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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夜幕被勾出几道灰白色的口子,晚风尽力借来惬意,装点这破败的残局。
      幸而闷热已渐渐退去,银杏涩香才得以展露锋芒。

      为期两天的复读班开学考试已顺利进入尾声。理一班的班主任岳佳成随便选了班里的一个男生认命他为班长,让他去六楼文印室拿各科试卷的答案。
      这个男生叫张勇,不是附中之前的学生,至于岳佳成为什么会选他当班长,理由很简单,张勇之前在他所在的班当过班长,而且他自荐,表示也想当现在这个班的班长。
      岳佳成不想在竞选班干部这件事上过多占用学生们的时间。严格遵循现成的就是最好的。
      附中的老师年龄分布被冬城教育界调侃为是“两极分化”,要么是老的,五六十岁,要么是小的,二三十岁,位于中间年龄的老师很少,岳佳成属于其中典型的一极,年轻的一极。三十岁出头,戴副金丝框眼镜,虽然年轻,但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话的内容都很成熟,给人经验老到的感觉,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学校会让他带理一班,一个众多过二本线、在二本线边缘徘徊的学生还有年级第一所在的班级。
      开学第一天,岳佳成就让理一班所有的学生写了一张小纸条,内容是在之前的高中班当过什么班干部,有没有在现在的班里当班干部的意向,想当什么班干部。
      大部分当过的人都选择实话不实说,没当过的人就更不想掺和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一是不想浪费时间,二是觉得在复读班出这种风头没必要。也有少数几个不是这么想的,比如张勇,比如化学课代表李一凡、比如语文课代表杨飞还有其他的几个课代表。

      漫长的晚自习又开始了,张海海曾骄傲得说过,这是附中的特色,曾经还荣登冬城晚报,被冬城教育局局长点名表扬。
      晚自习分两大节,第一节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二十分钟,接着是第二节,两个小时。晚自习期间不会有老师进来教室,也不允许学生从教室出去。和学习无关的行为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小动作。喝水、上厕所都必须在晚自习之前或者之后解决。楼道里一直有督察组的老师,被他们逮到就是“死罪”,下一秒便会榜上有名,并且是以让你无地自容的方式呈现出来,某班,某某,第几排,第几列,做了什么事,就算是点瞌睡、走神、喝水、发呆、摇凳子这种琐事,只要落入督察组老师之眼,他们便事无巨细,无一例外。
      徐与乔只好收敛一下自己,虽然不想被约束,自己老觉着这也没所谓,那也没所谓,什么都没所谓,但是丢脸尴尬还是有所谓的,如果委屈一下自己就能避免上榜,那是再好不过了,以上榜这样的方式被全校师生认识,甚至成为他们的谈资,就真的是把脸都丢进太平洋了。

