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拥残雪》子之子

18、第 18 章

　　“沈，一?”徐与乔点完搜索后，突然乐了，第一天来学校在报告厅听到沈翎的名字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沈零，他还想着自己应该改个名叫徐一，现在看到沈翎的企鹅号昵称叫沈一，有种别人恰好get到我的点的感觉，“怎么，对你家长给你取的名字不满意啊。”
　　沈翎的头像貌似是一沓试卷，徐与乔点开，放大看，是小学的数学试卷，这个拍摄角度刚好把每张试卷的分数都露了出来。
　　啧啧啧，还挺符合他的。
　　满分试卷，真能炫耀。不过也真够有怀旧精神的，徐与乔小学时候的东西估计早八百年前就卖废纸了，而且他小学是班里的倒数，就算试卷都留着，也找不出有满分的。
　　这张图片看久了有种满屏都是分数的压迫感。徐与乔在验证信息里写了自己的名字，点了发送后就把手机塞裤兜里了。
　　“没有，一是我的幸运数字，”沈翎说。
　　“你不会要说这就是你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的理由吧，”徐与乔觉得沈翎能说出这种话来也不奇怪，他刚说‘一’的时候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让徐与乔不得不怀疑。
　　“倒是没这样想过，”沈翎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修改好友备注的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后，删了，删完后又打了几个字，“不过以后也可以这么跟别人说了。”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徐与乔犹豫了一下，在想该用怎样合适的话来说明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沈翎看见徐与乔用右手的两个指尖不断重复着捏下巴的动作，自己也开始捏着下巴模仿他，“说过什么？”
　　“你其实说话的时候贱贱的，”甚至有时候贼他妈贱！
　　沈翎还觉得挺意外的，‘贱贱的’这个词听着很新鲜，他知道自己除了学习，其他的什么也不擅长，平时的言行肯定有惹到别人的地方，但是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所以他就没觉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当着他的面评价他说话贱的也是头一回见，“没有，你是第一个。”
　　……“哈？”
　　徐与乔说这句话的目的不是真的在问沈翎，徐与乔当然知道，沈翎他一个学霸，估计跟前的人感觉到了也不敢或者不好意思跟他说。徐与乔只是想单纯吐槽一下沈翎，没别的意思。他没有背后议论别人的习惯，向来有什么都当面说。
　　可当看见身边这个人一脸惊讶地说出‘你是第一个’后就没有下文的时候，徐与乔第一次感觉似乎当面议论别人也不好。
　　其实徐与乔说完‘贱贱的’这个词就后悔了，人一个学霸放着大中午的午休和食堂随便想吃啥吃啥的午饭不去，陪他翻墙出来寄快递，徐与乔还要这么评价他，如果再贱贱地回徐与乔一句，他也就当扯平了，可人家没有。

　　回学校的时候，他俩走的另一条路，徐与乔虽然有点不认路，但这条路明显不是他俩刚翻墙出来的那条，首先色彩搭配和构造就很不一样，而且整条街很繁华，虽然是大中午，各家店面也仍旧有来往不绝的客人。
　　徐与乔突然没头没脑地想到一句白居易的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写景的。
　　沈翎没和他解释为什么不走之前的那条路，徐与乔也没问，就算现在走原来的路赶着回去，宿舍楼门也早就关了，还不是一样得去教室，在外头晃悠晃悠也挺好。
　　就是太晒了。
　　为了过过在附中满足不了的嘴瘾，也为了弥补因为没听沈翎的话，坚持要尝一尝位居黑榜榜首的牛肉面馆，而获得的不太美好的体验感的过失，最后顺便浅浅地表达一下刚吐槽沈翎说话贱的歉意，徐与乔在他们路过的一家奶茶店买了两杯冰的珍珠奶茶。

