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6、惊巧

　　这是一连串、任谁也不敢相信的巧合。
　　“宋小桥在家休养了一年多的时间，才重新回到学校继续读高三，所有的转学手续都是她爸爸宋荣和本人办理，不仅这样，因为作为家的渔船倾覆，很多相关的证件，包括户口本和身份证在内，全都是后来补办的，一年后，她以镇高中年级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工大。”
　　“她，她在以前的学校，成绩怎么样？”
　　赵成捷斟酌了一下，“只能算中上，但是这个不能直接比较，她以前读的是市重点。至少在她心脏手术，还有台风事故之前，家里虽然不算富足，也还宽裕。”
　　“宽裕到不仅可以供她在市里读书，也可以培养她学钢琴吗？”
　　赵成捷一时间沉默了，方止渔轻轻闭上了眼睛：“不能，是不是？”他声音当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波动，就好像极力将激动压制而因此心神不稳，“宋小桥，根本就没有学过钢琴。”
　　“止渔，”赵成捷不想让他轻易作判断，“不能这样说，查不到不代表没有。大学社团，暑期活动，一个大学生的生活可以很丰富。”
　　方止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疲惫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明天晚上，你见了瑶瑶了吗？”
　　“见了，”方止渔听到机场广播在呼叫他尽快登机，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8点整，“我把浅吟的事告诉了宋小桥，成捷，你知道吗？接到你的电话之前，我已经相信了这就是一个巧合，因为宋小桥，完全不认识我。”

　　敲定了去北京的机票，宋小桥和顾宜笑兴冲冲地讨论穿什么衣服带什么装备——时间有点赶，因为后天大早上刚好有价钱特别划算的航班。
　　返程机票也已经定好，这个小小的出行算是两个人把毕业旅行提前了，刨去顾宜笑参加婚礼的时间，总共也就六天，毕竟宋小桥要考研，顾宜笑要考编，接下来都会非常忙碌。
　　“对了，那我们去了北京，是不是就离什么容氏集团啊，陆氏集团啊，止渔集团啊，都很近了啊，哎要不是咱俩都有打算，其实去北京工作也挺好的。”顾宜笑忽然说。
　　宋小桥不大在意地皱着眉，“太远了，我还是要回成都的。”
　　“行行行科学家，好好回去建设家乡吧，所以咱更得珍惜这次机会，攻略我来做，到时候你不许喊累。”

　　等到第二天深夜，赵成捷才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酒店，见到了方止渔——这位先生还算如常，整个白天都待在酒店，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赵成捷这两天几乎不眠不休，整个人肉眼可见邋遢了许多，他把手里的包往茶几上一扔，人就直接跌进了沙发，仰头沉默地看着天花板。方止渔开了灌啤酒给他，也没有急着发问。
　　等到大半罐酒喝下去，赵成捷才终于掏出手机，他打开了一张图片，把手机递给方止渔：“这是在她高二之前读的高中里找到的，涉及到学生档案的其他信息我不能随便看到，就这张照片是展示出来的，我拍下来了，太模糊了，当年她在那里没有读到高三毕业，所以其实也没有留下清晰的毕业照。”
　　方止渔盯着那照片看了挺久，上面的注释是‘2015年4月高一（15）班远足’。
　　“没什么地方一样。”他说。
　　赵成捷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但我拿着浅吟的照片问当年带过她的老师，你猜他们怎么说，‘是的是的，相貌就是这样，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方止渔没再说话，把手机往他怀里一丢。赵成捷疲倦地伸了个懒腰，“女孩子长大了变化大是正常的，我们往前追溯没什么意义，瑶瑶怎么说的？”
　　“说你怎么不自己去她那里，说她会联系你。”
　　赵成捷揉了揉鼻梁，也深觉遗憾，“要是以前就来找过她，说不定早就见到人了。”他又喝了两口啤酒，慢慢说：“她做了很多勤工俭学的工作，因为回到泸州老家以后，他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好，不过去年合江县的渔民已经全都退捕上岸了，她父母现在在老家承包了蔬菜大棚，从渔民变成了菜农，日子比以前好一点。”

