光学习新法术就很吃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关心那本书，早就抛在脑后了。

　　文溪也不能给出什么有利的线索了。刚刚文老爷的一席话，文溪又和可能导致文彦惨死的书扯上关系，两者相加，文彦身心俱疲，心脏跳动久久没有平复下来。

　　大家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容隐端着热茶思索着什么，金灯余光扫到他拿杯子的手指，包着的布条歪歪扭扭，没有定睛看就转开了视线。

　　门外下人敲了下门，在外传话道：“三少爷，该换衣服了，大少爷要火化安葬了。”文溪打开门，下人着一身白丧服站在门外。文溪点头示意明白了，下人踌躇道：“老爷想问问几位客人想不想出席，要是愿意我给老爷报个信，把丧服送过来。”

　　文溪看向他们，金灯点点头。曲宗直他们一向是没主心骨，也跟着点点头。下人不一会返回来，给他们送衣服。

　　文家出了这一出事，报丧奔丧这些流程就省了。死者尸身怪异，越少人见到对文府越好，文老爷决定从简火化。火化时文家里的人还是要穿丧服前去的。

　　文少爷全身蒙着布，被几个人抬到一座石棺里，石棺里铺满稻草，文彦被放进去后下人点火。大夫人一度哭到喘不上气，她身边的婆子丫鬟搀着她，不时扇扇子捶背，不让她哭晕厥过去。

　　文老爷看着熊熊燃烧的尸体，别过头不忍看。真心实意哭大少爷的也就只有文彦的娘和小妾了，其他妇人只是按礼教跪着，个个袖子里偷藏着能避邪的佛珠玉环，害怕沾染上什么。文溪和着他娘跪在众人后面，平静的看着。

　　火烧的空气都热起来了，半个多时辰要烧完的肉身，现也跟烧柴火似的片刻就烧完了，石棺里留下一片灰烬。在场的人开始零零散散离开，金灯来是想看到最后，确保不遗漏任何一个地方，看完了也没发现什么，也转身走了。

　　装骨灰的人站在石棺旁边往盒子里揽骨灰，突然好像一阵风吹过，轻轻扬起一撮骨灰。下人吓得一抖，害怕骨灰洒在地上受罚，好在骨灰没扬出石棺。一阵他看不到的黑雾自骨灰里飘出来，在众多离开的背影中瞄准一个，好像找到了目标，飘过去猛的扎到他身体里。

　　金灯走着突然脚步一顿，好像有一股力量穿透了他，眼睛红光闪过，顿时头痛欲裂。金灯神色痛苦的甩甩头，手指按住额头，额头青筋若隐若现，神志开始变得混沌不清。容隐第一时间发现了发的不对，同时停下道：“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金灯慢慢恢复清明，摇摇头道：“没事，只是刚才有些难受。”容隐还想说些什么，便看到金灯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过了一会，金灯疏离道：“多谢关心。”容隐一直默默跟着。

　　金灯他们回到卧房，曲宗直和间晴空商量着解决文溪的事。

　　与此同时，引渡山。

　　寻仙门一个普通的卧房，几天没有人住就落了浅浅一层灰，东西不多，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光柱里翻飞的灰尘清晰可见。

　　一阵空气浮动，阳光带来的暖意减了几分，屋里也阴暗了许多。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出现在房中，手一抬释放法力在屋里搜寻，一本书从一个柜子深处向男人飞去，男人抓在手里。书放久了变得有些陈旧。男人衣襟处飞出一团小煤球似的黑雾，好奇的绕着书飞了一圈。

　　男人手抚过，书变得焕然一新。他打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两个男子。小煤球看到书上的画，开心的想跃上纸面跳一跳表示亲切，男人修长的手指拦住它不让他碰，薄唇吐出一句“废物”而后合上，小煤球变得有些失落了，看到男人脸色不好，藏起情绪去蹭他。男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捉回小煤球消失在原地，卧房恢复如初。

　　寻仙门刚收的弟子下山历练，连门主都在闭关，比往常更冷清。关月深办完了师兄吩咐的事情，一直的修炼也有所小成，近来心情不错，今日想着在寻仙门散散心，走着走着竟走到文溪住处，刚要打道回府，听到文溪房门里有动静。关月深以为文溪下山前没有锁好门，有什么生灵进去了，小猫小兔子倒还好说，就怕进个爱连啃乱咬的，把文溪的卧房给毁了。