      考试成绩最早也得过上两天才能出来,也就是说还可以和沈翎再坐两天同桌。
      想到这儿,徐与乔的心情还挺愉悦的,可能是觉得,有个学霸坐自己旁边,起码有点安全感,还是个熟知这里的学霸。
      “门口那个人好像在看你,”学霸用指尖戳了戳徐与乔的胳膊。
      沈翎的手指冰凉,徐与乔却没有立刻感觉出来。
      他的神经还处于被附中的变态规矩吞噬的状态,正一点点地麻木,像是久久不能恢复。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凉意还停滞在徐与乔的毛孔周围,但沈翎身上清淡的薄荷味道已经在徐与乔的嗅觉里来回游走。
      “我说,门口有个人,”沈翎扶了扶眼镜,“应该是找你的。”
      徐与乔翻开早上考过的理综卷子,拿起笔在上面假模假样地圈圈画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有了层保护障,还是不能达到百毒不侵的境界,他向沈翎偷偷眨了眨眼,“喂,他走了吗?”
      “没走,”沈翎扒拉了两下头顶的头发,转头看了眼,“还在看你。”
      “啊?我这情节有那么严重?那个什么督查什么老师需要记录这么长时间?”徐与乔边转笔边思考,“我没走神,没喝水,没点瞌睡,也没流口水啊?好像是发过那么一两秒?两三秒……呆?”
      沈翎看着徐与乔自编自导自演自娱自乐的样子,没好意思打扰,忍着没笑出来,依旧一脸从容,“嗯,你确实挺呆的,”沈翎准备再次转过头去看一眼门口,想确认一下门口的人是不是他认识的老师,被徐与乔一把抓住了胳膊。
      沈翎用手中的笔指了指徐与乔的手,提示让他撒开,他的手很热,像在这个季节里大下午电线杆子表面才会有的温度。
      本来只是提醒一下徐与乔有人找他,没想到还得负责配合他的表演和自我沉醉,这下估计桌上的那张英语题是彻底看不进去了,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人,听话不听音,放屁动脑筋?说得就是他吧,这忧患意识也太强了。
      “别,别转过去,你这样会不会被,连坐啊?”徐与乔一脸担忧。
      “连坐?”沈翎问。
      “嗯,好像是吧,连坐的话,邻居也算,”徐与乔认真解释,然后又“啧”了一声,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还能顾得上说这么多话。
      “放心,我有免死金牌,”沈翎说完,继续坚持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门口。
      虽然担心邻居会被连坐,但还是更想了解实时情况。
      “怎么样?”徐与乔问。
      “还在?”沈翎没来得及说话,徐与乔又问。
      沈翎干脆没说话了。
      “我刚转笔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徐与乔真诚地看着沈翎,眉头一紧,叹了口气,“完了,罪加一等。”
      徐与乔心如死灰地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是督查老师,真有人找你,在门口看你半天了,”沈翎盯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也太傻逼了,徐与乔瞬间服气了自己,五体投地的那种。
      “什?什么?我……”他妈,徐与乔突然哭笑不得,搞了半天是虚惊一场,还被沈翎免费看了自己可笑又丢人的傻缺样,想说一句应景的“靠”,嘴不听脑子的使唤,和沈翎没厘头地来了句“谢谢”。
      沈翎扶高眼镜,一脸郑重,还带有几丝徐与乔看不懂的表情,“不客气啊。”
      这句不客气不说还好,说了让徐与乔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特别是结尾的语气词“啊”听着真让人心痒痒。
      “靠,”徐与乔的脑子和嘴终于默契了一回,想起来同时上线了。

      不过,是谁找自己?看沈翎的反应,肯定不会是附中的老师或者是主任,应该是他不认识的人。

      这个人沈翎确实不认识,但徐与乔认识,而且是认识的不能再认识的人了。
      是拆散他父母,破坏他的家,害他今天能坐在这儿的人。

      “你来这儿干什么?”沈翎把手揣进裤兜里,扫了一眼林筱后,就一直盯着楼道里的柱子看。
      “来找你拿钥匙,”林筱没有了平时在家里的盛气凌人,徐与乔都有点不习惯了。
      “钥匙?什么钥匙?”徐与乔听明白了,是家里的钥匙。但他想让林筱说出来,自己在林筱面前提这个字自己都觉得太恶心了,有种愧对他妈妈的感觉。
      谁的家?是我的家?还是我们一起的家?我们什么时候成一家人了?是从你插足我爸妈的婚姻开始?是从我妈妈病逝开始?还是在乔小筱出生以后,你们一大一小闯进我的生活开始?
      对徐与乔来说,那个三室两厅,只是一个房子,是留存他小时候记忆的地方,房产证上写的也是徐文静和乔国柱的名字,那是他俩的共同财产,所以和你林筱没有半毛钱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你的女儿只是暂住。
      “家……”林筱也觉得在徐与乔面前难以启齿这个字。
      “家里的钥匙,”林筱挽了挽头发,故作镇定,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颤抖,“我和你爸吵架了,钥匙落在他车里了,我进不了家,妞妞还在她姥姥那儿呢,我已经嫁出去了,又不能……”
      “行了,行了,我不是泔水桶,你别跟我说这些,”徐与乔本来不打算给她钥匙,或许是听到了她说乔小筱,或许是看见眼前的这个女人衣衫单薄,略显可怜,徐与乔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拆了其中最大的两个递给林筱,“我也不想了解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我先进去了。”
      “乔乔,”林筱握紧那两把钥匙,叫住转身准备回教室的徐与乔。
      “别这么叫我,”徐与乔的眼神由不耐烦转而变得凌厉,像听到了什么刺耳的声音,“还有事儿吗?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毫无生气,林筱手腕上的那一大片淤青和她浅绿色的连衣裙格格不入。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乔国柱的杰作。
      但这并不影响徐与乔继续对林筱冷漠。
      “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林筱的语气有些委屈。
      “学校不让带手机,”徐与乔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静音了。”
      “还有事儿没?”徐与乔问。
      林筱摇了摇头。
      她失落地站在那儿,裙摆被风东叼一下,西啄一口。

