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10、纠缠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忘了任何事情，你第一次见我们俩的时候就认出我们了？”
　　赵成捷觉得太荒唐了，他之前甚至猜想了她是不是因为重病或者重伤所以损伤记忆还是什么，毕竟宋小桥表现得太过于正常，惊讶，恼，尴尬，不忍心，所有的情绪都天衣无缝让人不得不相信，可是现在倒好，一点预兆也没有的，她又承认自己是浅吟了。

　　宋小桥：“嗯。”
　　她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赵成捷在她旁边，整个人还没从震惊当中缓过神来，方止渔却已经坐回了办公桌旁的椅子，面沉如水，但手边那两个相框已经都被扶了起来。
　　赵成捷说：“那你为什么……好吧，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们，当时也没打算说，”宋小桥诚实得过分，偏头淡淡瞧着赵成捷，“我已经不是浅吟了。”
　　“什么意思？你不打算……”赵成捷几乎脱口就要说回来，又转眼看了看方止渔，“等等，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宋小桥微微笑笑，“我刚才跟我哥说，就当浅吟真的已经离开了吧，我以后都是宋小桥。”
　　“不是，为什么呀？你，你到底是怎么成宋小桥的？”
　　“不管是怎么成的，现在已经是了。”方止渔远远接话，眼光却没看任何人。
　　如果非要说不回来的原因的话，现在宋小桥长大成人，上了大学，每一个人生阶段都是完整的，最关键的是，身为周浅吟的她并不像他认知当中那么无忧无虑，这个身份也没有那么值得留恋。
　　赵成捷多少有点猜到他的意思，他闭嘴半晌，才重新说：“那，我们呢？不回到周浅吟的身份，那你以前身边的家人和朋友，你还要吗？
　　——此时此刻，赵成捷和方止渔的表情终于一致了。
　　赵成捷有点收不住情绪，霍然起身，“我不是，不是说你小时候我有多疼你，可是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多少是个老朋友，止渔就更不用说了，对待谁也不如对你尽心，以前的事过去了就算了，现在你既然当他面说了你就是浅吟，难道以后还要装作不认识？然后你再回学校继续读书，完了再回老家工作，和我们彻彻底底没有关联了吗？我想不明白，你一点都不会不舍得吗？”
　　这话说重了点，说完他就开始后悔，可是方止渔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估计也没打算追究，赵成捷只好又重重坐回沙发，躁乱地揉了揉太阳穴。
　　宋小桥看他这副样子，眼眶又红了，她往他身边凑了凑，“成捷哥，你别这样。”
　　“我没哪样，”赵成捷瓮声瓮气，“反正我就是个外人。”
　　宋小桥挤出一个笑来：“我没拿你当外人，你和我哥是一样的。”
　　赵成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方止渔往这两人的方向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那你告诉我门，你爸妈是怎么回事，”他盯着宋小桥，“我是说你亲爸妈。”
　　赵成捷一愣，错愕地抬起脸来，“什，什么？爸妈？”他看向宋小桥，“什么爸妈？”
　　方止渔：“或许，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宋小桥脸上的惆怅褪了个干净，她冷冷地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五年前，我实实在在地觉得，我要是死了，就什么也不用知道了。”
　　赵成捷被这没头没尾的对话彻底整懵了。

　　“我爸的事情我记得的不多，好像为了和我妈结婚，他花了不少钱，每次吵架都在说钱，到最后还是因为钱自杀了。”宋小桥平静无波地讲述着，刚才对着方止渔已经宣泄完了情绪，现在反而能平静了，“他好像还打算带着我一起，不过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喝了药，我记得很清楚，我妈回来以后看见他，什么也没说，收拾东西，抱起我就走了。”

　　赵成捷呆呆地问：“你，那个时候，多大？”
　　“三岁吧，”宋小桥说，“所以我爸的样子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但我很快有了继父，不过对他的记忆更少，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前后加起来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我身边就只有爷爷一个人了。”
　　“那后来呢？你，你又遇见你妈了？”
　　“我没遇见，是我爷爷遇见了，还不计前嫌地希望她能回来和我一起生活。”
　　方止渔：“周大爷什么都没有说过。”
　　“因为他被骗了，一次又一次，明明知道她没安好心，但还是愿意再相信一回，想着我毕竟是她亲生的孩子。”
　　赵成捷瞪着眼睛：“等等，你是说，其实你妈在你小时候经常来见你，然后骗周大爷给她……钱？”
　　“她还对我爷爷说想把我带走，让他一直很愁，后来我爷爷过世以后，她看我住进了方家，就开始私底下找我，告诉我她有多不容易，再婚老公对她不好，她心里一直放不下我，我们是亲母女。”
　　方止渔：“你也什么都没有说过。”
　　宋小桥望向他：“我知道我说了以后你们会怎么做，你们一直都想为我找到亲人。”她收回视线，自顾自笃定地说：“可我一点都不想。”
　　赵成捷急了：“那你也可以告诉我们啊？再不济你至少要告诉止渔啊，不然她老这么骚扰你，你……”
　　宋小桥语出惊人：“我以为他早就知道了。”
　　“我？”方止渔先是一愣，接着倏地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到了跟前站定，他一字一句问：“为什么，我会早就知道？”
　　赵成捷也看着宋小桥。
　　宋小桥仰脸看他，清清楚楚说：“刚才进来那个姐姐，是叫邱惜惜是不是？”
　　方止渔脸色一凛。
　　“她看见过我妈找我说话，就在这附近，她当时还安慰了几句，最后还说你对我真好，就像亲妹妹一样，其实，”宋小桥说到这里，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神，“我那个时候一直以为她是你女朋友。”
　　赵成捷看见方止渔瞬间铁青的脸色，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他方止渔这辈子到今天就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都微微一愣，宋小桥从最开始的怔忪当中回过神来，淡淡摇了摇头，“我当时还小。”
　　那个年纪，本来就不足以认识到什么样的叫爱情，加上她根本就没过过什么太久的平静日子，不是在和家人分别，就是被所谓的家人利用，那还有心去理解方止渔的感情。
　　方止渔就站在她面前，又走近了一步，用一种自嘲的口吻说：“我还一直天真地觉得，我把你照顾得很好，也觉得可以一直照顾你。”
　　现在自责又有什么用？赵成捷无可奈何看着他：“止渔……”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钻进了死胡同，根本看不到其实我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宋小桥吸吸鼻子，又忽然笑笑，“但是我还是很幸运的，因为我后来过得真的很好，宋爸宋妈，对我像自己亲生的孩子，宋爸一直很感激我，因为我愿意留下来，宋妈才能这么一直过下去，她几乎受不了任何刺激，哪怕就只是刮风的时候，她都要牢牢抓着我的手，不肯让我去任何地方生怕我不见了，但他们最后还是同意我离开家那么远读大学，宋爸甚至悄悄跟我说过，要不然回北京看看……我不想离开他们，就像我当初不想离开爷爷一样。”

