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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浓雾给夜色添置了一件新斗篷,整个附中像被笼罩在其中,变成一个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迷宫。
      徐与乔走在一条看不清地上是水还是泥的小路上,每向前踏一步,总感觉鞋沿上沾了什么东西,每换下一只脚往前走时,又能听见鞋底踩过地面冲撞出的清晰的水声。他想拿张纸巾擦一下鞋上的脏东西,却连伸手的劲儿都使不上。
      估计是有点感冒了,没有力气。
      算了,等回去教室或者回去宿舍再擦。
      他没有多余的心情分给这些事,只想快点走出去,也不知道晚自习下了没有?现在能不能回宿舍?张海海会不会在路的那头等着自己,然后没收手机,最后自己再上榜。想到这儿,徐与乔忍不住摸了摸裤兜,手机还在。
      他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奇怪,刚刚还在听沈翎给李一凡讲题,是化学最后一道选修题,他记得当时自己高考完估过分,没出意外的话,他的那道题应该是满分。可是为什么现在自己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难道附中还有这么一个未被开发的领域?
      “乔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轻轻叫他。
      徐与乔没有听出来这是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肯定不是林筱的声音。
      “乔乔,让妈妈看看你,”徐文静向徐与乔走来。
      是妈妈。徐与乔看不清向他走来的那个女人的样子,也不太感觉得出来那就是徐文静,但理智和意识告诉他,她就是自己的妈妈。
      是在做梦吧,之前他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梦里的人都是模糊的,但你一定能判断出来他是谁。
      虽然是在做梦,但徐与乔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连自己妈妈的声音都忘记了。
      他之前想过如果自己以后长大了,就该对他妈妈换个称呼,叫妈,显得自己成熟一点,可惜他没这个机会,哪怕是在梦里。
      梦里的他还是六年前的他。
      “妈妈,”徐与乔抱紧徐文静。
      “乔乔,你是不是不爱妈妈了,”徐文静把徐与乔推开,生气地睨了一眼徐与乔,“为什么要心疼林筱。”
      “妈妈,我没有,我还是……”徐与乔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胳膊也被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他从没有给过林筱好脸色,也没有和林筱有过一次正常的交流,连“乔乔”这个妈妈习惯叫他的称呼,他都不允许林筱叫,他想解释,他有好多好多话要说。
      “乔乔,妈妈很失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谁,你难道都忘了吗?”徐文静说完后,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前面的银杏树林里。
      “妈妈,你别走……”徐与乔努力向前跑,想追到她,跟她解释,可是两条腿就像被束缚住了,他低头才发现,挣扎了这么久,自己一直都停在原地。
      胳膊猛地又被凉了一下。
      见鬼。
      徐与乔摸了摸,摸到一只手,冰凉冰凉的。
      大夏天的,这手怎么这么冷?

      “徐与乔,还不醒?人都走没了,”沈翎用笔挑开徐与乔那只滚烫的手,“再不走就要被锁教学楼里了。”
      “啊?你别走,”徐与乔不清不楚嚷着的这句话缠绕在梦里和现实的交界处,直到听见沈翎说要被锁教学楼里了,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教室。
      等他睁开眼时,沈翎正站在他身旁,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梦里那些离谱的画面被教室里的灯光和桌椅逐渐代替。
      这是他第一次在意识还没完全缓过来,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注视沈翎。面无表情,比寸头稍长一点的发型很衬他一脸乖宝宝的样子,眉头却拧着一股什么劲儿,眼神里也满是不耐烦。
      这什么表情?
      他这么凶干什么?
      “醒了没?还走不走了?还没醒?”沈翎把书包跨在左肩上,伸出右手在徐与乔眼前晃了晃,他的右手在徐与乔迷糊的视线里依旧骨节分明,指如葱根。
      人在极度蒙圈的时候,就会容易失去判断能力。
      “……昂,走,”徐与乔都没犹豫一下,就跟着声源走出了教室。

