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2、初见

　　三年后。

　　今天是在咖啡店兼职的最后一天了。
　　老板姐姐目光幽怨地看着正清点库存的宋小桥，无精打采地说：“我觉得你走了以后我的生意肯定会变差。”
　　宋小桥回头，朝她一笑。

　　这间咖啡店在工大附近，小而温馨，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单身姐姐，漂亮得叫人一见难忘，宋小桥必须承认，当初决定来这里打工绝对有看脸的成分。
　　但她自己也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了，一头长发柔顺莹润，皮肤比一般女孩子要白上两个度，笑起来杏眼弯弯，是那种一眼看着好看，且越看越舒服的类型。在这里做周末兼职一做就是三年，时间久了别人提起，都会说工大小南门外的咖啡店不仅有个超级美的女老板，还有有个漂亮的师妹。
　　师妹现在也成了师姐，大四开始就要实习，她终于要和这间充满温情的咖啡店说再见了。

　　“瑶瑶姐，你之前不是说想招一个男生做兼职吗，”宋小桥说，“这样你们两个搭配起来更协调。”
　　“懒得找了，为了防止我对下一个开口就是‘我在你师姐身上省了多少心’，我还是自己一个人熬着算了。”
　　宋小桥微笑笑，“那可不行，我之前都给你在学校发了招聘信息了，这两周是考试周，明天周末，肯定有人来面试。”
　　伊瑶瑶耸耸肩，“面试的时候您能友情出场一下么？我现在和年轻人说话有障碍。”
　　“能啊，”宋小桥把手里的记录本整理好放回抽屉，“这些我都点清楚了，下次进货的时候你记得对一下——面试的时候你叫我呗，直到月底我应该都有空，我得下个月初才去实习呢。”
　　伊瑶瑶嗔笑：“好的老板。”不过说完又微微沉默了片刻，才又说：“对了，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去看你同学的演出吗？收拾一下早点走吧，最后一天，不算你旷工。”
　　宋小桥抿抿唇，突然绕开柜台走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瑶瑶姐，以后你要好好的。”
　　伊瑶瑶被这突如其来的煽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有点嫌弃又有点宠溺地拍拍她：“行了行了别腻歪了，以后记得回来照顾我生意，我亲自招待你。”

　　今天宋小桥的好友顾宜笑在工大体育馆有个演出，说起来似乎相当复杂，是一个省级的杰出青年颁奖仪式暨慈善演出，大概会有一些青年才俊和企业家到场，顾宜笑是工大艺术学院音乐表演班的尖子生，参加过的这种级别的演出不算少，但还是很紧张，她费了大劲搞了张不外售的入场券给宋小桥，让她一定要去现场支持。
　　其实也挺奇妙，宋小桥一个工科生，到底是怎么和顾宜笑这种艺术生混到一块儿的，到现在她们俩也都没有弄明白。
　　反正让顾宜笑说的话，她觉得是因为大一那年她参加校园十大歌手比赛，就是那种在草地上搭一个十分接地气的舞台，凑着音质感人的设备比谁更能扯嗓子，悲催的是那次刚下过雨，上台前顾宜笑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陷进了湿泥里，鞋跟在暴力往外扽的那一刻成功断掉了。
　　然后她着急忙慌地想找别人借双凑合一下，可天要亡她，周围一群女生，竟然找不出一双能容得下她38码小金莲的鞋。
　　再然后宋小桥同学从天而降——买饭经过——把自己的鞋换给了她。
　　敢不敢信，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但要让宋小桥说的话，是因为顾宜笑把鞋子洗干净了送回来的时候，顺便给她带了一盒鲜艳欲滴的草莓。看在吃的的份上，她觉得这个朋友交定了。

　　赶到体育馆的时候晚会已经快要开始了，她的位子非常偏，几乎是在靠近后台的角落里，但还是觉得格格不入，毕竟稍微侧头瞧瞧，微暗的灯光下，场内坐的都是些西装革履的嘉宾。
　　当然还有顾小姐的微信接二连三地渲染着紧张气氛。
　　“我真的觉得我的衣服颜色很不对，和伴奏的钢琴老师简直是红配绿！”
　　“而且钢琴老师今天脸色好差（疑惑）”
　　“小提琴学弟也这么觉得，前两天排练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摊手）”
　　“我现在超级想吃个甜筒！！（抓狂）”

