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13、偕游

　　方止渔想去的地方在郊外。
　　因为要在外面过夜，宋小桥和宿管阿姨请假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最终在她保证会按三餐发消息回来确定安全、并且再三说明只在外面过一夜之后，才勉强得到了同意。
　　暑期留校就是这样，宿管阿姨自感责任重大，不仅每天晚上按时查寝，连撞见回来稍微晚一点的也会多问几句。

　　天气好得不像样子，蓝天白云，骄阳似火。
　　宋小桥：装备齐全，墨镜帽子防晒衫应有尽有，活像要去顶着烈日登山游湖，但是方止渔其实只想带她去一个度假酒店过一个凉爽点的周末。把她的背包放在后座上，方止渔忍不住多打量了车边的她几眼，宋小桥垂着脸，眼光从墨镜上方露出来：“怎么了？”
　　“没，”方止渔说，“我们要开三个小时，吃的我准备了，你还有想要的吗？车上有个车载冰箱。”
　　宋小桥：“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买两个绿豆冰沙。”
　　“我……”
　　宋小桥转身就跑了。
　　方止渔看着她已经跑进了宿舍楼大门的背影，慢慢地把话说话了：“……已经准备了。”

　　宿管阿姨还没走到管理室，看到宋小桥一溜烟又跑了回来，扬声问：“怎么又回来啦？”
　　宋小桥奔到了小卖部边，“拿两个冰沙。”她说，然后回头朝探着脑袋的宿管阿姨喊：“回来买个冰！”
　　绿豆冰沙和西瓜并列为夏日本命，学生们简直恨不得拿来当饭吃，就算没吃到嘴里，拿在手上也是一种足够冰爽的快乐。宋小桥付了钱，心满意足地一手一盒冰沙，高高兴兴地走到门口，朝方止渔晃了晃，说：“如果可以可以在车上吹着空调吃冰沙，两个小时就太好过了。”
　　方止渔先把冰沙接了过来，就着手里看了看，很想笑：“如果吃两个还不好过的话，就再吃两个。”
　　宋小桥一愣，反应过来了。“你已经买了？买了你不告诉我！”
　　方止渔笑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宋小桥虽然还没到上班如上坟、每逢假期就重生的时候，但是这种轻松自在的自驾游也是很遥远的事了，她舒坦地坐在副驾，吃着冰沙，听着音乐，觉得快乐也挺简单的。
　　方止渔的好心情更胜于她，偶然偏头看一眼她，就会忍不住勾起唇角。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宋小桥怕分散他的注意力，又怕驾驶员觉得太无聊，于是只挑三两句的话题说，不过方止渔其实只要听她说话就够了，说的内容是什么倒不重要。时间这么打发起来，可就过得快多了。
　　宋小桥：“所以我们是要住湖景房啊？”
　　方止渔：“算是吧，不会有很多人的，可能就不会有别人，那是个度假区。”
　　宋小桥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一笑，“肯定是个好山好水好无聊的地方，不过我喜欢。”
　　方止渔也一笑，看她笑眯眯地咬着木勺，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小桥，”他目光轻顿，“……我想……”
　　宋小桥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是个语音电话。
　　“瑶瑶姐？”她看着屏幕，“她怎么打电话了？呃，她知道你来了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方止渔说，“接吧。”

　　“所以你们真的出去玩啦？方师兄真神秘，要不是赵成捷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来了，”伊瑶瑶果然是闻讯过来问话，简单寒暄之后就直奔主题，“你们打算玩几天啊？”
　　“明天就回来啊，”宋小桥笑着回答，“我周一还得上班呢。”
　　“呦呦呦，这上了班的人就是不一样，行啦，你们现在在路上？”
　　“嗯。”
　　“你们聊吧，”她叹一口气，“我这见天儿门可罗雀，生亦何欢。”
　　宋小桥哈哈哈笑了几声，“回来了找你玩。”

