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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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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来玉渊潭,其实已经略微有点迟了。
樱花基本上都落了,仅剩一些花期比较迟的还在枝头,但是已经不足以开展樱花节活动,没有花海烂漫的景象可看。但春光仍未远去,游人也还是很多。
赶早出门,顾宜笑和身上那件漂亮裙子较劲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两个人都搞得神经兮兮才被忍无可忍的宋小桥拖着出了酒店。等抵达婚宴地点,两个人分道扬镳,宋小桥才总算解脱——说起来,不算外出上大学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顾宜笑做了一本书似的攻略,把形成安排得很满,唯独今天是她独自放飞的机会。
宋小桥惬意地逛着,迎着这里的晨风,觉得肺腑清润,舒服极了。玉渊潭的留春园格外美,厅廊、花架、景亭交错,壁画和雕塑环绕,高大茂密的树木,姿态各异的花灌木使园中花期相连,将留春之意寓于植物造景之中,格栅围墙将若隐若现的春光拢于园内,是一种奇妙的春意长存,好像仅仅是靠在一处廊下随意观赏,她都觉得十分满足。
But顾宜笑同学不给人安宁的机会,她几乎在用手机给宋小桥图文直播这次婚宴。
“我得超级努力才能掩饰我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眼神!”
“我堂嫂今天巨好看!她还有个巨好看的堂妹!”
“世界的参差……”
“我刚给你发的新娘捧花你看到了吗?就说好不好看!”
“妈呀这几个伴郎也太帅了吧!我花痴了……”
对于这种满屏省略号和感叹号的消息,宋小桥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耐心地把顾宜笑发过来的照片依次看下去,纯当见世面——果然是极讲究的婚礼,美的像拍电影一样。
宋小桥:“淡定,你堂哥也有一个巨好看的堂妹。”
顾宜笑:“(脸红)但是我堂嫂的堂妹真的超好看,她还是学美术的,在国美(我裂开了)”
宋小桥:“你也不差啊,都是艺术生,你们一家超有缘分。”
顾宜笑总是觉得别人优秀,却看不到其实自己也很优秀,宋小桥对她总是不吝夸奖。
顾宜笑:“嗯!”
顾宜笑:“对了你中午吃什么?”
顾宜笑:“吃的也多拍点照发圈,和刚才的景物一起。”
本来没什么感觉,被她一问就想起来了,现在已经过了一点,她又一次忘了时间。
宋小桥:“我差点忘了!我要去吃东西了!刚才看到外面有一家看起来特别好吃的炸酱面店(龇牙咧嘴笑)”
顾宜笑:“嗯嗯,快去吧!我这边也要开宴了(颤抖ing)”
宋小桥:“别怕!你就和你堂嫂的堂妹在一起,这样别人不会找你们喝酒(机智)”
顾宜笑:“(机智)”
宋小桥:“(去吧皮卡丘)”
她一边发微信一边站起身,准备先出去吃碗面,就在她刚把手机摁灭、脸上的笑还未散去,就在一抬头的功夫,愣在了当下。
是方止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原本不相干的两个人一旦某一天认识了,接下来就会发现总是能遇到——跨越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也还是能碰到。
宋小桥彻底怔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在茂密的亭廊下,在花影深处,在初夏的风里。
方止渔很想把宋小桥现在的样子刻进记忆深处,永永远远记在心里。她已经会化淡淡的妆,给自己做精致的点缀,但是并不需要华而不实的衣着,极简单的舒适风格就够了,因为青春本身就很美,是岁月当中无需打磨就可璀璨的时光。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在花圃里奔来跑去的周浅吟,他就这么看着她伴着五彩斑斓的风景灿烂地长大,一点一点,长成了他心中最好最美的模样。
“……方,方总?”宋小桥张口结舌,“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方止渔上前了一步,他将那点惊喜掩饰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分,又不会让人无所察觉,“……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哦,”宋小桥动了动唇,“呃,那个,我来,我来北京,玩。”
“你一个人?”