　　关月深笑着摇摇头，到底是小孩子，正要抬脚过去看看，看到苏予安从文溪住处后方小路绕出来。他小小惊讶一番，当即道：“师兄？”师兄不是在闭关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苏予安好像正因什么事愁眉不展，没看到关月深，听到关月深声音回神时已经走到他面前了，苏予安对上关月深目光道：“你怎么在这？”

　　关月深道：“闲着无聊，想着随便走走，刚刚听到文溪房里有动静，我还以为进了什么生灵，正要去看看。要是把文溪一些珍贵的东西咬坏了，回来少不了伤心。这个小徒弟太粗心了。”尽管这样说，语气倒没有埋怨，只是些当师傅的操心话。

　　“动静？”苏予安抓住他说的问，“你可听清像什么发出的动静？”

　　“听不真切，就响了一下，我刚想去查看一番。”关月深有些疑惑，师兄从来不关心这些小事，“师兄，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苏予安问他：“我嘱咐的事你做完了？”

　　关月深点点头，看到师兄衣袖想起来：“师兄，你手臂怎么样了？还疼吗？你···别太担心，酒痴门主说，按时涂药就不会留疤。”关月深深知自己师兄爱美，如果留了疤定会很在意，好在柃树火不是无药可医。

　　苏予安听到关二的话“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搭上那只受伤的手臂，感受着薄衫下的凹凸不平，突然有些难过，好看与难看，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苏予安收起情绪，看了一眼文溪的卧房，对关月深道：“你去查看吧。往后月余我要继续闭关，有事你自行做主。”

　　关月深心底里有个猜想，脑子里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试探着问道：“师兄你很久不曾闭关了···你是想入北仙境了？”

　　苏予安看向他，关月深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师兄那双天真清澈的眸子，好像能把世间的一切肮脏和不堪看穿，让怀有小心思的人无处遁形。

　　“师傅的事没有查清，我是不会去什么北仙境。关二，有时候你很好懂，有时候我却看不透你。我知道你一心修炼，把修为盛名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你修炼上遇到的困难，无论是我还是酒痴，都愿意帮你。有些事与其你自己揣摩不如去问。你是你，我是我，你不用活在我的影响下。有时候把自己心里的事放一放，不要让自己活得这么累。修仙，最重要的还是责任和快乐。”

　　一个为别人，一个为自己。

　　关月深眼眶有些发红，被师兄一席话讲的既羞愧又感动，心里五味杂陈，却又有些释怀了。

　　这么多年来，师兄一直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他羡慕师兄，但也嫉妒他，自己勤学苦练，始终比不过整日神游在外，发呆能发一整天的，丝毫不努力的师兄。

　　师兄不付出却得到了他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修为，门主之位，百姓敬仰···又因为两人的天壤之别，关月深不敢和他像平常师兄弟一样交流修炼，而后两人各司其职成了门主，他修炼遇到困难，宁愿迟迟无法突破，也不想请师兄帮忙，害怕被嘲笑看不起。

　　他一直用险恶的心思去想师兄，拒绝承认师兄承受的职责，更拒绝承认师兄就是那么美好的人。

　　关月深深吸一口气，提起勇气坦白道：“师兄，不久之前，玉门主找来寻仙门······”玉无瑕那日的一席话，折磨的他每晚都睡不着，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契机坦白这件事。

　　从头到尾说完，关月深竟不觉得有什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苏予安听完关月深的一席话，起初只是一愣，他并不记得自己和极仙门门主有什么恩怨过节，即使交情也为零。想到那个花枝招展的男人，料他也翻不出什么大的水花。况且还有一堆要事等着自己做。

　　他心里合计完对关月深到：“你尽管做你的事。至于极仙门门主，先不管他。”时间不早了，苏予安看到竹林缝隙中开始洒下的落日余晖，急切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关月深因师兄跳转的思路懵了一下，“呃，大概酉时吧。”关月深看师兄脸色的紧急不加掩饰，“师兄，你要是有要事，就先走吧。”

　　苏予安把要办事又嘱咐一遍后，关月深连道“放心”，便召出寻他剑离开了。

　　乘剑飞上高处，山中的建筑变小了，群山也在不断变大的雾中连成一片。苏予安看到极仙门的位置，扯断一根头发在手指上绕了绕，挽成一只小鸟的样子，注入两股灵力，最后咬破手指再注入两滴血，发丝活化成一只小鸟，巴掌大小，几乎以假乱真。

　　“去盯着玉无瑕，不要让他发现，有什么消息通过血阵传给我。”

　　说完，把小鸟送出去，御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