      “要纸吗?”沈翎转身看了眼满脸被泪沾湿的徐与乔。
      徐与乔小跑了两步跟在沈翎右边,“纸?什么纸?”
      擦眼泪的纸啊,还能是什么纸。
      看来是完全不自知。
      在梦里哭,估计这事儿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吧。
      “呃……没事儿,”沈翎把书包的拉链拉好。
      “那个,我,睡多久了?”徐与乔只是想大概估摸一下自己有没有可能会被挂到榜上,睡了一觉就这件事记得最清楚了。
      “没注意,”沈翎说。
      “哦,”虽然猜到学霸应该也是会一心钻研学习,哪有空关注这些,但还是有些失落。
      “没人来教室,”沈翎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补充道,“也没有督察老师,都去阅卷了。”
      “那还真是普天同……嘿……”徐与乔从教学楼出来,冲身后喊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有些纠结地从楼梯上下来,“我去,这条路没有路灯吗?”
      这扣扣搜搜的水平不太像是附中的做风啊。
      刚走出教学楼的这段路还能借教学楼楼道里的光,越往前走光线越暗。
      沈翎用指尖勾了勾鼻尖,还在回味徐与乔说的“普天同嘿”。
      “正常情况下,有,”沈翎说。
      “那不正常情况下呢?”刚睡醒的徐与乔,反射弧没来得及捋直,脑子也还不知道在何方圣地神游,说出去的话就跟废话一样。
      所以沈翎的回答也和没说一样,“没有。”
      徐与乔点击重启键,继续不耻下问,“今天怎么不正常了?”
      “今天晚自习结束得早啊,现在还不到十一点,”沈翎微微笑了笑,是轻松的笑或者是没有意思仅仅是习惯性的笑,虽然没有路灯,但沈翎嘴边的轮廓还是有肉眼可见的起伏。
      只是停在沈翎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的笑徐与乔没看到。
      徐与乔突然想起来,岳佳成说过晚上可以提前三十分钟下晚自习,“行吧。”
      所以只有晚自习结束后路灯才会亮?
      张海海似乎在动员大会上提到过这个事。
      还真是睡了一觉把记忆都给丢没了。
      那为什么不在教室里多待半个小时?
      哦,对,因为学霸说了要锁楼门。

      徐与乔有点没法面对现在的自己,好像提前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不管说到什么都是后知后觉,更没法面对正尝试在黑暗中摸索从教学楼到宿舍必经之路的自己。

      “你在找什么东西啊?”沈翎扶高眼镜,停下来等徐与乔。
      “找路,”徐与乔稍曲着腿,身子前倾。
      他突然想到那天党浩豪铺床单的姿势,如果给自己所在的现场加张床的话,党浩豪的独领风骚跟他比起来可就一点都不独了。要是周围一片光明的话,看到他保持这个姿势的人一定会笑出声来。
      可就算没有一片光明,沈翎还是看到了,他笑了,只是没有出声。
      “你出门不是不需要带地图吗?”沈翎放慢脚步,转过身,开始倒着走。
      晚风拂过,沈翎的声音里带着薄荷味的凉意。
      徐与乔顾不上思考沈翎的话是调侃还是意有所指,也没心情搭理,“可是我需要光啊。”
      需要光?怪不得这么在意有没有路灯。一般这条路就算没路灯,也不至于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走的时候稍微费些力,仔细看着点就行。
      沈翎想了想,“看不见?”
      “嗯,”徐与乔愤愤地说,“我有夜盲症。”
      “那你……”看我这个光怎么样?沈翎把书包换到右肩,“拽着我的书包吧。”

      拽着我的书包吧,这是徐与乔在今晚听到最像人说的一句话。
      徐与乔没有犹豫,就像刚刚跟着沈翎走出教室一样。但他多少还是有些别扭,就用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轻夹着沈翎书包的一角。
      没过几分钟,徐与乔的手指就有点麻了,于是中指和无名指也一起加入拽书包的行动中,光剩个小指翘在外头太娘了,干脆一只手全上场了。
      书包又被新裹上了几分少年气息,向下倾斜了一点。

      人和人一旦建立起某些似乎一点也不起眼的联系,直接的或者是间接的,彼此就会卸下防备,一切顾虑都像是虚张声势。

      “你的忧患意识还挺强的,”沈翎本来是想和徐与乔解释一下晚自习门口有人找他的那件事,又怕徐与乔不自在,结果莫名其妙还跟了一句,“和我妈有的一拼。”
      “你妈?”徐与乔说完后,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这话乍一听有点像骂人,再加上徐与乔疑惑的语气和凑巧像是预谋好的停顿,听起来更像是在骂人。
      “算了,没事儿。”
      沈翎倒是没太在意徐与乔的那句话听起来像不像骂人,他主要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他老妈。
      之后,俩人谁也没再出声了,偶尔沈翎会提醒徐与乔左脚的这一步有个台阶,右脚踩的这块地空了一块地砖。

