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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当时 ...


  •   周浅吟第一次叫方止渔哥,是在她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很蓝,微风,方家花圃里的玫瑰盛放,灿烂夺目。
      方止渔提着蛋糕一进家门,就看见周浅吟乖乖地坐在餐桌边,头上已经戴上了一小顶生日皇冠,衬得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气色。二十一岁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内敛稳重,为了这个蛋糕费了不少功夫,这会儿一门心思邀功,等不及换鞋的功夫,隔着老远,他开始喊:“浅吟!”
      周浅吟扭头,看向了他,一旁的周大爷笑呵呵地推她:“丫头,快去,看看你止渔哥给你买了什么样的蛋糕。”
      于是小丫头滑下了座位,朝方止渔走过去。
      方家妈妈端了好大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闻言说:“你还知道回来啊,就等你了。”
      方止渔笑笑,领着周浅吟回到餐桌边,把手里的蛋糕放到了桌子正中,莫测高深地看了眼她,“浅吟,你来打开。”

      他不会错过周浅吟任何一个微表情,她也许不怎么爱吃甜食,但是此时此刻对这个蛋糕是有期待的。
      方止渔没有辜负这份期待。
      周浅吟去拆蛋糕盒的缎带,表情平静又小心翼翼,却在看见蛋糕的一刹那怔住了。蛋糕上有个小女孩在弹钢琴,即便是用奶油可可这些来勾勒,极细微的地方也都精巧严谨,可以清晰看见小女孩的笑,还有她头上戴着的粉蓝色的蝴蝶发饰。
      这是去年冬天周浅吟去参加钢琴班活动的时候的打扮。
      “哇!”周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慈爱地看向周浅吟,“浅吟!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方家爸妈和家里的阿姨将周浅吟团团围了起来,认真比较蛋糕上的小人和她,不得不说,这点神似当真是活灵活现。
      方妈妈一拍儿子:“别愣着!快把蜡烛拿出来,哎,相机呢?准备好了没有,给我们浅吟多拍几张照片,这太漂亮了!”
      周浅吟紧紧抿着唇,悄悄环顾了周围。
      都是她已经很熟悉的脸,跟在爷爷,日子虽然过得很朴素,可是方家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如果不是方妈妈执意帮着安排,爷爷也没有条件送她去学钢琴和其他东西,方止渔更是宠她宠得过分,她在方家花园里长大,得到了许许多多的芬芳和温情。
      一向寡言的小姑娘难得展开了笑脸,她对着方止渔,清清楚楚地说:“谢谢哥。”

      不论对谁而言,那天都是非常,非常值得高兴的日子。
      方止渔当晚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去喝水,无意听到自家爸妈在客厅认真地商量浅吟读初中的事,方妈妈对方爸爸说:“你可得认真去跟老周说,不然他不好意思跟我们开口,回头像读小学一样,又把浅吟送到城郊的中学去了,到时候还得住校,这丫头本来就认生,年纪又比同学们都小,到时候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别觉得还早,过两个月就要毕业了,学籍的事还得打听起来……”
      方止渔悄悄躲在厨房门后,一个人傻乐了好久。

      可是周浅吟最终还是在城郊的初中入学了,并且开始住校。她成绩非常好,拿了很多奖学金,同时伴随着的还有越来越少的来方家的次数,平常的日子基本不会来,寒暑假会来几次,可是要完成的作业太多,根本没什么放松的时间。
      再然后,在她即将升初三的那个暑假,周大爷过世了。
      她那个时候十三岁,已经经历了太多离别。
      周浅吟上初三的一年里,每到周五放假方止渔都会去学校接她回家,并且把爸妈的叮嘱抛诸脑后,带着她四处撒欢,吃好吃的,怂恿她暂时把学习丢开手。周浅吟大多数时候都稍显安静,但面对方止渔的时候,她已经是最放松,最自在的样子了。
      方止渔想,没事的,只要以后有他们一家人一直关心她,照顾她,她总能开心起来,然后一直开开心心地长大。
      然而一切总不会,尽如人意。

      方止渔带着宋小桥来到沙发上坐下,她满眼悲戚,好像力气都被抽干了。方止渔在她面前半蹲下,就这么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他看透了宋小桥或是周浅吟的皮囊,想要看到深藏的叫周浅吟的影子,那个会叫他哥,对他笑,从四岁那年就来到他的生命里的周浅吟。
      宋小桥看见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涌出,渐渐铺满了脸庞,她抑着鼻子的酸意,抬手慢慢地给他擦眼泪,“哥,”她说,“你一点都没变。”
      方止渔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么无言地看着她。
      宋小桥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再也不会再见到你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浅吟……”
      宋小桥的眼里蓦地溢出泪花,“不要叫这个名字了,我现在是宋小桥。”
      “为什么?”方止渔胡乱抹了把脸,“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们所有人都在找你,也没有一个人忘了你,你就这样,都不要了吗?”
      宋小桥忍了片刻,艰难平复完才轻声说:“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在ICU里,除了睁眼,什么都做不了。护士每天跟我说,你爸妈都在外面等你,不要着急,过两天他们就能进来跟你说话。”她微顿,“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我有时候以为我疯了,我以前的记忆都只是一场梦,我真的是宋小桥,可是我又很清醒,我是周浅吟,我也没有爸妈。”
      方止渔别开了脸。
      宋小桥接着说:“可我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宋家爸妈进来看我,好像完全没有认出来我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费尽心血,几乎倾家荡产,宋妈妈自己……精神不太好,说话颠倒,每次都是重复地鼓励我,安慰我,说很快就能好了,我就能出去了,我每天只能孤独地躺着,每天都在想,我要怎么补偿他们呢?我哥是不是找我找疯了?还是,他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方止渔迷惘地看着她:“他们……他们把你当成了宋小桥救了回去,可是浅吟却被认为失踪了,一场船难的失踪人员……意味着什么?从搜救,再到搜寻,到最后你的名字出现在了失踪人员的名单上,那一个月的时间,对我而言就像地狱。”
      宋小桥给他抹了下巴上的眼泪,“我知道,哥,对不起。”