“不是不是,和我朋友,但她今天有事,所以……”
方止渔看了眼手表,微微眯起眼睛:“你,吃过饭了吗?”
“哦,我,我刚想去……”
她的不自然和惊诧越是正常,方止渔的心就更沉一些。
无论有多少摆在眼前的证据和猜想,在看到宋小桥的时候,方止渔从未感到过她有一点强作镇定、着意隐瞒,她的举动,她说的话,一切都毫无破绽,她是宋小桥,根本就不知道任何和周浅吟有关的人和事。
“之前就说过,下次再见让我请你吃顿饭,”方止渔压抑着翻涌的心绪,“你现在有时间吗?”
“哦不用了,”宋小桥下意识就拒绝,脸上是那种社交恐惧的程式化笑容,耳朵都红了,“那个,我想自己随便吃点,不用麻烦您,您不忙吗?今天……今天是星期四……”
方止渔目光沉着,微微笑笑说:“我刚刚忙完,从这里出发到我的公司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想我可以请你吃一顿我们公司的员工餐。”
“呃啊?”宋小桥睁圆了眼睛,“员工餐?”
开,开玩笑吗?宋小桥连腹诽的时候感觉都还在结巴。
可是鬼使神差地,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坐在了方止渔的车里。方止渔甚至绅士地准备帮他系安全带,宋小桥一个激灵一把抓过:“没事!我可以自己来!”方止渔只是轻笑笑,也就由她去了。
止渔集团,因为是方止渔亲自带进去的,所以宋小桥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在大企业大公司独有的冰冷森严——大门口的保安自然地朝他们的车敬了一个礼。
不过这个点怎么都算是晚了,员工餐厅已经没有人用餐,大部分的窗口都是关闭的,显得空空荡荡。方止渔走在宋小桥身边,说:“你有特别想吃的吗?周四的菜单,我记得一般菜色之外,小吃是扒糕,薄脆和炸酱面。”
宋小桥又一次呆了。
“炸……”她抬头,方止渔听见,问:“你想吃炸酱面?”
“呃……”她笑得略带尴尬,“嗯。”
有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进去,赶紧迎了上来:“总裁!您来了?您二位吃点儿什么?”
“两份炸酱面,我们自己吃就行了。”
“行!您坐,”这个工作人员看起来超过五十岁了,戴着口罩,乐呵呵的样子,“我去给做。”他还多看了宋小桥两眼,就好像瞧见什么新奇事情似的,一双眯眯眼都发亮了。
方止渔带着宋小桥找了靠窗的地方坐下——甚至并不是什么包厢房间,只是大厅最普通的座位——这里很大,周围墙上贴着一些防疫指南,用餐注意事项,还有一些画风很活泼的食物图片,宋小桥看着看着有点入神,方止渔顺着她的视线,解释道:“那些是浅吟画的。”
宋小桥意外地扭头,“……哦。”
方止渔温和地笑笑:“你怎么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吃碗面而已啊,你也喜欢画画吗?”
宋小桥不知道他这几句话有什么前后联系,她探究地瞧了瞧他,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摇头:“呃,没有,我不会。但是,但是浅吟会的东西好多啊。”
方止渔眼帘微垂,无意识地勾着唇角,“嗯,她会的东西很多。”
宋小桥本来不想提起这件事,但又觉得,好像自己和他谈论浅吟的时候,他都很高兴,她想想:“方总,浅吟她,是温柔文静,还是活泼开朗的性格?”
方止渔诧异地抬起脸来。
如果换了别人,可能避这个话题都来不及,方止渔心下更沉,勉强笑了笑,说:“很文静,少有的文静,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发脾气。”
宋小桥:“从来没有吗?”
