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拥残雪》子之子

17、第17章

　　转眼就到了周五，其实和那天不过隔了三天。
　　但这三天对于徐与乔来说，似乎很漫长，分细了讲，是难捱、煎熬加兴奋。
　　因为画不出那个叫谢什么花宇写的小说的插图而感到日子难捱。
　　因为沈翎答应了他要带他去翻墙，不得不处处谦让他，说话做事都得注意，有一种寄人篱下，有苦说不出的煎熬。
　　只有最后一种心情是让徐与乔最欣慰的，马上就要交稿的兴奋，那种努力了很久终于可以卸任的轻松，是无可比拟的。

　　这天早上五点半，宿管阿姨的哨声响彻各个宿舍楼，甚至能感觉到哨子里的铁球在狭小的空间里正以最快的速度滚动。
　　徐与乔的脑海里已经在开始成像了，是全凭意念控制的那种。
　　简单地画完几个哨子的轮廓后，又开始画阴影……
　　这什么倒霉运气，铅笔竟然断了……
　　我的小刀呢？
　　徐与乔摸索了半天，突然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徐与乔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

　　沈翎和党浩豪听到哨声后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虽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思绪也不知道有没有及时神游而返。
　　“哥，”党浩豪迅速穿好衣服，从楼梯上下来，先拍了拍对床的徐与乔，“醒醒。”
　　徐与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一副被吵到后不耐烦的样子，直接抓着被子蒙头进去，翻身转向另一边。
　　“嗯，醒了已经，”见党浩豪准备过来拍自己，沈翎哑着嗓子应道。
　　“你叫叫他俩，我去水房打水，”党浩豪端着两个盆子走出了宿舍，嘴里一直碎碎念，“莫名其妙怎么又开始跑操了，马德，估计这会儿水房要挤爆了。”

　　附中的办事效率还是很快的，前两天才听说学校要给激情广场铺地板，今天就被猝不及防地通知开始跑操了。
　　跑早操是大多数中学生的必修课，也是附中身为四十九年老校的传统之一。
　　四十九年如一日，规定学生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必须出宿舍楼，五点五十准时在广场上自己班所在的位置集合，规定每栋宿舍楼的宿管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吹哨直到有人走出宿舍门为止。
　　而附中一向热衷军事化管理，如果遇到不可抗力因素，至于跑不跑早操，前一天都不会通知，一切以哨声为准。
　　复读班有很多学生之前就是附中的，都熟知这些规矩。

　　沈翎没想到只是过来叫人起床，却一下僵在这儿了。
　　他拍了两下徐与乔的枕头，这人非但没起来，还反手扣住了他的手，劲儿挺大，嘴里在絮絮叨叨些什么。
　　时隔一段时间突然被五点半叫醒还没怎么适应，沈翎像是没完全醒一样，就一直愣在那儿，已然忘了自己还有叫醒杨飞的任务。

　　“翎哥，你俩干啥呢？”李一凡推门进来，倚着603宿舍门的门框，嘴里叼着支牙刷，口齿有点不清晰。
　　“你干啥来了，”徐与乔裹着被子坐起来，闭着眼睛朝向门口，宿管阿姨响彻云霄的哨声没叫醒他，党浩豪和沈翎也没叫醒他，倒是李一凡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今天不是要跑早操？你没听见哨声？”李一凡本来只准备过来603看看情况，没想到看见沈翎站在徐与乔床头，603面向阳面，光线有些刺眼，李一凡没看清他俩是不是正相互握着手，顾此失彼，按目前的情况，李一凡估计得先紧着给新同学交代一下注意事项了。
　　“哨声？”刚刚好像是在画来着，把铅笔也画断了，徐与乔心想。
　　“跑操？”徐与乔的意识有些模糊，听到的声音等传到大脑待处理的时候也是断断续续的。
　　也许是没彻底睡醒的缘故，这会儿徐与乔边穿衣服边抽出闲工夫来依旧执着于刚才的梦。
　　那个突然进来的东西是什么来着？我明明抓到它了。
　　徐与乔高三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梦，梦里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等醒来才发现自己的耳机线被扯断了。
　　他觉得这次可能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与哥，你找啥呢？”看见徐与乔不慌不忙地还在床上找东西，李一凡忍不住问。
　　自从徐与乔不让李一凡叫他大神后，他准备要么叫徐与乔翎哥同桌，要么叫与哥。
　　徐与乔当即否定了‘翎哥同桌’这个叫法，好像自己是沈翎的附属品一样，他不喜欢。其实叫他‘与哥’他也不喜欢，但看李一凡一副苦恼的样子，徐与乔也不打算难为他了，就勉强接受了。
　　“我梦里有个东西，感觉是在床上，”徐与乔找了半天没找到，从楼梯上下来了，“想找找它。”
　　“可是你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洗漱上厕所，整理内务，跑出宿舍楼……”
　　“没事儿，足够了，”徐与乔走下楼梯后，开始翻桌子。
　　李一凡被这个新来附中的同学惊喜到了，还有十分钟就要锁宿舍楼门了，徐与乔还能心大到琢磨周公解梦的事。
　　佩服了佩服！
　　厉害了厉害！

