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12、相陪

　　第一天实习的日子，宋小桥出门极早。
　　方止渔等在楼下，他今天把车开进了学校，好在已经暑假，学生们陆续都离校了，倒不至于扎眼。
　　“上车吧，”他朝宋小桥说，“给你买了早饭，你在车上吃吧。”
　　宋小桥看了看那辆车，觉得疑惑：“暑假期间校外的车可以开进来吗？”
　　“校外的不可以，”方止渔说，他打开了车门，看着她的脸色，“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宋小桥扯了扯嘴角，弯腰进了车里。
　　昨晚和顾宜笑电话聊到了半夜两点，今早实在觉得困，不过顾宜笑可能更困，她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了高铁站了。
　　方止渔把车开出了校门，停在了一处阴凉地方，朝一旁的宋小桥说：“时间还早，你先把早饭吃了吧。”
　　宋小桥点头，“哦。”

　　其实这是一个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无比熟悉的场景，因为周浅吟上高中以后那两年的时间里，好像每一顿早饭都是在方止渔的车上吃的。
　　高中不再住校，周浅吟上下学是方止渔亲自接送，虽然可以在家里吃早饭，但是一来方止渔想节约时间让周浅吟多睡一会儿，二来也想让她吃花样多一点的早饭，每天麻烦阿姨去花心思的话周浅吟是不会乐意的，所以都是他自己很早起来出去买早饭，然后打包带上车。
　　其实那段时间是很短暂的，但是方止渔的心情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精力充沛地奔波、挖空心思地准备，丝毫不觉得麻烦，早上陪着她吃了早饭，把人送到学校，然后再去工作，他接下来这一整天都能心情舒畅，步履轻松。

　　时光匆匆，到了今天，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脸默默看着身旁的宋小桥，这一刻的感觉有点说不上来，但他觉得，上天待他到底不薄。
　　宋小桥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嚼了两口，忽然瞥见方止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顿时有点尴尬，咽完了，她问：“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三个月，可以到你实习结束。”
　　“你可以，把北京那边的工作放下来这么久吗？”
　　方止渔说：“没有放下来，只不过换了一个办公地点，再说那边还有成捷。”
　　宋小桥又‘哦’了一声。
　　方止渔看看她，上次他就问过了，宋小桥之所以暑期实习，是为了把时间挪出来可以参与毕业设计的导师的一个课题，算是提前和研究生师兄师姐们熟悉一下，“实习结束了要回，”他顿了顿，“要回四川一趟吗？”
　　宋小桥垂眸想了想，又默默喝了两口酸奶，“我想回北京一趟。”
　　方止渔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想回去看看爷爷，”宋小桥说，“也想见见方伯伯和伯母。”
　　上次实在是太乱了，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细想，这几天宋小桥也考虑了很久，她已经不打算回避了，当然了好像也没办法回避。
　　方止渔确实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指尖因为紧张过度而不自觉蜷缩，他眼神乱了一瞬，才说：“……好。”想想又加了一句，“其实，我还在想，怎么和爸妈说你的事情。”
　　“说实话就行了。”宋小桥苦笑，“他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他们都很想你，他们会很高兴的。”
　　宋小桥对着方止渔兴许可以只管自己的处境，甚至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问心无愧，可是一旦见到方家爸妈，她就无法让自己仍然这么理直气壮地认定这些年的失踪都情有可原。方家爸妈视她如己出，从小一直都很关心，把她接回方家以后更是关怀备至，这份亲情对宋小桥而言，几乎可以说是永远的亏欠。
　　想到这里，宋小桥冲方止渔笑了笑，“希望他们见到我不要生太大的气。”
　　不知怎地，方止渔分明不应该在谈这些的时候走神，却无意中看见她嘴角有点面包屑，下意识就伸手过去想给她擦，宋小桥却顿时条件反射，身体往后一闪，避了开去。
　　方止渔：“……”
　　宋小桥也觉得自己反应太过，胡乱地抽了张纸给自己擦了，讪讪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方止渔眼眸一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纸巾接了过来，就这么禁锢意味明显，手下却又动作轻慢地给她擦了擦嘴角，在她惊愕的目光下，他说：“你躲什么？”
　　“没什么。”宋小桥挣脱出了自己的手，“我又，又不是小孩子了，非要你给我做这些事情。”
　　方止渔目光从她的眉眼流连到鼻尖，再到嘴唇，把她的局促一一看在眼里，他微微转过脸，直视前方，轻声说：“小桥啊。”
　　“嗯？”
　　“你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带你去吃西餐的事吗？在Maple Leaf。”
　　宋小桥不安，还是犹豫着点了头：“嗯。”
　　“你刚学用刀叉很不熟练，最后还是不小心拨了一块牛排出来，掉在了裙子上。”
　　那个时候太小了，好像才十一二岁，宋小桥微不可闻地笑了笑，没接话。
　　方止渔说：“你那时候嘴上没说什么，但其实一下就不高兴了，我给你擦手，收拾衣服，哄你说没事，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可以一辈子都为你做这些事。”
　　宋小桥蓦地抬眼看他。
　　“我这么说，你大概觉得我是个恶心的心理变态。”
　　宋小桥立刻说：“我没有这样觉得。”
　　她很小就被爷爷和老师教导，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不能跟陌生人去陌生的地方，不能让哥哥叔叔或者男老师这些人随便亲近，她懂这些事情的意思，也从来没有在方止渔身上感受到任何冒犯。
　　方止渔看向她：“你现在是可以理解我的感情，可我的确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对你动了心，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你十三岁的时候。”
　　宋小桥和他对视：“你没有必要自我谴责，我如果觉得你恶心，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见你。”
　　方止渔一滞，眼里渐渐泛起微红，沉寂半晌，他别开脸低声说：“好了，你先吃吧，时间不早了。”