　　挂了电话，方止渔这才说：“小桥，下周末成捷可能要来。”
　　“啊？”宋小桥看着他，不确定地问，“来干什么？又要……出去玩啊？”
　　“他不是来找你的，”方止渔被她这第一反应逗笑了，“他是来找伊师妹的，下周是她生日不是吗？”
　　宋小桥恍然大悟：“哦！瑶瑶姐生日要到了，不过，”她纠结地皱着眉，“以前瑶瑶姐过生日都好像是一个人过的，因为都在暑假，我看她手机上发的都是自己吃蛋糕的图片，”她又一拍手，“那我们今年可以陪她。”
　　方止渔只是看了看她，没说话。
　　宋小桥想起来有什么不对，“成捷哥专程过来给瑶瑶姐过生日吗？”
　　“嗯。”
　　宋小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方止渔明白她想什么，便说：“想问什么就直接说，说得直接点，赵成捷从小就喜欢伊师妹，我觉得，”方止渔耸耸肩，“已经喜欢到他都要忘了。”
　　宋小桥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忘，忘了是什么意思？”
　　方止渔想了想，严谨地说：“成捷是个很骄傲的人，伊师妹从小有喜欢的人，这种情况，要当她的异性朋友是很难的，赵成捷当得很好，至少这么多年都没有迷失自我。”
　　宋小桥一下接收这么多信息，觉得脑子发懵。“这，为什么都是单箭头啊，就不能有个闭环吗？”
　　方止渔随口说：“你喜欢的人刚好喜欢你，不是谁都能遇到这么巧的事情。”
　　宋小桥一怔。
　　“我只是就事论事，”方止渔看了看她，“没别的意思。”
　　“哦。”
　　“不过现在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多的事情，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很理智的人，未来也许会有好的发展。”
　　宋小桥勉强笑了两声，“希望如此吧，那我们能做点什么呀？”
　　“到了那天眼神好使点儿，走得麻利点儿，也不用太过分，他们不是小孩子了。”方止渔说，末了又想想，“不过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上次我问你有没有追求者，你说有？”
　　宋小桥被冰沙呛了一下，咳了起来，方止渔忙腾出手抽了张纸巾给她，“小心点儿，我说什么了你就这么激动？”
　　“咳……哥我没事……”宋小桥把冰沙放下，沉默好一会儿，才说：“算是有吧，或者说，曾经有吧，但我有时候觉得这种东西是很虚无的，为了恋爱而恋爱，谈不上什么真感情。”
　　方止渔淡淡看了她一眼：“你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普通人啊，正常人啊。”
　　“好啊，那你跟我说说这些普通正常人都是怎么追求你的。”
　　宋小桥一时停滞，“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对正常人，还有真感情的定义有没有区别。”
　　宋小桥抿了抿唇，“哥，那我问你，如果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你会怎么做？”
　　“你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方止渔淡淡说，“如果你非要问的话，那你就先告诉我，如果五年前没有那场意外，你第二天早上准备怎么回答我。”

　　又是一个无法闭环的话题。
　　宋小桥只好闭嘴。
　　半晌，方止渔开口打破沉寂，“小桥。”
　　“嗯？”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再听第二遍，”他没头没尾地说，“但是我喜欢你。”
　　宋小桥心里剧烈地咯噔了一声。
　　这是第二遍，他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在五年前那天傍晚，江上风平浪静，夕阳美如画。
　　“我……”
　　“到了！”方止渔匆匆打断了她，他虽然表现得风平浪静，却并不想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的，车已经开进了度假区的门，方止渔停下车，从后座捞过宋小桥的背包，又把那盒吃到一半化了差不多的冰沙拿起来，“戴上你的帽子，我们下车。”
　　宋小桥后知后觉，追下去的时候方止渔已经打开了后备箱。他背着背包，把手里的冰沙一气喝完，然后咬着盒子单手把行李箱提了出来。
　　“哥！”宋小桥叫他。
　　方止渔没法说话，就看着她。
　　但就这么直接面对面被盯着，宋小桥反而张口结舌，“没，没什么，”她踮脚把冰沙盒子取下来，“我给你拿。”
　　这里远离都市，绿植规模夸张点说抵得上一个小一点的森林公园，林荫当中传来阵阵鸟鸣，有工作人员过来迎接，三言两语给他们介绍安顿了一下，也就离开了。宋小桥和方止渔从门口一路走到住的地方，一个人也没遇到，安静得过分，靠近住的地方有个不大的草坪，座椅和秋千篮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下面扎着，再远一点都是绿树成荫，十分凉爽。
　　住的地方有两层，方止渔放下自己的行李箱，朝宋小桥说：“你住在楼上，去看看吧。”
　　宋小桥点点头，这个开放式的格局很宽敞通透，沿着楼梯上去，她的房间有一整面落地窗，往外看可以模糊地看到遥远的湖景——难怪方止渔说算是，敢情他们离湖还远得很。不过看不看湖景也不重要了，这里简直就像个私人定制的避暑山庄。