　　虽然现在正值大夏天，但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还是有些清冷，当沈翎听到徐与乔说‘想找找它’的时候，不由地轻咳了两声。随后整理了下自己的半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
　　刚在李一凡说完第一句话后，沈翎就已经挣脱开徐与乔的手了。
　　人在临晨五六点后的体温会逐渐升高，沈翎想他大概是亲身体会了。
　　分不清到底是徐与乔的余温还是自己的体温，反正手掌心一直是滚热的。

　　“水房里人可真少，都是老熟人，我还以为会挤爆呢，”党浩豪把一盆水端进宿舍，又折出去，过了几秒后端了另一盆水回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给这两盆水保驾护航的，“看来咱们班新来的同学们都还没起呢？”
　　他们宿舍新来的杨飞同学确实还没起。
　　“都叫你起床了，还不起，”党浩豪默认沈翎已经叫过杨飞起床了，恨铁不成钢地走到杨飞床边，“知道水房和厕所有多少人吗，你一会儿能排得上队？”
　　杨飞一脸无辜：谁叫我起床了？什么时候的事？
　　徐与乔：……
　　沈翎：……
　　“你刚不是还说人少吗，”李一凡嘴里的牙膏沫快要往出溢了，“再说了，你都已经打了两盆水，你们四个人不够用？”
　　“我是为了叫他起床，”党浩豪嫌弃地把李一凡推出宿舍，“啊？恶心死了快，瞅你一嘴沫子。”

　　“太狠了呀，竟然都不提前通知?”
　　“不带这么坑人的，时间这么紧，水房那么挤，我连刷牙的水也接不上!”
　　“要死，谁这么缺德，拉完屎不冲厕所，一共就这么几个坑位，我好不容易排上的!”
　　“大早上的，才五点多就让跑操，真是没有天理!”
　　楼道里怨声载道，民愤四起。
　　当徐与乔跟着他的舍友们有条不紊、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地走出宿舍楼时，他终于知道党浩豪和李一凡为什么一个两个都那么着急，他有点庆幸自己被分到了603宿舍。
　　徐与乔由衷感慨，五点多的校园真美好!

　　不过当他们不紧不慢地卡着点走到激情广场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大大小小的主任们拉下来的几张脸。
　　这几位主任长相相似，体态相仿，就连表情也都是一样的，这些主任看向走进激情广场的学生时，脸色相当难看，仿佛在重复诉说着一句话，‘这届复读班的学生怎么这么差劲，不像话。’

　　等跑操正式开始时已经超过六点了。
　　按照以往附中的习惯，他们需要围着激情广场跑三圈，每圈要喊两次口号，分别是跑到教学楼和图书馆附近的时候。
　　自己班有自己班的速度，也有自己班的口号。
　　“志存高远，自强不息，理一理一，永争第一，一、二、三、四……”
　　“积极进取，勇于拼搏，创造辉煌，理二最强，一、二、三、四……”
　　……
　　每个班的队伍都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口号声不绝于耳。

　　“与哥，你听说了吗?”李一凡问。
　　“没有。”
　　“你都不思考就说没有?”李一凡的声音里带点小委屈。
　　“有事快放。”
　　碰壁归碰壁，李一凡这几天也大致了解到了徐与乔的部分喜好，其中有一点就是他不太喜欢听八卦，随便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要跟他说。但是跑操队伍是按个子从大到小排的，沈翎在他前面，他左边是空气，右边是徐与乔，后边是他的舍友，他总不能为了分享八卦，边转后头聊天边跑操吧，也不能只是自己一直对着沈翎说，那多没参与感。
　　“……啊?好吧。”李一凡无奈地咬咬牙，还是决定跟徐与乔聊，“你知道咱们学校有个梧桐路吧，就前面那个。”
　　“嗯，知道。”
　　听徐与乔的声音还算稳定，李一凡接着说，“有人说周二那天大课间，有两个男生进去了，过了好久才出来。”
　　徐与乔有些恍神，他和沈翎进去也没很久吧?而且不是说没监控吗?
　　李一凡刻意压低声音，凑近徐与乔，“有人看见他俩还，还抱在一块儿了，那个，那……”
　　“放屁，哪只眼睛看见的?”徐与乔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因为和沈翎误闯学校平时不开放的区域而被挂在公告栏上，这下看来是担心少了，防不住校规，更防不住造谣。
　　李一凡听到徐与乔的回答，感觉还挺满意的，连说话都有点激动，甚至激动到在刚跑到转弯处时，他看见沈翎好像有一瞬间往后转头了，他想他一定是早上没吃饭饿得眼花了。
　　徐与乔此刻也只能想到人言可畏，谣言止于智者这两句比较应景的话了。
　　不过当听到李一凡自信地说‘是吧是吧，你也不相信吧，肯定是角度问题，要打架怎么可能只是抱在一块，那不得按地上狠狠地揍啊’，徐与乔暗暗松了口气。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徐与乔见李一凡的分享欲依旧没消停，认真地看着李一凡，问道，“ 你是吃了多少德芙?”
　　“我早上连口水都没喝，哪来的巧克力?”李一凡如实道。
　　“说你说话丝滑。”
　　“丝滑?”
　　“德芙，纵享丝滑，没听过这句广告词吗?”
　　听倒是听过。
　　但让李一凡惊喜的是，他看到沈翎又扭头了，这次是真的，好像还笑了。
　　翎哥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呢，李一凡心说。
　　可让李一凡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翎哥为什么要欺骗他。
　　扭头就扭头了吧，笑就笑了吧，还提醒他鞋带开了。
　　在跑操的时候有这种能出去歇会儿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李一凡想都没想就从队伍里出来了，还没等蹲下，就等来了岳佳成。
　　“不好好跑操，出来干什么，”岳佳成黑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一凡。
　　李一凡理所当然地说，“老师，鞋带开了，我系鞋带。”
　　“再好好想想你出来干什么来了?”岳佳成指着李一凡的鞋，说出的话瞬间增加了重量，感觉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对啊，我他妈穿的是没鞋带的板鞋!
　　李一凡欲哭无泪:翎哥，你骗我骗的好惨……