　　宋小桥飞速看完，赶紧给她回：
　　“唱完了出去我给你买。”
　　“我人就在舞台左边最角落，看上台等待区特别清楚，一会儿你应该看得见我。”
　　“估计钢琴老师也有点紧张，没事，上台就和排练的时候一样就行了（加油）”

　　主持人出场了，灯光都暗了下来，台上只在她周围聚起一角柔和的光束，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宋小桥无暇去听主持人的开场白，也没留心听她一一介绍今天到场的嘉宾都有哪些大人物，只顾着给紧张到狂发感叹号的顾宜笑顺毛，好在她人在角落，几乎可以隐身到等候区里和工作人员混在一处，不至于干扰到别人。
　　有了好友的鼓励，顾宜笑终于镇定了点，说要和钢琴老师最后确定一下，先不聊了，宋小桥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机摁灭，就听到主持人十分与有容焉地介绍：“今天到场的还有工大‘宁知艺术奖学金’设立者，止渔集团执行副总裁，方止渔！”
　　宋小桥手机没拿稳，从大腿上滑了下去——幸好是落在地毯上，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不料顾宜笑的夺命微信又来了，这次有了大问题。
　　“钢琴老师发着高烧！小桥，我们节目可能要被删掉了！”
　　顾宜笑的节目在前半场，所以从刚才就一直在准备了，几分钟前她发现钢琴老师的状态实在不对，这才知道她在发烧，现在人已经被扶到了化妆间里休息，脸色相当苍白。

　　宋小桥来不及多想，赶紧往后台跑，虽然她去了也不一定有用，可顾宜笑小姐这时候估计都已经哭了。
　　但后台真是有够乱的，光是穿过等候厅就花了她好几分钟，中途还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了一下，她只好说自己是来给演出人员送东西，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顾宜笑倒是没哭，就是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很看重这次演出，排练到废寝忘食，现在临上台出了这样的状况，这么久准备的心血眼看就要付诸东流了，这种滋味真的是无法形容。
　　宋小桥忙跑过去，悄悄扯了扯顾宜笑胳膊，顾宜笑一看见她就绷不住，眼眶立刻就红了，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老师说她没事，一会儿她家人来接她去医院，马上就到了。”
　　宋小桥点点头，顾宜笑又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说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宋小桥拿出刚才从自己耳朵上摘下来的耳环，“诺。”
　　顾宜笑愁眉苦脸地笑了笑，“算了吧，导演在联系别的钢琴老师看看能不能赶得过来，但是时间太赶了，我可能不用上台了。”她眼光落在已经被搬到了等候厅的钢琴上，说不出的遗憾。

　　导演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在门外喊：“小顾！小蒋！”
　　“在！”顾宜笑听到叫她，人一个激灵跑了出去，“我在这儿！”
　　“赶不来，”导演嗓子快冒烟了，对着她和小提琴的伴奏小蒋同学问，“两个老师都赶不来，小顾，如果小蒋单独给你伴奏不行，你看直接换成音乐伴奏，行吗？”
　　顾宜笑：“可是我们有自己的改编，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伴奏啊！”
　　导演：“你就用原曲子不行吗？”
　　顾宜笑紧张过度，一时说不清这里头的技术问题，好在旁边的小蒋学弟解释了一下，说是为改编了今天这个主题，加了很多设计，原曲子没有这个效果的。
　　导演两手一摊：“那我没办法了，我上哪儿给你们现找一个钢琴伴奏？”
　　他已经没了耐心，对着两个学生几乎要吼起来，顾宜笑和小蒋在他对面就像犯了错误的孩子——毕竟是不好责备钢琴老师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只好对着他们发发脾气。

　　顾宜笑不抱希望地别过脸，朝宋小桥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仅是她，小蒋学弟也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有这个上台机会也很不容易，男孩子不至于哭，但是显然也很不好受。