　　其实在‘李女士’吃完那碗牛肉面后，沈翎就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了。
　　‘李女士’算得上是他们附中经常翻墙出学校的学生口中的黑榜榜首了，肉没几块，味道还不怎么样。来‘李女士’吃饭的也大多是新面孔，很少有老顾客，大部分人吃完一次就再不会来了，沈翎很无奈他是少部分人。
　　大致情况包括李一凡他们的尖锐差评都讲过了，可是徐与乔还是坚持要请他吃，甚至越劝越来劲，说什么他没吃过，想要体验一下，别人的经验之谈是别人的，自己亲自尝过才算数。
　　沈翎默默把徐与乔的好友备注改成：一只倔狗
　　徐与乔递给沈翎冰奶茶的时候，理智告诉沈翎，他应该拒绝。刚徐与乔说要去买个东西，也没说要买什么，只说让沈翎在旁边那片树荫底下等着。等他回来时，手里就端着两杯冰奶茶了。
　　也许是正好有遗漏在枝杈上的柔光匆匆擦过徐与乔的侧脸，衬得少年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就和刚陪徐与乔一同去吃牛肉面一样，沈翎没有拒绝，直接接过了奶茶。
　　奶茶杯身上蒙着冷气，沁出丝丝凉意，沈翎有些迷茫，自己竟然在这时候突然想起了谢宇程，他顺着思绪，话便也随口而出了，“与哥，你以前也是在六中念的？”
　　“嗯，”每个宿舍的门上都贴着宿舍成员的的基本信息，进出宿舍门都能看到，徐与乔不知道沈翎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徐与乔的心情目前还不错，甚至还借用了李一凡当初描述六中的句子，“就是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的六中。”
　　徐与乔嚼了两下珍珠，才发现哪不对，愣了神，“等会儿，你叫我什么？”
　　“与哥啊，”沈翎说。
　　这个‘啊’字让人听着仿佛这是跟吃饭睡觉、新陈代谢一般那么正常的事。
　　“我，徐与乔，这三个字，哪个字是您的禁忌？”徐与乔不怎么喜欢搞哥哥弟弟的这一套，感觉像在拜把子，他平时不这么叫别人，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自己，就连肖航也是叫他‘乔’或者‘乔乔’。
　　“都不是，可是李一凡不也是这么叫的？”我为什么不能叫？沈翎问完六中还想再问什么，被徐与乔毫无预兆地岔开话题，就没继续问了。
　　……啊……算了，随便吧，只要不是与乔就行。
　　徐与乔不想和沈翎说，其实也不全是拜把子的事，是因为沈翎认真叫一个人的名字时，最后一个字会夹带着尾音，整个听起来名字就像是稍稍变调了一样，让人心里很别扭，很不习惯，特别是叫他与乔的时候，那种本来平静的湖面，猛地被石子激起几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水花来的感觉，怪吓人的。而且沈翎的声音低沉，和他的面相一点也不匹配，很有反差感，徐与乔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发现，反正他来学校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所以徐与乔平时会刻意避免叫沈翎的名字，他发现这招还挺管用的，沈翎也有话就直接跟他说。

　　眼看就快走到附中的学校大门口了，俩人的脚步还没有停。
　　‘冬城大学附属中学’这几个字是单独刻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徐与乔来学校的第一天还仔细观察过大门口的这几个大字，和六中用的是同一种字体，所以有印象。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不是要翻墙吗?
　　徐与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们如果再继续走下去，马上就该和门口的保卫科大爷打招呼了。
　　除非，沈翎能带自己走大门进去？
　　“不是吧，你能自由进出校门？”徐与乔咬着吸管，声音被冰奶茶浸得有些朦胧。
　　“嗯，对啊，”沈翎笑着回答。
　　沈翎说得那么自然，就跟刚刚他叫徐与乔与哥一样那么顺口，徐与乔感觉自己晒太阳晒多了，头疼，大脑也跟着有点短路，这事儿不是沈翎有问题就是自己有问题，既然能走大门出去，为什么非要抖那翻墙的机灵，“那咱们刚刚为什么要翻墙出去？”
　　“不是你说要翻墙的？”
　　“……我去。”还真是自己有问题，徐与乔此刻只觉得很无语。
　　对自己无语。
　　也是啊，明明是他先问沈翎学校哪能翻墙的，人家好意过来帮你……
　　我去，我他妈是个傻逼吧，为什么不先问问沈翎，他能不能走学校大门出去。
　　以沈翎的说话方式，只要你不问，根本不会主动跟你交代自己能自由进出校门。
　　而且他虽然偶尔说话欠了点儿，但不是个爱张扬的人，人总不能到处宣扬自己是个特例吧。毕竟对于附中的学生来说，能自由进出校门这件事，百分之九十几的人办不到，还是值得被人关注的。
　　……啊，就很无语。

　　不过说实话，在除了放假和手持各大主任签字盖章的请假条的情况下，能光明正大从学校大门走进来，这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什么无语不无语的，都不重要了，徐与乔觉得沈翎这个同桌值得一交，为他以后出校门省了不少事。

　　正对着校门的这个小广场，叫卓越广场，是高一、高二和高三的学生跑操的地方，比激情广场大很多，从卓越广场再往后走，就是高中部，他俩准备穿过卓越广场直接去教室。
　　炎炎烈日，每走一步都像踏进干燥的漩涡里，空旷的地面上有蝉鸣声划过，连同几排梧桐树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仿佛水流正穿过齿间缓缓被消磨，银杏的涩和某种叫不起名字的植物香气混杂在一起，迎面是散着热气的风。

