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4、宽慰

　　方止渔是个工作狂，从深度睡眠到彻底清醒基本上两分钟足够，第二天早上醒来都半中午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一条消息看了半天。
　　——赵成捷已经上了去成都的航班，手机里给他留着一条消息，看着是个咖啡店的地图定位。

　　这咖啡店从外面看并没什么特殊的，不算大，不过工大小南门外绿化格外好，这间店掩映在高大的樟树下多了一份幽静。方止渔在门口站了站，虽然想不明白赵成捷让他来这里的意思，但他觉得在周末上午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咖啡，大概也是个不错的消遣，于是走了进去。
　　脚步声从吧台后边传来，接着有人探出身，说：“欢迎光临！”

　　方止渔还真是愣了一下。
　　伊瑶瑶反应更快一店，“哟？这是，方总？”她讶异地挑起了眉，笑，“你怎么来啦？”
　　“伊……师妹？”
　　“哎呀快点，”伊瑶瑶摆摆手，“来，请进请坐，喝点什么？”
　　方止渔算是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我还在想成捷怎么突然让我来这里，”他找了最近的位置坐下，看着吧台的伊瑶瑶，“师妹，我们可是好几年没见了。”
　　伊瑶瑶颇觉时光飞逝，手里忙着，感叹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你刚才说什么？赵成捷让你来的？”
　　“是啊，你们没联系？”
　　“还真没有，他人呢？怎么自己不来？”
　　“有事，早上的航班。”
　　伊瑶瑶耸耸肩，“可真行，微信也不发一个。”
　　方止渔心情轻松了些，他微笑笑：“在这里多久了？”
　　“快四年了，”伊瑶瑶端了新鲜出炉的咖啡过来，在他对面笑眯眯坐下，“我手艺很不错的，喝喝看。”

　　说起来他和伊瑶瑶不算特别熟，能认识也是通过赵成捷，这俩人是大学同班，关系一直不错。
　　“我倒是听成捷说过，你离开容氏了，想不到居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开店，”方止渔四下看看，“这里，真挺好的。”
　　伊瑶瑶心里略微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浅笑笑，歪头说：“嗯，都是过去的事啦。不过，你怎么会来这……”手机这时候突然响了，铃声从吧台传来，她‘嗨’了一声，“可算知道回我了，”又朝方止渔示意，“我接个电话，你先自便哦。”
　　方止渔自然点头。

　　“不是说都有空的吗宋小姐？”伊瑶瑶接了电话，换了轻松打趣意味的语气，“对对对被你说中了，我约了人家今天中午11点半过来面试，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可不许迟到，偷偷跟你说哦，是个声音很好听的男生，你大一学弟……嗯你准备吧，不过其实也不用怎么准备，打扮漂亮点哈！”

　　方止渔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但是看她心情和状态都这么好，全然没有当年他印象中整天皱着眉板着脸的模样，心里有些意外。
　　伊瑶瑶挂了电话，说：“说到哪儿了，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出差吗？”
　　“算是吧，”方止渔回答，“昨晚有个活动。”
　　伊瑶瑶没有细想，过来坐下，说：“那待到什么时候？”
　　方止渔一时间也答不上来，想想才说：“看成捷给我的消息吧。嗯，你刚刚说，面试？你要招员工？”
　　“嗯，招个兼职，我在工大勤工俭学中心那里登记了一下，原来的兼职生昨天刚做到结束，她马上大四了，没什么时间打工了。”一个念头飞快冒了出来，伊瑶瑶笑起来，“方师兄，你不急着走的话，你也帮我看看呗？”
　　“我？”
　　“是啊，哎主要是因为我上一个兼职生真的特别优秀，一下就提高了我对兼职生的要求，我呢最讨厌和别人交流了，刚才已经打电话让她回来帮我面试，但是如果你在的话，那就更棒了。”
　　方止渔笑着打量她，想了想说：“成捷是不是知道你今天得面试，特意把我叫过来的？”
　　“那我不知道啊，最近都没跟他联系，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我回北京的时候。”伊瑶瑶随口说，方止渔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她便解释，“哦，对，去年回去参加了容召的婚礼。”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也是很自然的，从前那些算得上疯狂且轴的行为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方止渔沉默了片刻，点头：“行，那就一起看看，正好，我也挺想知道现在年轻大学生的想法。”

