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11、坦诚

　　顾宜笑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堂哥百忙之中还想得起来安排了一个司机送她，结果一进房间，发现并没有人。
　　“宋小桥居然还没回来？！”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果断掏出手机打通了电话，上来第一句就是：“在哪儿呢您？”
　　今天被北京话熏陶了一整天，她这儿化音精进不少，结果宋小桥那头说：“哦，你回来了啊，我在楼下呢，马上上来。”
　　——她一直待在楼下，准确来说是待在方止渔的车里，聊着聊着忘了时间，直到天暗了，街灯也亮了起来。
　　“回去的机票也买好了？”方止渔问。
　　“嗯，后天晚上的。”
　　“你这个暑假不回……家？”
　　宋小桥一笑：“我暑假就开始实习了，等保研资格确定下来，下一个暑假就会有很多时间。”
　　这样自信开朗的她的确和以前判若两人，方止渔微微笑了笑，伏在方向盘上看着她：“上去吧。”

　　顾宜笑在房间里愁容满面地卸妆找衣服准备洗澡，一边无比激动地讲述婚宴上的见闻。
　　“我堂哥今天真是被灌得头都找不到，我的妈，太可怕了，他那群朋友全场斯斯文文，到最后灌起酒来就跟疯了似的，我发誓我以后结婚绝对不办婚礼，简直人间地狱。关键一开始那个过程真的很枯燥，就来了超级多他们两夫妻还有长辈们生意上的朋友，就那种社交婚礼，感觉我堂嫂脸都要笑僵了，我还坐在主桌的，身边是我堂嫂的爷爷和她堂妹，还有我大伯大伯母，大人们说话反正也插不上嘴，我们两个堂妹就显得比较拘束，她也是外地赶来北京的，也是大三哦，我天真的巨漂亮，不过我们没咋多聊，就一直吃东西，那个蛋黄小蛋糕真的超级好吃，可惜没办法带出来给你也尝尝……”

　　宋小桥仰面躺在床上听着，反正也找不到机会插话，只好默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顾宜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终于卸完了妆，回头一看：“干嘛呢你，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刚才在楼下干嘛？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有，”宋小桥一下坐了起来，“就在路边走了走，反正上来也无聊。”
　　“你中午和晚上吃的什么？”
　　“中午吃的炸酱面，晚上吃的饭，就在酒店楼下那个小餐厅吃了个饭。”
　　“那你活活逛了一天啊？可真行，好看吧？你每次去这种地方都挪不开脚，你记不记得上次在清明上河园，厉害了直接逛到下午三点。”
　　宋小桥笑着白了她一眼：“你已经说你要洗澡说了半个小时了。”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顾宜笑。
　　这么说其实也很令人挫败，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是这件事，宋小桥毕竟不可能轻易去跟任何人说。
　　仔细回想一下，也已经过了五年了，五年可以很快，如果开始工作了，应该会轻易就过去了吧，可是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这五年，是她一生中最与众不同的时光，即便除开高中至大学一个人本来就会有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谈，宋小桥总是觉得，她是有了可以称之为重生的机会。这个世界上很难会有人也遇到同样的情况了，在破碎和生死间，又窥见了一点光亮。
　　她们约了明天去爬长城，刚才方止渔也问过了——其实周浅吟小时候基本什么地方都去过，可是现在还是很像以全新的样子再去看看，一个自由自在的宋小桥。

　　顾宜笑稀里哗啦地冲了澡，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出来，一边擦一边说：“你去洗吧！不行了不行了，我今天要立刻就睡觉，感觉明天爬长城腿会废掉。”
　　宋小桥有气无力地说：“好的！我也得加快速度了。”
　　“我还是觉得时间好赶，”顾宜笑又耿耿于怀，“要是再来一个星期就好了，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去。”
　　“其实我有个疑问，”宋小桥看着她，“你大伯一家都在北京，你以前都不来的吗？”
　　顾宜笑摆摆手，随意地说：“那还不是我爷爷奶奶不喜欢出门，以前年纪小，肯定不能自己随便乱跑了，不过以后有时间倒是可以再来。”
　　宋小桥若有所思，起身捞了睡衣去浴室，一边拖长了声音说：“以后是可以来——”

