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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蛮横 ...


  •   和宋小桥说了这么多话,但这个问题才算是真真正正戳到了方止渔的心。
      他的眸光晦暗下来,眼眶悄然泛红,但并没有眼泪,无言片刻,他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你有过追求者吗?”
      “有。”
      方止渔抬起眼看她,“在他们对你表白前,你会感觉到吗?”
      宋小桥顿了顿,还是诚实地回答说:“能。”
      方止渔笑了笑:“你看,你的问题,和你的答案。”
      “可是,她知道你喜欢她,和她喜不喜欢你,这不是两件事吗?”这话说起来饶舌,宋小桥觉得自己刚才问那个问题真是有够蠢的。
      方止渔挑了挑眉,“也许吧。”
      十五岁的周浅吟对爱情已经有了朦胧的认知,学校里有男孩子对她表白,身边也有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刚有了喜欢的男生,她对待方止渔很信任依赖,也很亲近,却分明又并不亲近——方止渔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等到她长大了,才会真正情窦初开去喜欢一个人,甚至恋爱,结婚,而这个人又会是谁?

      宋小桥暗暗出了口气,决定不再谈论这种问题。她想了想,只能拿起筷子,忽然发现碗里有很多花生粒,便自然而然去挑。
      这个动作被方止渔看在眼里,他顿时愣了。
      “你……也不吃花生吗?”
      宋小桥闻言抬头,筷子悬在空中,脸色也僵住了,她紧抿着嘴,这下,连勉强的笑都堆不出来。
      方止渔追问:“为什么不吃?过敏?”
      “哦没有,”宋小桥摇头,“我不喜欢吃。”
      “那你吃了会怎么样?会过敏吗?”
      时间仿佛定格,宋小桥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领悟能力超群,她的视线落在那一小碟花生上,几乎只考虑了三秒,就飞快一勺把它们舀起来,像是饿极了似的猛地塞进嘴里。方止渔当即大惊,伸手重重抓住她的手腕,脱口喊:“浅吟!”
      但是晚了,她已经吃下去了,甚至没怎么嚼,等艰难地咽完了,她才盯着他慢慢说:“她对花生过敏,那你为什么给我拌进去,试探吗?”她的脸色在尴尬里又多了十分羞恼,用力挣脱开自己的手,“……我不是浅吟。”
      气氛一时无比尴尬。
      方止渔的确是在试探,一次又一次,一个不行就接着再来一个,什么钢琴,夕阳,画画,到现在的炸酱面和花生,他一次次被宋小桥真实的反应叫醒,又不甘心地一次又一次再试,就好像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们之间微妙的联系,以此告诉自己浅吟此刻就在眼前。

      宋小桥咬着牙,就在方止渔的注视下把所有刚刚挑出来的花生全都又拌回了面里,然后冷静地说:“我先开动了,谢谢。”
      她已经恢复如常,也不像是打算立刻走人的样子,甚至也不打算再说什么,她只是格外坦荡地面对着方止渔——这是最清晰的反抗和态度。