　　这一天在忙乱和闲看当中度过，如果换了别的时候，宋小桥肯定已经给顾宜笑发了无数条消息，不过鉴于昨晚两个人聊得精疲力竭，宋小桥几次想找她，最后想想还是忍了——顾宜笑那半夜的几个小时里叹了无数次气，大概对摆在眼前的事实接受起来还需要时间。
　　下班的时候带教宋小桥的同校师姐拉着她麻利掐点走人，然后一出单位大楼就高高兴兴地挽上了等着接她下班的男友的胳膊，还朝宋小桥说：“师妹，你怎么回去啊，地铁吗？太热了这几天，你早上怎么来的啊？”
　　宋小桥张了张嘴，“我，朋友来接我。”
　　“男朋友吧！”师姐笑得八卦，“我跟你说，你今天第一天来，那几个男的都往我们实验室跑了好几趟，我就说你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他人呢，你要等等他吗？”
　　宋小桥只好笑笑，“好像，还没来，师姐你们先走吧，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见！”师姐笑眯眯摆摆手，拉着男朋友有说有笑地走了。
　　顾宜笑的微信这会儿终于来了。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要加班吗？”
　　宋小桥顿时心情大好，秒回：“挺好的，我现在已经下了班出了单位楼了，今天好热啊！”
　　半晌，顾宜笑惜字如金地回复：“防晒做好”。
　　宋小桥立马回：“嗯嗯”。
　　顾宜笑那边又等了一会儿，才发过来：“我已经躺在沙发上吃西瓜了，享受生活”，配的表情包是‘仙女的事你少管’。
　　宋小桥不禁一笑，劈里啪啦打过去：“不敢肖想，我得顶着烈日加油搬砖。”
　　她一边回消息，一边往路旁的公交站走去，浑然没有察觉方止渔的车已经来到了路边，看着手机就这么走过了。
　　方止渔摇下车窗，看着她脸上带着笑一边划拉手机一边缓步走着，居然也没有叫她，就这么慢慢跟在后面看着她。
　　等到这位同学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挺久，这才停下来，四下看看自己这会儿身处的方位，方止渔轻轻笑了笑，靠着路边停了，下车朝她喊：“小桥！”
　　宋小桥蓦然回头，脸上的轻快笑意还没有散尽，又换了一副恬然的微笑，“哥！”