　　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宋小桥很自然地推开店门进来的时候，就和方止渔直接撞见了。上帝作证，要不是她确实是个特别沉稳的姑娘，估计都要摔了手里的水果盒。
　　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眼，一直安坐的方止渔倏地站了起来，眼神里顿时凝了一团火——就像昨晚看着她的那种目光一样。
　　伊瑶瑶刚说了一句‘来啦’就察觉到现场状况有点不对劲，她先是被方止渔骤然起立的动作吓了一跳，又被两个人奇特的对视给惊了一把，“干，干嘛？你们俩，认识？”
　　宋小桥艰难扯了扯嘴角，“呃，好，好巧啊。”
　　伊瑶瑶张大了嘴，“还真认识啊？”她走过去接了宋小桥手里的水果和阳伞，觉得也太奇妙了，赶紧就把人往方止渔桌边带，迫不及待问：“坐坐坐，脸上都出汗了。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宋小桥僵硬地坐了下来。
　　方止渔似乎回了神，也慢慢坐回了椅子。他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宋小桥，如果昨晚见到的多少是为了上舞台做了些妆饰的她，那现在这个样子，才是她真真切切的模样，就像是浅吟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原来这才是赵成捷让他来的目的。
　　伊瑶瑶说：“问你话呢，小桥，你怎么会认识方总啊？”
　　宋小桥如梦初醒，“哦，那个，昨晚在晚会上认识的。”
　　“嚯，敢情是个大型的晚会？”她说话带着三分调侃，可眼看这两个人表情太不正常了，她转转眼珠：“这是，咋啦？你们昨晚怎么认识的？打架了？”
　　宋小桥：“呃没有……”
　　方止渔：“算是吧。”
　　在两个女生呆滞的眼光下，他接着说：“是我认错了人，”又看向伊瑶瑶，“我把宋小姐认成了浅吟。”
　　伊瑶瑶脸上的笑意刷一下就消失了。她张了张嘴，“哦，这样啊。”
　　宋小桥觉得不能再聊这个话题，赶紧说，“呃，瑶瑶姐，原来你认识……方总啊？”
　　伊瑶瑶重新又笑，“对啊，不瞒你说，姐姐我当年在北京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认识个把大人物还不是理所应当的，哎行了，一会儿就到时间了，小桥我跟你说啊，我把工作时间做了点调整，你过来看。”
　　不知道有意无意，她把宋小桥带离了方止渔的附近，专心致志带她看一张同原来并没特别大区别的工作时间表。

　　一场面试七零八落，估计人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就找个兼职也能有三个面试官。伊瑶瑶本来是想把活都给宋小桥，可是看她和方止渔都显而易见不怎么有状态，就还是自己上了场，三下五除二说完了情况，两方竟然都挺满意。
　　伊瑶瑶是这么想的，这是个个子挺高的男生，眉眼秀气，长相属实不赖，况且见到她和宋小桥的第一眼是真实的惊讶，看来事先不知道名声远播的小南门外咖啡店里有什么人，而且眼神干净，说话大方，不是那种流里流气的孩子，再说好像对这里的薪资和工作也能接受。
　　“总之就是这样，嗯刘……我叫你知然行吗？你们现在很快要放暑假了，如果你暑假回老家的话，可以下学期开了学再来，反正假期不会很忙，如果你想留着干活的话，我也欢迎。”伊瑶瑶说。
　　“行的，我暑假就可以来工作，我家人已经同意我暑假留校了。”小刘同学看起来很高兴，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谢谢姐。”
　　伊瑶瑶：“不客气，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是我上一个兼职生，和你同一个学院的，以前见过吗？”
　　宋小桥突然被cue，只好尬笑，“没有吧。”
　　刘知然一脸惊奇，“哦，真的有点眼熟，学姐，我好像真的在实验楼见过你。”
　　宋小桥：“可能吧，我是有机化学的。”
　　见她显然不想多说，伊瑶瑶便插话：“那行吧，今天就这样呗？”
　　刘同学连连点头：“行，那我什么时候正式过来工作比较合适？”
　　“随你，我这边是电脑打卡，你来了签个到就行，明天周末，就明天早上开始吧……”

