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5、寻忆

　　“所以方止渔的意思是觉得你们家说不定和周浅吟有关系？周浅吟不是他妹妹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和妈妈姓的家里第二个小孩……”
　　顾宜笑找了个僻静地儿和宋小桥煲电话粥，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一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大家族的隐私。宋小桥就更谨慎了，她直接跑到了田径场，神出鬼没地坐在看台上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瑶瑶姐是这样说的。”
　　顾宜笑的注意力有点跑偏，兴奋地八卦起来：“这好神奇啊瑶瑶姐这么深藏不露吗？止渔集团副总裁哎，瑶瑶姐以前到底干嘛的啊？”
　　“我也是才知道的，我跟你说，瑶瑶姐以前在容氏集团北京总部工作，而且职位不低。不过她和那个方止渔好像不算关系特别近，她和那天那个赵成捷，是大学同学，关系真的很好。”
　　“什么？！”顾宜笑震惊了，“OMG真的吗？我总算相信了，这个世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是七缠八绕的，其实方止渔说的也有道理，说不定仔仔细细算下去，你真的和周浅吟有关系呢？”
　　“算了吧，”宋小桥苦笑，“什么样远了三千里的关系会让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除非我妈还有一个女儿。”说完她自己微微停顿，心下一动。
　　顾宜笑还在自顾自说：“说不准呢，再说了假如真的能找到周浅吟，那不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你们家本来和老家那些亲戚都不咋来往，人家家里的孩子什么情况你又不知道，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亲缘关系比较近的能扯上联系呢。”
　　宋小桥哼了两声，“嗯，所以我打算去和方止渔好好说说。”说着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我们俩在这里把他们的名字颠来倒去地说，好像关系很好似的。”
　　“哈哈哈哈就是，对他们这类人物，感觉我们见面得称呼您，不然总觉得不礼貌，你什么时候和他见面？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就去瑶瑶姐那里，方便一点。”
　　“那好吧，哦还有一件事，咱的机票真的要买起来了，我查了一下，下周去北京的还可以，如果我们下周四之前出发的话，可以先玩两天，反正参加婚礼只需要我一天时间，其他时候我们都可以随便玩，然后差不多一个星期就回来，那个时候回来的机票也还可以。”
　　顾宜笑要参加堂哥的婚礼，兴师动众去一趟北京不容易，她老早就已经说服了宋小桥和她一起去，首先时间合适，季节也不错，再说俩人都没去过北京，看个升国旗，去一下故宫颐和园什么的，想想都觉得激动。
　　“嗯，等我这边聊完，明晚上就看起来。”宋小桥笑嘻嘻说，“其实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晚上，宋小桥当真谨慎地找爸妈打听了家里亲戚们的状况，主要问了是不是有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but并没什么收获。第二天下午她守约去了咖啡店，第一个见到的是新鲜上任的兼职生学弟，看他竟然已经穿上了那件同款小制服，顿时由衷佩服起了伊瑶瑶的速度。
　　“学，学姐好！”刘知然倒还紧张了，“请坐！”
　　“给你们学姐一杯香草摩卡，少糖，不要冰，”伊瑶瑶笑嘻嘻从后面探出头来，“来来来，试一下你学弟的手艺，上午刚学的。”
　　“啊？”刘知然显然不太信任自己的水平，“我吗？”
　　伊瑶瑶：“你啊，现学现卖，怕什么又不是外人。”
　　学弟忙活去了，伊瑶瑶拉着宋小桥坐下，“我跟你说，昨晚和你打完电话，我就打电话把赵成捷骂了一顿，他说了好几次要来都没来，不然你们早就认识了。”
　　宋小桥眨眨眼：“瑶瑶姐，你真的觉得我能帮到他们吗？”
　　“那就看情况喽，帮不到就算了，怎么也是种缘分，据赵成捷说，你们真的非常，非常像。”
　　宋小桥耸耸肩，不置可否。