      方止渔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其实离别和失去本身已经在他身上筑起了铜墙铁壁,没有浅吟的这五年,他也还是好好地过来了,并且依然可以继续走下去。可宋小桥这个人的出现,对这样的平衡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你……”方止渔在短时间里嗓子都哑了,“等吃完面,你可以,最后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宋小桥是真没想到他还会这么说,她从面碗里抬起眼帘,探究地看着他。
      方止渔像是下了某种郑重的决心,“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宋小桥考虑再三,无意识地搅着筷子,到底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方止渔说的,依然是一个承载着许多他和周浅吟的回忆的地方——他的办公室。
      准确来说是他办公室内部的休息室,他站在门口,长长舒了口气以后才抬手摁了指纹。这个休息区很大,毕竟方止渔住在这里的夜晚不在少数,可里面陈设很简单,靠窗的地方放着张办公桌,一旁的架子上养着两盆茂密的绿萝,休息用的沙发就在不远处,上面有一块米灰色的毯子。就算现在已经到了夏天,宋小桥还是觉得这里冷冰冰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你来这里坐。”方止渔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拉开椅子。宋小桥便走了过去,接着一眼看见了桌上的两个木质相框。
      其实两张照片上都是周浅吟,她在一片灿烂的玫瑰园里,在一个风将头发吹得纷乱的雪地中。
      这是宋小桥第一次看见周浅吟的样子,她呼吸一滞,没等方止渔再说话,已经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碰相框,可指尖堪堪被拦截在了冰冷的玻璃之外——时光将周浅吟的身影衬得模糊而遥远,那笑容看似触手可及,却如同所有已经破碎了的美好事物一样,再多的留念也只是徒劳。
      方止渔沉默地看着她,目光转移到浅吟的照片上,眼底浮起难言的哀伤。
      “我们其实不像的,”宋小桥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手伸到方止渔面前,“你看我的手。”
      她的手很痩很柴,纤长但是枯,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柔,因为经常在化学实验室待着,也攒下了不少细小的伤疤,和她自己的脸并不相配,“浅吟小时候是很流离悲苦,但她幸运地遇到了周爷爷和你们一家人,所以她还是长成了一个柔美的女孩子。”
      方止渔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遏制住想要握住她的手的冲动。
      宋小桥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又看向周浅吟的照片,有些茫然地说:“她比我好看。”可是这又有什么好比较的呢?宋小桥在心里叹息,接着重整旗鼓,她退后了两步,看着方止渔,“我真的得走了。”
      方止渔想说什么,但突如其来的消息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皱眉,草草摁亮屏幕一看,是赵成捷的消息:
      ‘宋小桥高中毕业后在一家琴行打过三个月的暑假工。’
      方止渔脸色一白,宋小桥偏头看看他:“要不,你先忙吧,我走了。”
      “等等,”方止渔回过神,“我,送,送你回去吧。”
      他像是想露出一点礼貌的笑来,但表情着实十分苦涩,伸手将那两个相框都扣在了桌面上,他微微出了口气,“走吧。”

      这休息室的门设计很奇怪,连出去都要密码,防盗措施的级别高得过分,可方止渔脑子太乱,接连输了两次密码都输错了,第二次提示错误之后,仿佛浑身的戾气值加到了顶峰,他狠狠皱眉,握着拳紧紧闭上了眼睛。
      宋小桥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在旁边看着。
      “对不起,”方止渔撑在门上,声音极低,“我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宋小桥在他瞧不见的身后悄悄摇了摇头,不经意地说:“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按的指纹吗?”

      这句话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提醒,可听在方止渔的耳朵里,好像瞬间掀起了无形的轩然大波,他倏地睁眼,直直盯向宋小桥。
      被他这么盯着谁也不会自在,宋小桥迷惑不安地看着他,他连眼睛都红了,“怎,怎么了?”
      “小桥,”他艰难地上动了一下喉结,觉得自己整个人快因炙烤而死,“你来输,我,我给你念密码。”
      “啊?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方止渔闪开身让出了位置,“……来。”
      宋小桥有点发懵,就这么仓促地往前走了两步,“哦,那,那你说吧。”
      “962464。”
      宋小桥按完了,没提示开锁,看来后面还有,就问:“然后呢?”
      “然后,”方止渔的声音低沉无比,他默然靠近,胸膛剧烈起伏着,突然伸手一把握住宋小桥用来按密码的无名指,迅雷不及间贴上了指纹识别区。
      “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离谱的时刻。
      时间仿佛定格。
      方止渔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激烈交织,好像要从胸口迸发出来,他甚至感受到了一阵猛烈的晕眩,大脑在强烈的冲击下如同擂鼓,耳边嗡嗡耳鸣,他只能牢牢攥着宋小桥的手,仿佛这样抓着她,就好像回到了当年那个狂风掀起江潮拍碎一切的雨夜,他重新握住了曾经松开的手,而这些年所有杳无音讯的寻觅,和不愿承认的生死相隔都在霎那间消散了一样。
      “……浅吟。”方止渔在战栗,浑身的血液急速上涌,让他整张脸和双眼都变得通红的,细微的泪光隐匿在半垂着的眼眸之下,他眼神涣散着,低哑说道:“看,你是浅吟。”