方止渔福至心灵地听懂了她的意思,笑里便带了一点苦涩,“也许是没有在我面前吧,她在我们家长大,可是一直很安静,不喜欢引起别人的注意。家里来了客人,她会待在自己的房间,偶然有很相熟的长辈过来,她就算出来见人,也很少说话。有时候我也在想,她是不是不自在,是不是觉得拘束,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个让她真正放松的地方。”
宋小桥沉默半晌,只好小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能看出来,你对她很好。”
“你呢?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十五岁,”宋小桥显得有点纠结,“嗯——我那个时候身体不好,在家休养。”
方止渔略皱眉:“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很好呀,”宋小桥摆手,“完全没事了。”
方止渔点着头,又说:“我好像看到过新闻,长江一带很多地方都已经禁渔了。”
“嗯,是啊,我们家也不捕鱼了。”宋小桥点点头,又笑盈盈地说:“我爸妈现在在种大棚蔬菜,我们家那一片好多人家都是,他们可专业了,还有农学专业和环植专业的老师专门指导。”
方止渔看着她,认真问:“那你更喜欢以前,还是现在?”
“现在啊,”宋小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可能不知道,虽然住习惯了也没什么,但船上真的挺不容易的,我爸妈也更喜欢现在。”
方止渔不知想了什么,冲她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碗香气四溢的炸酱面就在这个时候被端了上来,那大叔把一碟碟小菜配料熟练地依次排开,问:“总裁,自己拌?”
“嗯,你去忙吧。”方止渔说。
——留下宋小桥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东西,悄悄抿着唇,眼珠转了好几圈。
其实不能怪她没见过世面,毕竟她在别的地方吃到的炸酱面个个号称老北京,但具体正宗的老北京炸酱面到底是什么样,她还真不知道。
然而方止渔竟然伸手过来准备帮她弄,宋小桥赶紧说:“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
方止渔的手停在半空,只是笑笑,便依然端过了她面前的面碗,“让我来吧。”
不知怎的,宋小桥心里滋味莫名,情绪却不由分说地低落了下来。
她看着对面半垂眼帘,安安静静拌面的方止渔,觉得这一切真的是太荒唐了。
方止渔不是什么年轻无畏的青年人,长相突出倒是其次,他年纪轻轻执掌一个大集团,那种一丝不苟、从容不迫又深沉内敛的模样,让人可以清晰地意识到他的与众不同,宋小桥对止渔集团没有什么具体认知,原本应该不知者无畏,可是就在这个相当随意日常的时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不应该来这里,因为不论从什么地方看,她都是格格不入的。
“好了。”方止渔将面碗放回她面前,“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宋小桥笑里带着尴尬,“谢谢啊。”
“不客气,”方止渔淡笑,“以前我经常给浅吟干这个活。”
宋小桥眉头一跳,“……哦。”她笑得勉强,“浅吟她,也喜欢吃炸酱面吗?”
方止渔欲言又止,不再看她的眼睛,他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面上,陷入沉默。
宋小桥看他这样,犹豫了好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方总,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是浅吟,或者我和她有关系?”
方止渔倏地看向了她。
那目光里与其说是沉郁,不如说已经是无望的哀伤。“你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浅吟。可是你每次在我面前,用这种同情又尴尬的眼光看着我,分明不自在但又怕打击到我,所以说话的时候格外小心……这样的你,让我觉得,我真的太过分了。”
宋小桥悄悄握紧了拳。
并不是她刻意、但确实就是这个样子,面对方止渔这个人,她无法不矛盾。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那么在乎浅吟,肯定不会,不会想要在什么替身身上寻求什么安慰,我们再像……或者只是长得像,性格喜好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我现在在你面前,也不能给你一样的感觉……”
“你能。”
宋小桥愣了。
“就是因为你能,我才这么穷追不舍,小桥,你弹钢琴的样子,还有你看花的眼神,都和浅吟一模一样,当然我不知道浅吟长大了是什么样,她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我了,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我不应该那个时候就跟她表白。”
宋小桥咬了咬嘴唇,“那,那她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