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14、酒话

　　方止渔：“……”
　　他叹了口气：“晚上再喝吧，喝完直接去睡，我陪你。”
　　宋小桥：“？”
　　“呃，”方止渔结舌，“我是说，我陪你喝酒。”
　　宋小桥思考了几秒，把杯子放下，“哦。”
　　方止渔放下心来，但还是显得比较纠结，“你，酒量怎么样？”
　　“应该一般吧，”宋小桥说，“没怎么喝过。”
　　方止渔点头，眼光从桌上的菜品上扫过，想想先给她盛了半碗莼菜羹，“尝尝菜吧。”
　　“好。”宋小桥接了，“现在才不到12点，我看刚才那边有个亭子挺好的，肯定很凉快，等下我们去那边坐坐？”
　　“好啊，先就在那里坐坐，晚一点可以去后山，风景很好。”
　　果然只是出来度假的，完全不存在什么井井有条的行程安排。
　　——这样好像比赶场子旅游放松多了，对方止渔而言也不陌生，不过以前基本都是他提议说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周浅吟很少发表意见。

　　他拿起手机给工作人员发了一通消息，看到宋小姐刚尝了一口菜羹就皱起了整张脸，连忙给她倒水：“有这么难吃吗？”
　　“味道好奇怪啊，”就着水，宋小桥费劲地把菜羹咽了下去，皱着眉头，“这是这里的特色菜吗？我从来没有吃过，叫什么？”
　　“莼菜，算了，别吃了给我吧，”开门大吉，方止渔又好气又好笑，“你再尝尝，这个，”他这回慎重了，挑了个盐酥排骨，“来。”
　　“好吧我还是吃肉吧。”宋小桥立刻说。
　　方止渔一笑，夹了一块到她碗里，“这个应该会好吃吧。”
　　宋小桥尝了，连连点头：“这个好吃！你快尝尝，快点！”
　　吃不吃倒不要紧，方止渔被她这短短时间里的表情变化击中心房，当年他有多希望浅吟也可以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做个情绪自由的人，现在就有多高兴。
　　宋小桥说：“我突然想起来，上次陪顾顾去和她堂哥堂嫂吃饭，我们去了Maple Leaf。”
　　“嗯哼。”
　　“我是真的对那个辛榆姐姐没什么印象，但她好像模糊记得我。”
　　“你当时还小，可能都没认真看过她，再说我们也就去过一两次，不过她对你有记忆也是正常的，对她来说，每一个顾客都是需要很用心对待的。”
　　宋小桥微微顿了顿，看向他：“顾顾跟我聊天的时候，说她觉得她堂嫂那样的人，和你，或者成捷哥，你们一看就是那种非常遥远，非常高端人才，气度不凡。”
　　“硬要说的话，我们，勉强算是一个圈子吧，不过大家都是普通人，走在路上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方止渔又给她夹了几样菜，“哪有那么遥远。”
　　宋小桥笑笑：“我可没什么误解，方伯伯和方伯母都是很亲切的人。”
　　方止渔：“难道我不亲切？”
　　宋小桥张了张嘴，“呃，这个词儿我比较喜欢拿来形容长辈，或者前辈。”
　　方止渔哼了哼，还没说话，赵成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远远看了眼屏幕，十分冷淡。
　　宋小桥：“看什么看你接啊。”
　　“你帮我接吧，”方止渔还是对给她夹菜更有兴趣，把手机往她跟前推了推，“快点。”
　　宋小桥只好接了，还没说一个字，那头就传来赵成捷费劲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方止渔，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沈靖予他们那个方案了？敢情公司不是你家的是吧？你老人家隔山隔水这都要给我挖坑不累吗？认识三十年的感情也就这样了，我明天就跳槽你信不信？我跟你说这次我说真的……”
　　“那个，成捷哥……是我，我是小桥。”
　　赵成捷：“……”
　　方止渔你大爷！他呆滞两秒后果断变脸：“哦，小桥是吗？没事没事没事，就工作，没什么大事，你们在一块儿呢？干嘛呢？你这一星期实习过得怎么样啊？”
　　方止渔忍笑忍得辛苦，宋小桥捶了他肩膀一下，“我挺好的，成捷哥，我和我哥这周末出来玩，现在在外面吃饭呢，你呢？你下周要过来找瑶瑶姐是吗？”
　　KO，赵成捷没了刚才的气焰，还有点结巴：“呃，是的，那个，我有点事儿，我去忙了，那行，你们接着吃，好好玩哈。”
　　挂了电话，宋小桥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方止渔：“哥，你还是总喜欢欺负成捷哥。”
　　“我没有，”方止渔否认，“工作上的事，哎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他搞得定的，没事。”
　　宋小桥在心里为赵成捷默哀，不过这二位三十年风雨飘摇的友情还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倒是不需要操心。