　　其实说了这么多，两个人都已经心知肚明。要想让这么多巧合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可能性真的太小。可是宋小桥在见到他们的时候的反应和样子，又确实不像是认识他们，或者对他们有什么印象。
　　要么就真的是巧合，巧了从头到尾的合，要么宋小桥就是浅吟，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但是这种可能性本身，也微乎其微。

　　赵成捷终于给伊瑶瑶打了电话。
　　上来就接受了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这事他办得埋汰，不怨她说。等教训完了，赵成捷才抓住机会说：“好了好了，算我不对，我人已经过来了，帮我们约一下宋同学成吗？晚上请你们一起吃个饭。”
　　伊瑶瑶冷笑：“又约？晚了，她出去旅游了。”
　　“什么？！”
　　这一声把方止渔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赵成捷顾不上别的，直接开了外放，追问：“去哪里旅游了，和谁去的？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
　　“和朋友，不是你这态度很有问题，我又不负责看着她。”
　　赵成捷：“和哪个朋友，顾宜笑？”
　　伊瑶瑶一听就急了：“你还真是把她查了个底朝天啊？赵成捷，你这样就过分了。”
　　“是，”赵成捷语调平平，“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可能还要做更过分的事。”硬话说在前头，把伊瑶瑶气得半晌没回话，他才又说：“瑶瑶，这事很重要，你得帮我们。”
　　伊瑶瑶：“你少来！”话虽如此，她语气显然已经软了，“去北京，小顾要去参加家人的婚礼，她们俩就约着一块去玩几天，今天大早上就走了，说是那个点机票便宜。回来我不知道，不会超过一周吧。”
　　“好，”赵成捷收到答复，“瑶瑶，我和止渔得立刻回北京了，你想见我吗？”
　　饶是这个时候脑子乱成一团的方止渔，都被他这个问题震撼了一把，大哥，你这种问法，谁会见你啊？
　　果不其然，伊瑶瑶怒气冲冲吼：“见你个头！赶紧滚！”
　　然后砰一下就挂了电话。

　　方止渔拍了拍这位壮士的肩，无话可说。
　　赵成捷一头雾水，竟然还找回了重点：“顾宜笑的家人在北京办婚礼。”
　　感天动地。
　　方止渔早就掏出手机，开始给助理发消息。
　　当天下午4点，他们的航班在北京落地，这时距离宋小桥和顾宜笑高高兴兴住进早就订好的快捷酒店，刚过去5个小时，伊瑶瑶已经在朋友圈看到了两个姑娘街头撒欢的动态。

　　“音信花苑是吗？”
　　方止渔接到了助理的电话，确定了这个地点。
　　助理补充道：“但是那天的安保会非常严格，毕竟是辛老爷子嫁孙女，排场非同一般。”
　　方止渔：“我知道了。”

　　赵成捷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家来方止渔这里待着，等人挂了电话，才适时说：“我觉得宋小桥应该不会去顾宜笑堂哥的婚礼现场，她只是个学生，没必要参与这种社交场合。”
　　方止渔点头：“是。”
　　“那你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
　　“随便打听一下，也许那天她会在婚宴地点附近玩，那边不远就是玉渊潭。”
　　赵成捷顿时一愣，好半晌，他拍拍手起身，“晚上吃点什么。”
　　“冰箱里什么都有，你看着做吧，”方止渔坐到了他刚才的位置，换了个舒展的姿势，“改天请你到Maple Leaf吃饭。”
　　赵成捷一个手抖：“还是算了吧，你可千万要注意点，万一让她以为你是成心尾随追踪，就糟了。”