      沈翎比徐与乔高半个头,沈翎走在前头,徐与乔拽着他的书包,紧跟在后头。
      走进离宿舍楼不远的那两排梧桐树林里时,俩人的尴尬劲儿才上来 。
      有几对小情侣椅在梧桐树的树干后面,还有几对坐在梧桐树后面的草地上。
      气氛有些怪异,沈翎和徐与乔的闯入显得很突兀。
      在这段离宿舍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小路上,到处弥漫着爱情的味道,还能听见小情侣说笑的声音。
      这可能是天下所有中学小情侣心照不宣的习惯。
      六中的小情侣也经常喜欢晚自习结束后在黑灯瞎火的环境里腻腻歪歪,但是在操场上,不是在宿舍楼这儿,六中没有这么气派的梧桐树给他们当掩护。
      好在俩人见怪不怪,尴尬来得快去得也快。
      “才刚来两天,就……这么快?”徐与乔不禁感慨。
      “应该是之前就认识,一起来复读的,”沈翎又一次回应了他的自言自语。
      “你好像很了解啊,学霸,”徐与乔盯紧他,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你之前是不是也有过……”
      “我对这些没兴趣,”沈翎扶高眼镜,拽了拽自己的书包,“既然你能看见了,还需要这个光吗?”
      徐与乔赶紧撒手。
      也不知道沈翎为什么突然这样,有过惨痛的经历?还是喜欢的人不喜欢他?又或者是……不喜欢女生?
      呸,呸,呸,不太可能,别人的事,还是不要想了。
      他也说了,对这些不感兴趣,身为一个牛哄哄的学霸,那肯定就是对学习感兴趣。而且根据徐与乔这两天的观察,沈翎确实就像一个出了家的和尚一样,已看破红尘。

      小和尚扯了扯肩上的书包带,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在宿舍楼门口停了下来,然后又一步分成三步地往前挪。
      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中年女人,脖子里搭了一条白色的毛巾,雪白,即使在暗黄色的灯光下也难收锋芒,是沈翎的老妈。
      “妈妈,你怎么过来了,”沈翎站在秦海艳的对面,身上的白色T恤和他老妈脖子里的毛巾一样白到刺眼。
      “我刚跑步路过这儿,就过来等等你,”秦海艳递给沈翎一张纸条,叹了口气,不满意地看着沈翎,“英语成绩出来了,你怎么考了148分?”
      沈翎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英语每道题的具体分数,他的短文改错题扣了两分。
      “怎么还错了两分呢,这份题不是都做过很多遍了吗?”秦海艳拉着脸。
      “忘带橡皮了,”沈翎实话实说。
      考英语的时候他故意没带橡皮,就是想试验一下自己在对试题特别熟悉的情况下,还会不会再出错。显然,他的试验失败了。
      “这是理由?翎翎,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复读班的学生了,你不是高一高二,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秦海艳把沈翎T恤上皱起来的地方抚平,“翎翎,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要认真,一定要仔细,特别是在考试的时候,你怎么能没带橡皮?你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考前一定得检查好自己的工具,这是你上阵杀敌的武器。”
      “我知道了,妈妈,”沈翎抓了抓后勃颈上新长出来的碎头发。面对老妈和他说的这些话,他向来都不会反驳。
      无力的事情做多了就不想再做了。
      但是他不做不代表某个二缺不会做。
      “沈翎?”徐与乔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宿舍楼门前的几个小台阶,他的声音很清爽,一点也不符和此刻难捱的低压,“还不上去?马上就要门禁了。”
      沈翎没有说话,也没有抬眼看徐与乔,一脸无语的表情。
      “翎翎,你们认识?”秦海艳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穿着破洞裤,刘海超过眉毛的男生。
      沈翎“不认识。”
      徐与乔“是舍友。”
      俩人异口不同声。
      秦海艳的脸色有些难看,和脖子里搭的那条白色毛巾一样干巴巴的。
      一楼的宿管阿姨吹响了晚上的第一次哨,意思是快到门禁时间了,提醒已经回到宿舍的人不要再往宿舍外面跑了。
      “行了,也不早了,”秦海艳捏了下沈翎的肩膀,“妈妈今天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你以后要注意。”
      “嗯。”

      一直目送秦海艳走远了,徐与乔才转身准备往宿舍楼里走。
      接着,宿舍楼里一阵踏过楼梯空洞的声音先于他的脚步。
      “沈翎,”徐与乔一步跨过三个台阶,连着跨了几步。
      没人回应他。
      “沈翎。”
      还是没人回应他。
      “喂,你等等我,不带你这样的,我帮你脱离苦海,你就这么对待你恩人的?”
      沈翎往下退了一步,站在三楼楼梯的拐角处,不耐烦地甩了一句话, “你闲的?跟你有关系吗?”
      “靠,你有毛病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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