　　第二天一整天都在长城当好汉，宋小桥和顾宜笑都被晒得发晕，又激情高涨，一天之内把一年的照片都拍完了，标准游客行为。
　　想到以后可以在这种非节假日也不是寒暑假的时间出来瞎玩的机会可能就很少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要好好看看，多多留念，用心珍惜这种美好的时光。

　　赵成捷满心以为方止渔就算不一直陪着宋小桥，至少走的那天得送个行，结果方止渔对工作的热情这么高，居然接连两天都待在公司里。
　　“我说，这都下班了，”他凑到这位方老板的面前，“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小桥是今天回去吧？”
　　“嗯，刚刚问过了，她们已经到了机场。”方止渔还在看着什么文件，说话间也没抬头，赵成捷恨铁不成钢：“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就这么让她回去啦？不送送？”
　　方止渔终于舍得把脸抬了起来，“顾宜笑的堂嫂亲自派了人送她们去值机。”
　　“顾宜笑的堂嫂是……哦！”他恍然大悟，“对了，话说起来，小辛总应该也是见过浅吟的，不知道会不会认出来。”
　　方止渔不以为意，又说：“以后不要再提浅吟了。”
　　赵成捷撇了撇嘴角，“那邱惜惜你后来问了没有？”
　　说到这个方止渔突然手下一顿，抬眼看着赵成捷：“帮我再找一个秘书吧。”
　　赵成捷一点都不奇怪，耸耸肩，“行。”
　　“你跟伊师妹说了这个事吗？”
　　赵成捷忙说：“没有啊，我怎么会自作主张？等小桥回去了自己想说自然会说，不过，”他有点不安地摇摇头，“万一提到邱惜惜，我估计瑶瑶得生气。”
　　方止渔皮笑肉不笑：“你知道什么。”
　　赵成捷愣了：“你说什么？”方止渔不想搭理他，起身准备下班，赵成捷追着喊：“止渔？方止渔？喂！”

　　伊瑶瑶呆滞了足有半分钟。
　　宋小桥紧抿着唇，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店里还有客人，小刘师弟在忙碌，不时担忧地朝她们的方向看两眼。

　　“你说，你就是浅吟？”伊瑶瑶觉得这句话烫嘴，半天才憋了出来，“方止渔和赵成捷一直在找的那个？你确定？”
　　宋小桥半尴不尬，“呃，嗯。”
　　伊瑶瑶把脸一别：“离谱。”她无语半晌，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咖啡，又看了宋小桥好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句‘你之前干嘛不说’吞了下去，“所以，你现在？”
　　宋小桥连忙把手里的巧克力奉上，说：“瑶瑶姐，这是成捷哥给你买的，托我带给你！”
　　伊瑶瑶显然看出来这姑娘想转移话题，斜着眼看了看她手里那个熟悉的巧克力包装，“赵成捷这个……算了，”她又耸肩，“呃，这个，虽说，虽说有点荒唐吧，但我们五年前没见过面，现在居然能认识，看来缘分不浅。”
　　宋小桥立刻笑了，“就是啊，瑶瑶姐，我也挺奇怪的，你和成捷哥关系那么好，为什么我们没见过呢？”
　　伊瑶瑶不怎么斯文地拆开了巧克力，“我那个时候可忙了，”她塞了一颗到嘴里，“哪有空搭理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宋小桥皱着鼻子哼了声，说：“我也可忙了，你想见我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伊瑶瑶：“嘿！你还不得了了，你给我过来！”她劈手去挠她最怕痒的腰，“你别给我跑！”

　　晚上打烊以后伊瑶瑶给远在北京的赵成捷打了个电话。
　　其实赵成捷真就什么也没猜对，伊瑶瑶没有问宋小桥要不要做回周浅吟，或者直接问她和方止渔现在是什么关系，宋小桥也没有问她当初为什么离开北京，至于那个什么邱惜惜就甚至根本没被想起来，所以赵成捷提到这个人的时候，伊瑶瑶是当真吃了一惊。
　　“你说谁？邱惜惜？她还在止渔集团啊？”
　　“是啊，”赵成捷说，“不过很快就不在了。小桥没跟你提，大概是她真的不在乎了吧。”
　　“谁在乎她啊？”伊瑶瑶觉得简直好笑，“喂，你以为我就很在乎吗？”
　　“没有没有，”赵成捷赶紧说，“是我想太多了，瑶瑶，过两天你生日，你回北京吗？”
　　“不回。”
　　“那我去找你吧。”赵成捷说。