　　宋小桥一手攥着耳环，一手拿着手机，目光飘到了那架钢琴上，脑子开始发烫。
　　犹豫好像花了好几个小时，又好像只过了几秒钟。
　　她大步走过去，对立刻要宣布把这个节目刷了的导演说：“让我来试试吧。”

　　——顾宜笑从来都不知道宋小桥会弹钢琴，甚至不知道她会乐器，毕竟宋小桥一直以来都是个对文艺不感兴趣的姑娘，在实验室的时间比在寝室的时间还要长。
　　所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试，试试什么？”
　　宋小桥把耳环和手机都塞到她手里，飞快走到钢琴前，连凳子都不搬，翻开上面的谱子，一目十行地扫了第一页，然后凝着目光，轻轻把手落到了琴键上。
　　有些事情好像已经很生疏，又好像是早就刻到了骨子里，她简单试了几个键，就流利地弹出了第一段音乐——熟练得就像个上辈子就在弹琴的专业钢琴师。
　　顾宜笑目瞪口呆。

　　没有准备服装，连像样的妆和造型都没有，被化妆师摁下摆弄了五分钟，接着这个临阵拼凑的演出组合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导演用人不疑，开始专心想办法不让人留意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跟灯光师确认了好几遍，“一会儿钢琴的灯光尽量暗一点，我们钢琴伴奏没有穿礼服，我尽量让她们把位置摆好，和观众的视线隔开一点，先这么对付一下。”
　　顾宜笑还没缓过神来，嘴里碎碎念的可能是‘宝贝你是我的救星’或者‘宋小桥你给我等着’，因为表情上看起来是既想把宋小桥抱起来亲一口，又想把她摁倒了揍一顿。

　　宋小桥哭笑不得，幸好今天穿了个小衬衫和半截裙，要是穿了个牛仔裤，哪怕她当场弹一曲克罗地亚狂想曲出来，估计导演都不会让她上台。至于顾宜笑，反正暂时管不了了，她得拼命熟悉曲谱，这个曲子她早就知道，可里头的改编确实太多了，记得她头大，好在有小蒋学弟帮着一起练。
　　唯一的好处是，顾宜笑显而易见地放松了好多，一对耳环两人一人一只，矫情地完成了某种仪式感，然后就在掌声里并肩走上了台。
　　舞台上钢琴的摆放位子看起来有点别扭，因为宋小桥整个人几乎都被挡住了，站位稍稍靠前的顾宜笑得扭着头才能瞧得见她，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她小时候练琴的场景，周围是很安静的，除了琴声什么都听不到，她还以为自己会很生疏，可是一旦沉浸到这样的氛围当中，她就自然而然地绽放出了奇妙的本能。

　　一曲终了。
　　顾宜笑和小蒋学弟在掌声中朝观众鞠躬，宋小桥在不被灯光笼罩的地方悄悄长长出了口气。
　　我太厉害了，她想，得让顾宜笑请我吃一个星期的甜筒。

　　顾宜笑一直绷到了下台，确定连退场都相当完美以后，在等候厅就把她家宝贝一下抱了起来：“宋小桥你太棒了！你真棒！你怎么那么棒！”
　　宋小桥享受到被人抱着转圈这种言情剧经典待遇，周围还有很多吃瓜群众，她觉得过于扎眼，“转两圈行了，你得请我吃甜筒！”
　　“请请请，”顾宜笑终于松开魔爪，“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弹钢琴，而且你太厉害了，你弹得那么好！”
　　宋小桥得意：“你对我的才华一无所知。”
　　“是小弟孤陋寡闻，怎么样宋老师，除了甜筒还想吃什么？我都可以请！”

　　导演说了得留下来最后上台合影，顾宜笑决定先溜出去吃个甜筒，反正离结束还早得很，她风风火火换了衣服，拉着宋小桥就往外走，可还没从退场的小门溜出去，就在门口撞上了两个看起来很匆忙的年轻男人——他们一身正装，似乎是到场的嘉宾，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宜笑根本没细看他们的样子，随口说：“对不起让让……”
　　她话只说了一半，其中一个男人突然一把抓住了一旁宋小桥的肩膀，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狠狠把人搂进了怀里：
　　“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