　　不一会儿宋小桥的手机也响了，俩大忙人。她正在吃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酥卷，方止渔便帮她把手机拿过来，一看，上面显示的是‘爸’。
　　方止渔心下一动，宋小桥已经飞快把食物咽下去，急急忙忙擦了手指，“给我给我。”
　　宋爸爸也没有什么事，就随便问问吃了没周末是休息还是出去玩，宋小桥一一答了。
　　“……不过我上次给你买的时候啷个搞活动，所以那些小东西都是送的，那个拉伸的弹力绳，还有垫子什么的，现在买可能没送了……好好好，我一会儿就买，就寄回家你拿给他就行了好吧，哎哎哎哎行晓得了，嗯嗯，吃了吃了，正在吃，你们呢？没呢，天气热得要命……”
　　方止渔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从头到脚僵了。
　　——她不仅变了温柔恬然的语气，甚至，她在说四川话。

　　那边挂了电话，宋小桥还在扒拉手机，无意瞥见方止渔愣在那里，便解释说：“我之前给我爸买了一个按摩仪，隔壁有个伯伯看见了也想买，我再帮他订一个先。”
　　方止渔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你，你会，说四川话？”
　　宋小桥还以为他怎么了，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哦，是，不过说得不怎么样，普通话夹杂，但是已经没多少北京腔了。”
　　方止渔的心蓦地沉了下去，竟然半天都说不出什么来。
　　宋小桥察觉到了他有点不对，便放下手机，直视着他轻声说：“这又没什么，多一个语言技能而已，而且顾顾老家是重庆的，潜移默化，她也算是教我说了一点。”
　　“……我，”方止渔和她对视，艰难地笑笑，“我就是，有点惊讶。”他掩饰般咳了一声，“你刚说你要买东西，买好了吗？”
　　“好了呀，飞速下单，”宋小桥摆摆手，“我做这个可在行了，老家邻居都想让我回去帮他们做电商开直播卖水果。”
　　方止渔：“？”
　　“不过不用啦，老家那片的蔬菜和水果大棚都有政府帮扶销售，不愁卖。”她笑笑，又收起笑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哥，过段时间，你陪我回去一趟好吗？我会事先给我爸打电话说清楚，但是，我想让你见见他们。”
　　方止渔怔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

　　吃完饭两人一块出门，宋小桥说的亭子其实就在不远，再往里走是安静的林间小道，靠外一点一棵参天大树下有个亭子，刚才看还只是有桌椅，现在去就已经摆了饮料和水果。
　　这里的工作人员神出鬼没，干活有效率，人反正看不见。
　　宋小桥宣称刚吃完饭不能光坐着，于是拉着方止渔绕小道走了两圈，这边因为有树有风，很快就暑意四散，相当舒服。
　　“原来成捷哥刚才说的那个沈……是容氏的，难怪他那么生气，那个人和瑶瑶姐也认识的？”虽然知道八卦并非什么良好品德，但的确是人类共有的劣根，她已经抛弃伪装，一边顺着小路溜达，一边开始打听伊瑶瑶和赵成捷的事。
　　“嗯，熟，但是关系一般，不过赵成捷但凡见到容氏的人，都是表面若无其事，背地里只想骂人。”
　　宋小桥哈哈哈哈笑了几声，“可爱。”
　　方止渔看着她在石子小路上挑好看的蹦着走，头发随着动作漾开波浪，是一种格外青春的模样，他看着她，低声说：“是很可爱。”

　　傍晚时分显然凉快很多，太阳落了下去，方止渔带着宋小桥去了后山。
　　这里眺望那个湖泊，角度和宋小桥的房间类似，但是可以更清晰地看见微波荡漾的湖水，山林晚风把燥热全都吹散，连绵的树林在暮色下泛着幽静深谧的光泽。
　　心旷神怡莫过于此，宋小桥深吸一口气，感觉山野清气充盈肺腑，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了，好像就这么安静地站着，之前那些凡俗困扰都能消失一时三刻。
　　安静了半天，方止渔偏头看了她一会，伸手揽过她的肩靠在自己身上。
　　不等她做出反应，方止渔声音很沉地说：“小桥。”
　　“……嗯？”宋小桥仰头。
　　“昨天晚上，我给爸妈打了电话。”
　　宋小桥脸色一僵，“他，他们怎么说？”
　　“没怎么说，”方止渔的声音似乎要被吹散在晚风里，“妈想现在过来看你，被我劝住了，我说你忙完这段时间就会回去，爸说等你回北京，先给身体好好做个检查，”他说着，轻轻又长长出了口气，“他们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知道，你在北京有个家，你的房间，和你喜欢的花圃，什么都没变。”
　　宋小桥久久没有说话，方止渔垂眸看过去，便极淡地笑了笑，轻柔地给她把脸上的眼泪擦了。
　　“他们还不如狠狠骂我一顿，”宋小桥勉强收住眼泪，“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愧对他们的照顾。”
　　“哎，”方止渔晃了晃胳膊，“别说这种话了，没人愿意听。以后，你要高高兴兴的，不要再有什么压力，如果方便的话，宋家妈妈那边，无论需要什么帮助，你都要告诉我们，精神疾病不好治疗，也许我们都帮不上什么忙，但总比一直这么下去强。”
　　宋小桥无声地吸了吸鼻子，忍着哽咽，低声说：“我不知道，她到底认不认得我，甚至，我觉得她有时候是清醒的，只是自己骗自己，哥，你知道那种，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的感觉吗？”