      周浅吟在十三岁的时候正式住进了方家,她有自己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外人看来她是个恬静温柔的女孩子,对任何人都和善体贴,可是方止渔总觉得她在这个家里的气息太浅了,像是刻意为了让外人模糊她的存在一样。
      除了学业上有要求的,她没有自己要过任何的东西,哪怕是一件衣服,一个布偶,房间里有很多娃娃,都是各式各样的人买给她,无一例外都被她端端正正地摆在架子上,她不会在下课回家之后跑去告诉阿姨自己想吃什么,不会在考到了好成绩以后像别的孩子那样问家人撒娇要奖励,也不会在清晨时分举着书大声朗读,方止渔要非常非常留心她对某些事物的反应,才能猜出一点点她真正的喜好和情绪,就像是她弹钢琴的时候,嘴角会不由自主地上扬,她会在花圃里专注地画画,会在下雪的天气晚半个小时才回家……这种安静和寡言是透明的堡垒,在相依为命的爷爷过世以后,她把自己关进了这个堡垒当中,好像不打算为任何人敞开。
      她不会胡闹,没有真正发过脾气,可是好像,也没有真正地笑过。

      方止渔想让她笑,想让她开心,让她真正接纳这个家。
      所以他费尽心思给她的生活注入许多活力,繁多的器乐,带她去看祖国各地的大好河山,尝试许多稀奇古怪的事物,还由着赵成捷偷偷给她买甜的发腻的巧克力,只要她脸上有点惊奇或是喜悦,那就什么都值得。
      可是人心总是想要更多的,方止渔在二十五岁的年纪,爱上了他呵护着长大的周浅吟。
      如果这样的爱是禁忌当中的恶果,倒也罢了,可是方止渔甚至找不到什么理由让自己拔掉这根藤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甚至年纪也只差了十岁,就好像等到周浅吟二十多岁想谈恋爱了,他也不是很老。

      可是一切都没来得及,浅吟就这么失踪了,留给方止渔的,就只有听到他表白的时候罕见的情绪失控。
      “哥,”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方止渔回答:“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有很多话都没有紧接着说下去,因为方止渔想着,先让她静一静,明天再谈不迟,他觉得他还有很多时间。

      宋小桥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指纹锁,怔在了原地。
      方止渔忍无可忍,终于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用一种近乎是禁锢的姿态,把她牢牢圈在了怀里。
      宋小桥感觉到了肩上有几滴冰凉的液体,她微微侧了脸,明明眼底的悲伤快要溢出来,却没有眼泪。
      她从宋小桥骤然间变回到周浅吟这个身份,居然一点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感受,只是眨眼间,她变得像当年的周浅吟一样,不太会笑,不太会哭,总是淡淡的,如同一潭死水,这潭死水永远平静无波,仿佛生无可恋,明明身边有五彩斑斓,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可是没有什么能触到她的内心,甚至连方止渔的感情都做不到。
      方止渔爱的是周浅吟,可是周浅吟自己,却真真切切,更愿意当宋小桥。
      她侧目:“你先松开我吧。”
      方止渔骤然醒转,他想起来什么,猛地把宋小桥掰过来,“浅吟,你,你刚才吃了那么多花生,你觉得怎么样?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宋小桥面无波澜地看着他,“我不过敏了。”
      “为,为什么?”方止渔焦急,“你,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你怎么会……”
      宋小桥挣开他的手,“哥,我现在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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