　　方止渔心里彻底空了一片。
　　宋小桥把周大爷当成至亲，也会为了宋家夫妇想要当他们一辈子的女儿，却从没有想过，她不能离开方止渔。
　　因为她可以离开方止渔，因为方止渔自己能过得很好，甚至，身边也会有别的女孩子陪伴。

　　没有人再说话，无比安静。
　　打破局面的到底还是手机，是顾宜笑发来的微信。
　　宋小桥看了眼聊天界面，悄悄出了口气，说：“哥，成捷哥，我想先回酒店了。”
　　赵成捷愕然，不知所措地看向了方止渔。方止渔偏着脸，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只听到他疲惫地说：“我送你吧。”
　　赵成捷急了：“你送什么送，话说清楚了吗你就送？”
　　“成捷哥，”宋小桥叫他，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我后天回学校，把你电话给我吧。”
　　赵成捷要被这两个人折磨疯了。
　　方止渔这几年就跟魂丢了一样，因为知道他受的打击太大，赵成捷几乎要成了这人的老妈子，陪着他工作，陪着他到处找人，见到宋小桥以后，他怕这位仁兄失去理智做出什么过激的人，恨不得把人栓在跟前，又亲自跑去四川查宋小桥一家的来龙去脉，就是没想到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方止渔竟然还能轻飘飘说，‘我送你吧’。
　　“浅吟，哦不，小桥，”赵成捷接了手机，“你，你以后……”
　　“我大学念完还要读研究生，毕业还早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赵成捷的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转了两圈，终于认命，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和方止渔的手机号都输进了宋小桥的手机，递还给她：“你们好好聊聊吧，我就不掺和了。”

　　这不是第一次坐方止渔的车。
　　在周浅吟很小的时候，方止渔那会儿刚有了车和驾照，就兴冲冲带着她四处去玩，后来去学校接她下课也成了专属任务，说起来方止渔从那个时候起就给了周浅吟诸多特殊待遇，这个副驾从她离开以后也再也没有旁的人坐过，可他常常沉默，除了赵成捷，没有将自己的感情再告诉任何一个外人。
　　宋小桥由着他给自己系安全带，两个人互相都避着对方的眼神，可是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刻意回避就能够不去面对的，方止渔给她把安全带系好，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宋小桥也没有开口问他，依旧由着他沉默——这样看来，更冷漠的那一方果然更能够平静。
　　“邱惜惜，还和你说了什么？”
　　宋小桥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摇头答：“没有了——再说就算说了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那是两件事，”方止渔看向她，他眼神哀戚，却执着，“就算你现在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当初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浅……”他艰难住口，“小桥，我至少了解那个时候的你，并不是一个不在意别人的话的人。”
　　宋小桥脸色变了变，只好开口：“她说，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她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你……”
　　“我知道她的意思，”宋小桥飞快地接话，“我甚至知道，对你而言我肯定比他重要，只不过我那个时候，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跑去跟你告状。”
　　方止渔牢牢盯着她，声音涩然：“你倒是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狠狠戳中了宋小桥心窝，她一时语塞，好半晌才说：“我当然……知道。”
　　“好，”方止渔紧紧抿着唇，“那我现在告诉你，就算已经过去了五年，你对我的重要程度也一点儿都没有变，我也根本就不在意周浅吟还是宋小桥，只要你还是你，你说你想留在宋家爸妈身边，我当然可以理解，我也很感激他们救了你，让你活得比在我身边的时候要开心许多，你还要读书，也许会去更远的地方，也许还有很多年，这些我都不在乎，可是小桥，你会愿意像以前那样对我吗？”
　　宋小桥鼻尖酸楚，内心深处却并不意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他真的可以做到这么坚定自己的心意，哪怕这几年是不愿承认的生死相隔，他也没有动摇过。人的感情真奇怪，有时候薄得像一层纸，眨眼间就能彻底破裂，有时候又坚韧到不惧怕时间和任何距离。
　　宋小桥声音发着抖，“哥，我们，我们……”
　　“我不想听什么我们之间有迈不过去的坎这些话。”方止渔勉强移开通红的眼睛，一边发动了车，一边无比认真地说：“我会当一切都重新开始，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