　　“什么？请我们吃饭？”
　　接堂哥顾宜晖的电话，顾宜笑天然会尴尬症发作——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和远在北京的大伯一家实在不熟。
　　可这次她是代表长辈来的，就得努力表现出郑重其事的态度，所以一路上都在担忧到时候面对一堆人估计会当场社死，没想到婚礼在即，这天一大早，顾宜晖竟然有兴致先约她吃个饭。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婚礼那天肯定忙得很，没空多招待你，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先找你们吃个饭，你也可以和你堂嫂认识一下。”顾宜晖如是说。
　　可是我们还准备去故宫呢，顾宜笑在心里说，不料顾宜晖立刻善解人意地补充：“你白天想和朋友四处玩玩挺好的，我们约在晚上，就在你堂姐家的店，我把地址发给你。”
　　不一会儿，顾宜笑举着手里，盯着那个‘Maple Leaf’的餐厅定位，有点欲哭无泪。
　　宋小桥还在欢乐地收拾包包，准备一会赶赴故宫来一场千年之约，顾宜笑看她从洗手间出来，叫她：“小宋女士，我堂哥约我们今晚一起吃饭。”
　　“哈？”宋小桥脚下一滞，“再过两天就是婚礼了，他们不忙的吗？”
　　“估计不用怎么忙，是在我堂嫂家的餐厅，一家十分……总之我们不能穿牛仔裤进去，你看，换个裙子？”
　　于是两个人愁眉苦脸地换了衣服，宋小桥紧着安慰顾宜笑，还说穿裙子去故宫也挺合适的。

　　有一说一，Maple Leaf这种场合，对宋小桥和顾宜笑这样未出校门，生活普普通通的姑娘来说，确实非常有距离感。即便两个人已经穿了自认为相对正式稳妥的连衣裙，但还是在门前露怯，逡巡犹豫，在进去落座后脊背僵硬，浑身不自在。
　　整个白天在故宫沉迷，见识了古人智慧，千年文明，连午饭都忘了吃，现在进了餐厅还得拘束着，实在苦也。

　　“笑笑，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一点小礼物，希望你喜欢。”堂嫂高贵大气，美艳动人，竟然还给堂小姑子准备了见面礼。顾宜笑慌忙去接，磕磕绊绊说：“谢谢，谢谢堂嫂。”
　　“你喜欢就好，”堂嫂温柔地说，又看向宋小桥，眸光流动，“小桥，你也不要客气，随意点，多吃点。”
　　宋小桥抿了抿唇：“谢谢姐姐。”
　　“不用谢，其实我看你很眼熟，你来过北京吗？”
　　顾宜笑呛了一下，紧张地看着宋小桥。“哦没有，我们都是第一次来，也是……”宋小桥悄悄耸肩，“第一次吃西餐。”
　　顾宜晖忍不住笑笑，“那可是难为你们了。”
　　“婚礼那天，小桥也一起来吧？”堂嫂浅笑邀请，“和笑笑做个伴。”
　　宋小桥一阵紧张，她张张嘴，还没想出一个完美的拒绝法子，顾宜笑就出来解救她了。“……那个她有事，堂嫂，你别操心我们啦，到时候你们肯定忙死了。”

　　吃完饭回了酒店，顾宜笑仍然对堂嫂那出众的气质念念不忘，同样都是女生，她也就比她们大不到十岁，为什么就能有这么好的气质和仪态？感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我本来觉得我堂哥长得那么帅，还想什么样的女孩子他能看上，现在看到堂嫂，发现我大哥真的是高攀了，小桥，你说我十年后会变成堂嫂这样吗？”
　　宋小桥洗完头发，正在一边刷手机一边擦着，听她问，就认真想了想，“嗯，可能不会吧。”
　　顾宜笑朝她扔了个枕头，“讨厌！”
　　“我很认真回答你的问题啊，”宋小桥躲开攻击，“哦对，你堂嫂的名字是什么？”
　　“辛，榆，榆树的榆，但是我堂嫂超厉害，她们家是开西餐厅的，我堂嫂是总部的总经理你知道吗？巨牛，高级白富美，我觉得就是方止渔他们那个级别的人物。”
　　宋小桥眉一皱，没接话，顾宜笑看她脸色，凑过去问：“小桥，刚才我堂姐说看你眼熟，你说会不会她也见过周浅吟啊？嗯，”她叹了口气，“这样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总有点不是滋味，就好像你被烙上了长得像周浅吟这样的标签似的。”
　　“我也觉得，”宋小桥撇撇嘴，“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还好你帮我推了，我真怕你堂嫂太热情邀请我参加婚礼。”
　　“我是谁啊还不懂你？”顾宜笑娇笑，“我自己都感觉跟上考场一样，你那天去哪儿玩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玉渊潭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