      徐与乔一推开后门,就收获了班里大部分人的关注,他像做贼一样坐回座位上。
      不少人是为了看热闹,因为附中有明文规定,自习课上不能出教室,还有的是习惯性地听到门有动静就会忍不住向门的方向看一眼。
      好像只有沈翎屹然不动,徐与乔很欣慰,没有把他的尴尬再加深一层。
      不过这些现象都像过眼云烟,没等徐与乔握住笔,看客们就都散场了,一切照旧。
      天花板上的风扇不辞辛苦地耗竭自己,和从窗外赶来邀宠的风撞了个满怀。
      徐与乔不放心地看了眼后门,除了“嘶嘶”的风声,空无一人。

      “翎哥,翎大哥,翎大神,”李一凡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沈翎。
      “说,”沈翎没有停下正在写的一串数字。
      “帮帮我呗,”李一凡把几张卷子和纸夹在双手之间,像拜佛一样拜沈翎,“就几个过程,再讲一次,最后一次。”
      “你说的,最后一次,”佛把李子凡手里的卷子和草稿纸放在自己桌子上,想了想,问,“还从第一问开始?”
      “嗯嗯嗯,”李一凡点头。
      “下列关于糖类的正确说法,第一个说糖类都有甜味,具有碳n氢2m氧m的通式……”
      沈翎讲的是化学最后一道题,有机化学基础,他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磁性,低沉中夹杂着几微秒让人并不反感的磨磨蹭蹭。徐与乔也跟着听了听,很少有好学生能像沈翎这样亲民,从第一问开始讲。如果换做是徐与乔,他肯定不会讲这么细,第一问这么基础的题就没必要讲了,一般有机化学基础这道题,最难的是推过程,其他的都好说。
      当沈翎说到B生成C的反应类型是取代反应的时候,徐与乔突然听不下去了,他左手撑着脑袋,转到墙的方向。
      取代?林筱吗?和乔小筱一起?
      今晚上林筱来学校找他就挺让他不知所措的,虽然无比的厌恶,也毫无在意她的存在,但还是会不由地去回想。
      在难以抉择面前,人总是擅长口是心非。
      他很清楚自己在林筱面前表现的爱搭不理,一副什么也无所谓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内心有多慌乱脸上就有多镇定。
      林筱是他父母之间的小三,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抛开这一层,徐与乔对她偶尔也会有一些心疼。
      他觉得现在的林筱很可怜,就像当初捧着妈妈的骨灰觉得妈妈可怜一样。
      她们都为自己的奋不顾身付出了代价。
      乔国柱和林筱吵架,打她,无非就是遇到了他所谓的狗屁机会准备再去赌博,或者是拿了林筱的钱去还赌债,这些场景徐与乔不用细想,脑子里就能呈现出画面来。
      这些在他原来的家里也发生过的事他再熟悉不过了。
      乔国柱跪在他妈妈病床前求她原谅,求她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帮他还债,那张挂满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的恶心可憎的脸,徐与乔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忘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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