      方止渔终于听到了她说对不起,以为她已经不在了、却无论如何也不承认她真的不在了的这五年,方止渔每天都在想,如果找到了浅吟,她会说什么呢?
      他找着她,念着她,一次一次在暗夜中独坐至天亮,其实人类大多数的情感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归于平淡,不论是少时陪伴,或是天降缘分,到头来终究只是一种虚妄的自我安慰而已,渐渐模糊期待吧,别再因这期待再伤自己分毫了,他对自己说。

      “我以为只是当时太混乱了,我又一直在ICU昏迷,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误会,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的。宋爸爸一直知道我不是宋小桥,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哪怕是那个昏迷不醒随时都会死的‘宋小桥’,也是宋妈妈唯一的精神支柱,那个时候,她的情况也很糟糕,准确来说,这一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破人亡,真正的宋小桥不仅仅是失踪了,她死了,宋爸爸亲眼看着她没了呼吸,又亲眼看着她被卷进江心,却在自己被救下醒来的第一时间,又被告知他的女儿在ICU,我真的……好难想象他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方止渔缓缓垂下眼帘,声音极轻地说:“我能想象。”他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地苦意,“就像是我面对着活生生的你,却要相信你不是浅吟。”
      宋小桥一怔,一直都勉力冷静着的心狠狠地往下坠了下去。

      所有的差错、误会,到今天似乎已经成了定局。周浅吟没有成为当初也许会成为的样子,她彻彻底底地接受了宋小桥这个身份,然后渐渐的,连浅吟的影子都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喜好,习惯,性格,甚至因为那年伤得太重,用了不知道多少药以后,她许多生理上的习惯,过敏,怕黑,这些全都变了,这场荒诞的故事居然就这么成为了现实。

      “浅吟,”方止渔仍是垂着眼,声音沙哑,“不管是因为什么留在了宋家,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点都……”
      苦苦压抑的情绪终于破防,宋小桥狠狠吸了一口气,“哥,”她已经抑制不住哭腔,“我不要再做浅吟了,周浅吟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给身边的人带来一丁点好运!我爸爸,我继父,我爷爷,还有你!我爸爸被我妈妈骗得自杀,我继父又被骗得家财散尽还多了一个累赘,我爷爷一把年纪没了儿子还要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他们做错了什么?至于你,还有方伯伯和方伯母,你们一家人更加不应该和我扯上任何关系!”
      方止渔听得震惊了,他死死拽着她的手,难以置信地说:“你,你在说什么?你妈?你爸?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事?”
      宋小桥霎时一僵。
      两行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愣愣地看着方止渔,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方止渔却没忘,他胸膛起伏,盯着宋小桥:“浅吟,你再说一遍,你说你爸爸怎么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忽然间被推开了。
      两人都一惊,原来他们刚才解了指纹锁,接着门一直是开着的状态,所以外面的人尝试着拧一下,居然就这么进来了。
      来的人叫邱惜惜,是方止渔的秘书,她在看见里面这两个人的姿势和状态的瞬间就整个人呆滞了。
      “总,总裁……赵总急着找你……”她磕磕绊绊,却又戛然而止,当下瞪大了眼睛,赵成捷就这时候闯进了门,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邱惜惜指着宋小桥,手指发抖,声音也发着抖说:“你,你是,浅吟?!”

      赵成捷头疼欲裂,一看方止渔和宋小桥这个时候的表情,脑子里已经设想了无数个已经发生的不礼貌不愉快的拉扯,他大步走过去,斥道:“方止渔你这是在干什么?!”
      方止渔没有答话,宋小桥也没有看他,但是宋小桥慢慢站起身,对着邱惜惜,面无表情地说:“你在叫谁啊?”
      邱惜惜觉得自己见到鬼了,“我,我,你,你难道,不是,浅吟?”
      宋小桥可以说没有完全忘记她,五年过去,她依旧还在方止渔身边,也依旧精致高贵,和以前没有很大的不同。
      赵成捷简直无语,“邱秘书,要不然你先去忙?这不是浅吟,你认错人了。”
      “真,真的吗?”邱惜惜被刺激得不轻,左看看又看看,“可是……”
      “没有可是,”方止渔终于说话了,声音冷得像冰,“出去吧。”

      邱惜惜好像是逃出去的,等把门用力关上,赵成捷还在想着怎么给方止渔收拾烂摊子,这位大哥居然硬拽着宋小桥到这里来,看样子还在不罢休地让人立刻承认自己就是浅吟,他咳了两声,朝宋小桥说:“那个,宋同学,真是抱歉,止渔没有恶意,你……”
      宋小桥从方才起就一直冰冷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点笑容,看着赵成捷,她轻声说:“成捷哥。”
      赵成捷脑袋‘嗡’地一声,好像炸开了。

      方止渔缓缓站起来,理了理领带,把没有干的眼泪全抹了,这才施舍似的看了目瞪口呆的赵成捷一眼。
      赵成捷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离谱,离天下之大谱。
      “你是,浅吟?”他尝试着叫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获取了微弱的亲切感和熟悉感,他下一刻就奔到宋小桥身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你真的是浅吟!我,我在做梦吗?”
      “成捷哥,”宋小桥又叫了他一声,清清楚楚地说,“我想,吃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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