　　宋小桥有点顾不及这场原本答应好的面试，她一觉醒来其实已经差不都要忘了昨晚的闹剧，想不到居然还能这么巧再遇上这个方止渔，实话实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但是今天的方止渔显然比昨天镇定太多，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后来也很自然地主动说起认错人的事，看来应该已经想明白过来了。
　　这边伊瑶瑶搞定了新工作伙伴，一拍手：“OK，结束，对了小桥，你不是今晚还有事？见导师是吗？回去吧，改天走空再来，我让你学弟给你冲咖啡，你给打个分。”
　　宋小桥：“哦，对，我得回去了。”
　　方止渔在这略显拙劣的对话下眨了两下眼睛，没说什么。
　　“行，那你回吧，记得吃午饭。”

　　等她出了门，方止渔才起身，看样子像是要跟出去。伊瑶瑶赶紧拦：“等等！等等，我有话要说，你先别走。”
　　方止渔看着她，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你在担心什么？”
　　伊瑶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好硬说：“呃，你先坐一下，我真的有话说。”

　　方止渔到底没去追宋小桥，他坐下来，继续喝那杯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美式。
　　“方师兄，我没别的意思，小桥在我这里兼职三年了，她刚进大学我们就认识了，再说这也太……赵成捷还说过几次要来我这里看看，要是他真的来了，可能早就见到小桥了。”
　　方止渔淡淡点头：“嗯。”
　　伊瑶瑶有些惆怅地笑起来，“说起来，我都没见过浅吟，那时候其实有机会的，赵成捷跟我聊过好几次，只不过我都懒得搭理他，心里就想着容召。”方止渔抬起眼，想不到她会这样说，“后来机会就更少了，等我到容氏工作，仅有的朋友都渐行渐远，我要是赵成捷，估计才懒得再理这种朋友。”
　　方止渔想到赵成捷这个生来琐碎的老妈子，不由自主地笑笑，“他还藏得挺好，直到今天早上才告诉我你的地址，他知道你不想让人都知道你在这里。”
　　伊瑶瑶撇撇嘴，“我这就算不错啦，刚开始我爸成天担心我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一星期三趟地飞过来，现在时间久了，我想想，那个时候还是太作，这不，我居然还能去参加他的婚礼，当初走的时候，我好像发誓这辈子都不见也行。”
　　方止渔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伊瑶瑶认真看着他：“参加完婚礼，我才觉得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方止渔完全知道她想说什么，便轻笑，“你想到哪里去了，觉得我把宋小桥当成浅吟的替身吗？”
　　伊瑶瑶没说话。
　　“浅吟就是浅吟，任何人都替代不了，”方止渔往椅背上轻靠了靠，眉峰皱起来，“至于放下，我要是见到浅吟过得很好，时间久了应该也能放得下，但我首先得找到她。”
　　可是她已经离开五年，而且是失踪在了一条倾覆的轮渡上，永远沉睡在了失踪者名单里面，就……等同于已经遇难。
　　伊瑶瑶心里这么想，但不可能真的说出来，她垂了眼帘，“那小桥呢？你都知道她不是浅吟，怎么还……”
　　“我只是觉得她和浅吟长得太像，说不定有什么关系，甚至有希望找到浅吟的亲人。”方止渔平静地说。
　　伊瑶瑶愣了。
　　嘶，敢情是她胡思乱想了！也对，方止渔这些年身边也没出现什么肖似周浅吟的姑娘，不是那种随便找寄托的人。
　　她咳了一声，“哦，是我想多了，那个，方师兄，没事，我帮你问，问清楚小桥的七大姑八大姨堂姐妹表姐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扯上关系的。”
　　方止渔摇头一笑，“没事，我自己问吧，我想和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你能帮忙吗？”
　　“能，”伊瑶瑶说，“你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