　　暑期留校的学生要严格遵守寝室管理规定，不过新的宵禁时间表正式开始实施要等到这个月中旬，大一大二的有些学院课程多，考试也排在后面，还没全都离校。
　　路上方止渔问宋小桥第一天实习过得怎么样，也许是因为刚才和顾宜笑聊完心情很好，宋小桥倒是来了兴致，把今天的见闻和体验一一说给方止渔听。
　　“带我的是我们上上届的师姐，她一毕业就考了编制进去了，人缘可好了，谁见她都打招呼，她们一个部门办公室总共只有六个人，不过办公室在三楼，实验室在二楼，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

　　术业有专攻，方止渔并不能完全懂她实习工作的细节，只是心里无端在想，以前只觉得浅吟像一朵安安静静的温室花朵，从没想过她现在会去做科研类的工作，稍微想象一下宋小桥在实验室里可能会有的样子，方止渔都觉得人生当真奇妙。
　　聊完这个，方止渔又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宋小桥想了想，“嗯，我想吃火锅。”
　　“火锅？”方止渔看着前方，重复了一遍。
　　宋小桥眨眨眼，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方止渔说了酒店的位置，宋小桥说：“三个月都住在酒店？”
　　“方便一点，”方止渔说，“我中途会抽时间回去几次，不然赵成捷会杀过来。”
　　宋小桥不由一笑：“对了，上次我去见瑶瑶姐，她还把我说了一顿，她和成捷哥关系那么好，我们居然没见过。”
　　方止渔：“你没有问过伊师妹为什么离开北京吗？”
　　宋小桥：“没有啊。”
　　方止渔有些意外，想想摇了摇头说：“现在她大概也不在乎了，她以前有一个爱很多年的人，不过对方后来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八卦来得太突然，宋小桥呆了一呆，她没有习惯去窥探别人隐私，所以一开始看出来伊瑶瑶不大愿意提，就没有一直追问，现在知道原来是这种故事情节，她想了想：“那成捷哥呢？”
　　“赵成捷？”方止渔说，“这和他没关系啊，他和伊师妹一直都只是朋友。”
　　宋小桥觉得自己和顾宜笑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全都是错的，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抿唇笑笑，“哦，这样啊，呃……那我给你导航，前面右转，我们去吃火锅吧。”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年，虽然不能说熟悉每一条街道的风景，但是在学校周边这些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拜顾宜笑所赐，宋小桥真的是门儿清。
　　谈到顾宜笑，方止渔问：“你和你朋友说了以前的事了吗？”
　　宋小桥看看他，“是啊，说了。”
　　“她是什么反应？”
　　“就是很无语，”宋小桥淡淡说，“和你们的反应都差不多，我装得太厉害，谁都没有看出来。”
　　方止渔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说：“到周末的时候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想熟悉一下这里。”
　　“好啊。”宋小桥微微一笑，“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现在没有，我好好想一想。”

　　其实这个天气吃火锅，算是一种痛快的折磨，不过宋小桥选的地方还算安静，是一家古风风格的火锅店。
　　方止渔以前是不怎么吃火锅的，近几年更加没有吃过，菜都是宋小桥点的，三下五除二就点完了，宋小桥又亲自去给他调了一碗浓郁无比的酱料，递给他的时候，他一边接一边问：“常来这里吗？”
　　宋小桥拈了片西瓜咬一口，“来过四五次了。”方止渔目光落到那碗酱料上，宋小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挨个加一遍，你要是一会儿不喜欢就把它还给我，然后你自己再去调一个。”
　　“我会喜欢的，”方止渔笑笑，他想起了很多和周浅吟一起吃饭的场景，可现在却一点都不想提以前的事，“西瓜甜吗？”
　　宋小桥听见问，就挑了一片大的给他，“很甜的。”
　　一切都自然无比。
　　这就是宋小桥最大的变化，她已经会由着自己的心情去对待事情，对待旁人，而这也是方止渔多年以来都希望她可以做到的事，外人可以关心，爱护，可这个世上，毕竟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自我愉悦，远比旁人的体贴精准得多。
　　方止渔很想以后能和她在一起吃每一顿饭，陪她过她自己选择、并且努力去描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