　　“喜欢吗？”方止渔在她身后上楼来，给她把背包放下，“那湖太远了，只有周末这两天，花太多在路上太浪费了。”
　　宋小桥回头，“嗯，我觉得也是，等下我们干点什么？”
　　方止渔朝她走了几步，“你要先洗个澡吗？外面虽然看着凉快，太阳还是大了点，我们傍晚再四处逛逛，午饭就在室内吃？”
　　宋小桥点头：“同意，我想吃西瓜。”
　　方止渔一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好的，安排上。”
　　这个动作过于亲昵，又过于自然，宋小桥给他拍得后退了一步，方止渔手臂僵在半空，他飞快又笑了笑，收回手：“你收拾一下，我去准备。”

　　宋小桥就带了一个背包，这真的是失策。
　　她把包里的东西整个倒出来，就两身衣服和一些防晒霜之类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方止渔的行李箱里都装了什么，是不是讲究到一天换三身衣服才对得起这个地方。快速洗了个澡，宋小桥换了身T恤和短裤，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让坐在餐桌边的方止渔眼前一亮。
　　周浅吟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但是方止渔那个时候并不会怎么留意别的，现在不一样了，宋小桥穿着一双拖鞋，半垂着脸走下楼梯，她的头发散开来随意披在肩上，宽大的T恤领口处是精致的锁骨，短裤只是普通女孩都会穿的长度，并不过分，露着两截白皙修长的腿。
　　方止渔就看了一眼，立刻不自然地移开眼神，他觉得嗓子发干，又去倒水喝。
　　宋小桥浑然不觉，她走到桌边坐下，被眼前这过于丰盛的午餐惊呆了。
　　“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方止渔半倚靠在桌边，喝了一大口水，“我想让你多尝尝，吃不完就拿去送给工作人员，这附近不远有农家乐，有很多家禽，不会浪费的。”
　　宋小桥意外，睁着大眼看了看他。
　　“怎么了？”
　　“哦没什么，”宋小桥笑笑，“呃，就是觉得，哥你这样穿显得好年轻，像你刚上大学那会儿的样子。”
　　方止渔怔然，继而百般滋味盈胸。
　　这还是第一次，宋小桥主动提起以前的事。
　　方止渔嗓子一涩，看着她说：“你还记得？”
　　宋小桥点头，“当然记得了。”手边是一盘鲜艳欲滴的荔枝，她目光刚一触及，方止渔便察觉到了，他伸手把荔枝盘端到了自己面前，“我给你剥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宋小桥笑得无奈，忽然意识到她最近好像总是对他说这句话，她凑近一点，“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的日子苦得要命，所以现在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里啊？别这样，我过得很好，好好过到今天，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方止渔手中动作顿了顿，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递给她，“倒不是这个意思，哪怕，哪怕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我今天还是会一样做的。”
　　宋小桥吃着荔枝，眉眼弯了弯，没说话，心里却觉得有点惘然。
　　“哥，”半晌，她撑着下巴，“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吃甜食，但是自己不会主动要，你或者成捷哥给我买的时候，我就很高兴。”
　　方止渔微微抬眼看她，又递给她一颗荔枝，看她吃了，才说：“我知道。”
　　宋小桥笑笑：“但是我现在不喜欢了，不仅是甜食，我发现好多我以前喜欢吃的东西，现在都不喜欢了，可能人就是会变吧。”
　　方止渔眸光轻顿。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桥啊。”
　　“嗯？”
　　“人都是会变的，你现在和前不一样，你以后也会和现在不一样，不仅是你，大家都一样，但我不把这个当成人与人之间都会渐行渐远的佐证，”方止渔擦了手，拿起一边的冰啤酒喝了一口，“你也不用总是提醒我这些，我看得清楚，也都能发现，我的理解是，你长大了，就像你从那么小长到上中学，也有很大的变化。”
　　宋小桥一时无言，半天才说：“我也想喝。”
　　方止渔不解：“想喝什么？”
　　“想喝酒啊，”宋小桥很理所应当，“我已经成年好几年了。”
　　方止渔看了看手里的啤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小桥夺了过去，他只来得及‘哎’一声，就看着她一气喝了一大口。
　　“别闹。”方止渔想要拿回杯子，宋小桥面色不善地瞧着他：“你难道是那种，自己可以喝酒，但是觉得女生都不应该喝酒的男的吗？酒是给专门给男性发明的吗？”
　　“我，”方止渔还真语塞，“咱们下午还得出去。”
　　“那就出去喽，哪有那么容易烂醉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