　　赵成捷一开始查到的资料里，并没有说清楚宋家妈妈是什么病，只是说精神焦虑，类似躁郁症的症状，但认人说话问题不大，可是他们后来发现，其实她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记忆也时常混乱，还曾经在大街上抓着一个小姑娘叫小桥。
　　“你不是骗子，至少在最开始的那两年，如果没有你，她可能真的撑不下去。”方止渔搂着她紧了些，“你没有做错事情，不需要任何自责。”
　　宋小桥轻轻叹了口气，侧脸说：“回去吧。”

　　晚餐相对简单，只是宋小桥还没忘了喝酒的事，再说两个人也都确实需要喝点酒。
　　方止渔平常极少去酒局，除了和自己喝就是和赵成捷喝，现在他斜斜倚靠在沙发上，看着另一侧宋小桥一口气喝下了半罐，竟然想不起来拦，还觉得她这个样子也挺可爱的，于是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脸上浮起笑意。
　　“你，”他挑起一边眉毛，“都习惯这么喝的吗？”
　　宋小桥坐得离他有半张沙发，蜷在另一端的角落，闻言不解地眯起眼睛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他起身，还没说什么，宋小桥就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我给你拿给毯子——话说你就不能稍微放下一点戒备心吗？我刚才说那么多合着你都没有听进去？”
　　“我听听听听听进去了，没没没戒备，”宋小桥掩饰，接过毯子，“谢谢哥。”
　　方止渔没好气，重新坐下，“搞得像是我打算把你吃了。”
　　宋小桥在他的怨念里飞快把一罐酒喝完了，然后有点发懵：“哥你在说什么？”
　　“哦，”方止渔哼了哼，“说少侠酒量好。”
　　宋小桥显然不信，又去茶几上捞了一罐，不过掰了半天都没弄开，方止渔忍不了了，过去劈手夺过来打开，递给她：“诺。”
　　“凶什么啊？帮我开瓶酒怎么啦？绅士风度不明白吗？”宋小桥给他一个白眼，自顾自喝了一大口。
　　方止渔简直要笑了。
　　“不过哥，如果成捷哥这次来能有点实质性的发展，那瑶瑶姐会不会回北京啊？那我岂不是……”
　　“你少管他们的事，”方止渔说，“再说你也不是要一直留在这里，你不是打算回成都吗？”
　　“是啊，”宋小桥坦然又干脆地点头，“那我不是还得读研吗？”
　　方止渔噎了一下，“研究生毕业以后就回成都？”
　　“是啊。”
　　方止渔咬了咬牙，“行吧，你愿意就随你。”
　　宋小桥笑眯眯地喝一口酒，“我愿意。”
　　喝了酒的宋小桥和没喝酒的宋小桥，甚至和方止渔记忆当中的周浅吟都是完全不一样的，简直人格分裂。
　　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那我呢？”
　　宋小桥没听明白，“你什么？”
　　“我在想，我这段时间这么凑合倒没什么，你开始读研以后我还是要回北京，其他的还是等你回了成都再考虑吧。”
　　三言两语，直接把四年以后的事都想到了，宋小桥接收信息开始迟缓，她想了想说：“考虑其他的是什么意思？”
　　方止渔看不出来她是真醉了还是不愿意承认，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冷冷说：“意思是我要想个办法平衡两边的事，也要让爸妈理解。”
　　宋小桥住了口，呆呆坐着，把手里的空罐子丢下地，好半晌，她说：“我好怕啊。”
　　方止渔怔了，“什，什么？”
　　“我好怕哦。”宋小桥又说了一遍，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你……”方止渔甚至有点心慌，不由往她身边挪了挪，“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