　　顾宜笑准备回家过暑假了。
　　因为宋小桥是她们宿舍唯一一个留校的，所以顾宜笑非常忧心，觉得没了自己也没了室友，有手机有电脑有网的宋小桥也一定会孤独而死。
　　“那你实习期间每天都自己一个人上下班吗？你们专业就没人和你在一个地方实习吗？”
　　宋小桥快被她唠叨得耳朵起茧，眼看十点了，这位明天一早就要去赶高铁的大佬一点都没有赶紧回去睡觉的意思，还拉着她在商业街的奶茶店门口坐着聊天。

　　“其他三个都是男生——而且这么近，我每天只需要二十分钟的地铁就能到，算上步行也就半个多小时。”宋小桥哈欠连天地说。
　　“那可不一定，到时候你要赶早高峰的地铁，想想都可怕。”顾宜笑还是不安心。
　　“哪个都市丽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宝？”
　　“不是你真的很烦哎，你顺着我说两句话会死吗？”顾宜笑无语白眼，“算了算了，会去吧，困死我了。”
　　宋小桥只好装乖似的紧紧挂着她的臂弯，“好好好，行行行，谢谢顾宜笑同学关心，本人一定会出入平安，开开心心上班，平平安安回宿舍！”
　　两个人歪歪扭扭地晃到了宿舍门口，顾宜笑的宿舍在宋小桥她们宿舍后面一栋，刚到了宋小桥宿舍大门前准备说拜拜，俩人就被眼前出现的人惊呆了。
　　是方止渔。
　　昨天才在聊天的时候随口问了宋小桥的宿舍位置，今天晚上人已经站到了门口，并且在黑蒙蒙的夜色下，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女生的注目。
　　宋小桥愣住了，她还没作反应，就看见顾宜笑一瞬间警戒起来，把她手一拽退后了一大步：“方，方……”
　　方止渔朝她们走去，走近了却只就朝宋小桥轻微地点了点头，又对顾宜笑解释说：“我叫方止渔。”
　　顾宜笑张大了嘴，“你，你……”
　　宋小桥连忙说：“你怎么来了？”
　　顾宜笑一愣，茫然地看向她，眉头皱了起来。
　　“我这段时间都会待在这里，明天开始送你上班。”方止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语气随意到好像已经非常非常熟了。
　　宋小桥张了张嘴，“哦……哦，好，那我，”她有点心虚慌乱，看了眼顾宜笑，“那你，这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我知道了。”
　　方止渔点点头，走之前还朝顾宜笑也微微示意。
　　这些就让顾宜笑彻底蒙圈了。顾不上现在几点，她艰难吞了一口口水，拉着宋小桥就往旁边的草坪边走了几步，“你，你什么情况啊？他，他来送你，上班？！他从北京来我们这里，专程接送你上班？！”
　　宋小桥张口结舌，“呃，嗯。”
　　“嗯什么啊？你跟他什么关系啊？你们一直有联系？”她声音提高了不少。
　　“我们……”这真是最有话说不清的时刻了，宋小桥无奈地闭了闭眼，“嗯，我们有联系。”
　　顾宜笑挠了一把头发，想说什么又没说，几番犹豫，半晌又薅了一把头发，尽量把声音压低了，“小桥，我没，没别的意思，你要是，要是谈恋爱了我肯定为你高兴，可是，可是方，方止渔……哎我也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可是，毕竟是因为，你长得像他以前认识的人，你们才认识的，我，我知道他很优秀，是，他是条件很好，我也没查到过他有什么不好的新闻，可是，万一，万一他只是因为你长得像那个周浅吟，所以才接近你，这不是太不好了吗？谁，谁能保证以后会怎么样啊？”

　　顾宜笑说话的时候眉头紧紧皱着，表情既纠结又小心，一张脸丧得厉害，在宋小桥记忆里，好像去年课程考试只拿了3.85的绩点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苦着脸过。
　　所以宋小桥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她，渐渐地，从眼眶溢出很大一颗眼泪来。
　　顾宜笑呆了，“你，你干嘛？你干嘛哭啊？难道，难道他，方止渔他欺负你了？你先，先别哭，你先好好说说！”
　　宋小桥静静地擦了下脸，冲她笑了笑，“我没事，没人欺负我。”
　　“那你……”
　　“顾顾，”宋小桥亲昵地叫她，嗓音带了一点微弱的颤抖，“我就是周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