　　可迎面而来的不止有让人莫名烦躁的可以直观感受到的高温，还有沈翎的妈妈秦海艳。
　　徐与乔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兴师问罪，在走过去的路上，脑海里已经在勾勒秦海艳的责骂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的画面了。
　　徐与乔对老师有种与生俱来的敬畏感，畏的比重占的要更大一点。
　　因为除了他的老师，他从没有在其他人那儿感受过严格是什么样的。
　　小学那会儿徐与乔是班里的差生，徐文静和乔国柱经常轮流被叫家长。乔国柱向来不关心他的学习，对于家长谈话这件事，谈了就谈了，也从不会说徐与乔什么，但徐文静每次都会开导他，给他讲道理，从来不会要求或者责怪他，他很依赖这种温柔，可惜上了初中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了。
　　而秦海艳对沈翎的温柔暂时没看出来，压迫感倒是肉眼可见的。
　　徐与乔对秦海艳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当初站在男生宿舍楼门口，当着众多来来往往男生的面，指责沈翎为什么英语试卷错了两分。
　　再后来在徐与乔被岳佳成和Summer依次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无意间他听到秦海艳和理一班的各科老师谈论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沈翎的学习，徐与乔当时就觉得自己低估了一个老师对自己孩子的严格。
　　特别是当他发现沈翎在秦海艳面前和平时在教室宿舍完全是两个样的时候，那种有点可怜沈翎的心情油然而生。
　　徐与乔不禁被自己的善良感动了。
　　以至于当他俩走近秦海艳时，顺口也说了那句令自己更感动的“阿姨好”。
　　徐与乔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诸事不顺。
　　光是看秦海艳的面部表情就知道，她对刚听到的这句话很不满意。
　　“在学校，叫我老师，”不知是晒的还是怎么，徐与乔看见秦海艳一直在皱眼角，估计是怕徐与乔忘了，没隔几秒，又补充了一句，“叫秦老师，别叫错了。”
　　“知道了，秦老师，”徐与乔及时改口。
　　他也不是口误或者故意的，只要是自己朋友的父母他都会不分场合地大声叫他们叔叔阿姨，他觉得这是礼貌。
　　大概是自己以前朋友的父母没有在他念的学校当老师的这种情况，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叫了。

　　见秦海艳从包里拿出纸巾给沈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后，准备要开讲了的样子，徐与乔这次没想着留下来找时机再插嘴，自从上一次在宿舍楼门口，沈翎带着情绪地吼了他一句后，他觉得可能自己所谓的帮忙并不是沈翎想要的，但没等他跟秦海艳礼貌地打个招呼告个别，他们母子俩的对话就毫不避讳徐与乔的存在随即展开了，徐与乔的参与感来得猝不及防。
　　“翎翎，今天中午又出校门了？”
　　“嗯。”
　　“出去干什么了？”
　　“有一道题一直没解出来，去图书馆找找思路。”
　　“中午没有午休，下午的课会不会有影响啊？”
　　“不会。”
　　“下午都上些什么课，理化生有吗？”
　　“不记得了。”
　　“如果有的话怎么办啊，不午休会影响你学习效率的。”
　　“没事的。”
　　“你现在在复读班，不比以前了，时间多紧啊，一分一秒都得抓住，能不往外跑就不往外跑了，难题解不出来可以去办公室找老师啊，你要是不想去，告诉妈妈，我帮你找老师。怎么还老要往图书馆跑呢，和你同学去图书馆就能找到思路？虽然多做难题很好，是值得提倡的，但也要注意时间分配，基础知识一定要扎实。妈妈也不是担心你的基础功底，你一向不用我操心的……”
　　“嗯，知道了。”
　　……

　　徐与乔有点听不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沈翎惯用的PEP式对话是出自哪里了，虽然徐与乔不喜欢这种被动的聊天方式，但如果是用在敷衍类似当前的局面，PEP式对话也没什么不好，堪称最佳。
　　源源不断的叮嘱和质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感受徐与乔经历过，也听说过，但都是老师对学生。
　　秦海艳对沈翎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妈妈对儿子，更像是一个老师对自己的学生。
　　貌似是关心，却更像是监视。
　　步步紧逼，很窒息。
　　一个看似爱子心切的家长，每次见到自己的孩子三句话离不开学习，竟然从来没问过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徐与乔只知道，不管是在六中还是在附中，很多家长来看孩子，不是带的吃的，就是拿的喝的，双方聊天彼此脸上也都是带着笑容的，最起码这个笑总不能是聊到学习才笑的吧。
　　徐与乔觉得，学霸的世界他不懂，或许学霸家长的世界他也不懂。

　　校园里随处可闻的蝉鸣声听多了不免觉得有些聒噪，再加上秦海艳一直停不下来的唠叨，徐与乔想沈翎应该也会觉得不耐烦吧，可能是免疫了，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要说。
　　他的姿势还和那天化学课迟到站在门口时一样，双手背在身后，只是多了一本被卷起来很久的《五三》横在双手间。
　　阳光有些刺眼，炙热，印在《五三》的封皮上，却化成一道清冷的光。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等沈翎应付完秦海艳后，徐与乔一直想找时机说点什么，最后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同桌，辛苦了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