　　方止渔很快就到了。
　　到今天第三次见面，宋小桥才算是认真看清楚了他的长相。怎么说呢，她觉得他很，干净。
　　其实形容他这个年纪这样社会地位的男生，这个词多少有点不够用，毕竟对尚且陌生的人来说，一眼是不会看到这样本质的气质的。但是宋小桥记得他泪流满面的样子，也记得他悲喜交错、颓然不能自已的样子，有了这样的印象，多少让她忽略了一些其他的距离。

　　伊瑶瑶把他们安排在了角落临窗的位置，这个时间点，正好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窗外樟树的枝叶照进来，朦胧又平和。方止渔像是很享受这样半下午的日光，宋小桥很轻易地感受到了他的放松，和前两次相比，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浅吟的具体出生日期，我其实不能确定，应该是2000年5月份……抱歉。”他刚开了个头，就忽然停下了，好像在找更合适的措辞，宋小桥摇摇头，“没事……你慢慢说。”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亲缘关系，她爷爷是我家雇的园艺师傅，一雇就是很多年，就像我们自己的家人一样。”
　　宋小桥：“那为什么会不知道……”
　　方止渔低垂了眼帘：“那不是她亲爷爷。”
　　宋小桥：“……哦。”
　　“浅吟不到三岁的时候，母亲带着她再婚嫁给了周大爷的儿子。但我们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的生母，因为结婚没多久，她人就消失了，只把浅吟留给了刚认识几个月的继父，后来报警再查，她连身份信息都是假的。周大爷依稀记得他问过浅吟的年岁，但是并没有得到准确的答复，只说了是2000年5月。”
　　“所以，关于她亲生父母的信息，其实根本就，没有，是不是？”
　　方止渔点头，“想找到哪怕一个沾亲带故的亲人，都不容易。再然后，她继父得病过世，浅吟就跟着周大爷了。那个时候她也才刚刚四岁，能跌跌撞撞走路，话说不清楚，在花园里盯着一株海棠可以盯一上午，对生人非常排斥。她甚至连户口都没有，为了这个，周大爷跑了很多地方，开了各种证明，最后才终于把她的户口落在了自己名下，她也才终于有了名字。”说到这里，方止渔抬起眼看向宋小桥，目光十分温和，“是我取的，我和周大爷绞尽脑汁想了很多天。”
　　不由自主地，宋小桥在那样的目光下浅浅笑了笑，“你那个时候，多大了？”
　　“十四岁，我从小就很想要有一个妹妹，浅吟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真的很可爱，我父母曾经想收养她，但是周大爷想要自己带着，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宋小桥没来由有点酸涩，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无意识地搅了搅。
　　“可是周大爷后来也查出了和浅吟继父一样的病，应该是家族遗传，但是发得晚，发得急，甚至没来得及看到浅吟上高中。”
　　‘当’地一下，宋小桥的勺子在杯沿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讪讪地说：“抱歉。”
　　“没事，”方止渔并不在意，他往椅背上靠去，语意叹息，“这就是浅吟小时候的经历，这么波折，她还长得那么好，真的很不容易。”

　　宋小桥悄悄出了一口气，想了一会才说：“那她，是怎么失踪的？”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方止渔过久的沉默。
　　久到宋小桥已经准备再说点别的什么打破僵局。
　　他终于开口了。“她过生日，我带她出去玩，她一直很想去四川，但是我们的轮渡遇到了狂风。”

　　其实已经过去挺多年了，这么长的时间，大概足以让一个人接受现实。
　　但是方止渔没有。
　　他记得自己曾经牢牢抓着浅吟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们都会没事。那个时候的周浅吟，可能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当中稍稍找回了一些镇定，甚至愿意由着他紧紧攥着，重新接受了他的保护——毕竟就在夜幕降临之前，他们还大吵了一架。

　　宋小桥隐约察觉出方止渔并没有说全部的事实，有什么藏在深处的东西，就像他此时此刻轻轻落在窗外樟树上的目光一样，缥缈遥远，抓也抓不住，他也不愿提。
　　“我们家，亲戚很少，有往来的有一个舅舅和两个姑姑，但也都是过年打个电话，因为爷爷辈的老人都不在了，昨天，我打电话问过我爸，我没有年纪接近的姐妹，长辈们的生活也都是很普通的，没听说有谁离过婚或者有过其他的孩子。我想，”她斟酌再三，“我和浅吟，应该不会有亲缘联系。”

　　方止渔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倒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失望，只是带着苦意微微笑了笑，“我能叫你小桥吗？”
　　“能。”宋小桥赶紧点头。
　　“小桥，你从小就很喜欢理工科吗？”
　　宋小桥有点诧异他突然问这个，“嗯，算是吧。”
　　“你的钢琴弹得很好。”
　　宋小桥一怔。
　　“浅吟的钢琴也很好，她会好几样乐器，钢琴是最好的，小时候经常跟我说，长大了要当一个钢琴演奏家。”方止渔从回忆里醒来，发现宋小桥发愣，“小桥？小桥？”
　　“哦没事，”宋小桥带着歉意笑笑，说，“我弹得不太好，没什么机会练习。”
　　方止渔适时停下这个话题，喝下一口咖啡，重新说：“谢谢你今天愿意和我聊这些，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宋小桥眨眨眼：“您，要回北京了吗？”
　　“嗯，”他又看向窗外，这时夕阳渐沉，已经日暮了，“我和浅吟最后看过一次夕阳，也像今天这样好看，就在那个时候，我跟她表白了。”
　　哐当一下，宋小桥手里的杯子重重磕在杯碟上，溅出了一圈咖啡。
　　她赶紧取了纸巾擦，手忙脚乱地，被自己刚刚听到的震惊了。
　　方止渔定定看了她一眼，又缓缓移开眼神，“我真的把她吓坏了。”
　　宋小桥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意外。”
　　“我本来不打算和你说这些的，”方止渔自嘲地笑笑，“但是说了也没什么。”

　　伊瑶瑶眼观六路地留心着他们的状况，看到宋小桥一惊一乍的还以为怎么了，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那个，要不要上点甜点？”
　　方止渔摇摇头，起身，说：“师妹，小桥，今天谢谢你们，我得走了。”
　　“这就，走了？那个方师兄，你什么时候走来着？赶时间吗？”
　　“我今晚就回北京，下次再见到，大家一起吃个饭好吗？”方止渔甚至没有说在哪里见——很显然他们似乎没什么再见的机会。
　　“行，”伊瑶瑶说，“那你先走吧，我找赵成捷联系。”

　　再接到赵成捷的电话，已经是将将登机前。
　　“止渔，你现在人在哪里？”那端的赵成捷有点轻微地喘。
　　“在登机口，我们在北京见吧……”
　　“不，”赵成捷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回北京了，就留在那里，”他的语气里是难见的严肃，“宋小桥，你要好好认识一下。”
　　方止渔就站在登机口，看了眼前面一脸微笑等着的工作人员，神色霎时变得冷冽非常。“你说，什么？”

　　“2016年4月，正在读高二的宋小桥因心脏手术办理了休学，不久，一家人离开了原来捕鱼十几年的那片地方，搬回了泸州合江县，在大桥镇一个叫长江村的地方重新置办了一条渔船为家，这里虽然是宋小桥父亲的老家，但是对他们来说是很陌生的，没什么亲戚朋友了。”
　　方止渔：“原来捕鱼的地方在哪里？”
　　赵成捷：“李庄。”
　　方止渔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开始有些晕眩，赵成捷在电话那头喊：“止渔！止渔！你冷静点。”
　　“……我没，没事，你接着说。”他转身，将机票折了攥在了手心。

　　“宋家之所以离开李庄，并不完全是因为宋小桥的术后恢复和医保这些问题，而是因为当时他们遭遇了台风翻船事故，几乎失去了全部家当，宋小桥因为溺水导致了严重的肺部感染，在ICU住了将近一个月，她的妈妈也因为受了太大刺激，精神出现异常……总之，这场事故让他们差点家破人亡，后来因为有社会人士资助和政府补助，他们才勉勉强强撑过了难关，回到了合江县。”赵成捷说完这些，又深吸了一口气，“止渔，你听好了，台风翻船事故，发生在那年5月……”
　　“5月2号深夜。”方止渔轻声说，“她和浅吟，在同一天，同一片江域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