　　翻墙的最佳位置位于学校家属区前面的那块空地，墙虽然有点高，但地上有很多废弃的大木箱子，挑几个顺眼的摞起来就能顺利翻出去，而且这一块儿平时没什么人来，也没有监控，但保险起见，沈翎和徐与乔在上午的课结束后等了一会儿才过去。
　　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一路上徐与乔都面带喜色。
　　“你好像挺容易满足的啊，”沈翎蜷了蜷右手手指，指的方向像是徐与乔脸的方向。
　　徐与乔不觉得用“容易满足”形容自己有什么不对，他以前也很矫情，对什么事也很挑，自从徐文静去世以后，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再矫情再挑也没人在意，不是？
　　也许知足常乐说的不是一个人的心态好，而代表的是一个人成长的标志。
　　徐与乔也模仿沈翎，蜷了蜷自己的左手手指，很明确地指向沈翎手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他不知道沈翎为什么过来翻个墙，还带本书。不过出去寄快递也得一会儿，可能人家好学生争分夺秒？走两步路还要看一道题？也可能人只是过来给引个路。用肖航的话来说，‘万一人家只是过去给你帮个忙，人和你熟吗，连□□好友都不是’。这么看来，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沈翎带了本书过来，肯定没打算和他一块出去。
　　想到这儿，徐与乔刚开始那种‘让我和最讨厌的人组队打把游戏我也没意见’的心情顿时有点没那么美丽了，失落谈不上，就是有一种预期和现实不符的落差感，徐与乔也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不好，“……你做了好几天终于把这本《五三》做完了，错题也都解决了，你开不开心？”
　　“开心，”沈翎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书，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
　　“那不就对了。”

　　沈翎选的这个地方果然是个绝佳的翻墙位置。
　　刚跳下来，还没好好呼吸墙外的空气，徐与乔的裤兜震了两下。
　　独孤求丑:我掐指一算，
　　独孤求丑：你应该出来了?
　　乔乔:是的呢，你真棒，算的真准呢/doge不过不止我，还有别人/doge
　　消息点了发送之后，徐与乔才发觉自己刚这句话怎么那么像……炫耀？
　　肖航几乎是秒回他的消息，他也没顾得上再去想。
　　独孤求丑:你那个年级第一也跟着你一起出来了?我还以为他只是引你去那儿。
　　自从李一凡在早操时说了那个传言，徐与乔就挺不自在的，就连肖航也把他和沈翎联系在一起，其实也没什么，但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就听着不大对劲了。
　　乔乔:什么叫我那个，好好说话/抠鼻/抠鼻/抠鼻
　　独孤求丑:你不会是骗我吧?其实是你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斜眼笑
　　“别动，”一般图文并茂才更有说服力，徐与乔举起手机，对准已经走在他前面一段距离的沈翎，按了拍照键。
　　沈翎看见徐与乔对着他举起手机，像是在拍照，于是冲着镜头，伸出右手，比了个“耶”。
　　徐与乔本来只想着随便拍沈翎的一张照片，让肖航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有那个意思就行，哪知道他前面这位还露出这么清晰的正脸，笑那么灿烂干什么，还真当在专门给你拍照呢。
　　想起以前在六中翻墙，徐与乔都是和自己的好哥们儿一起的，还是第一次和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同学翻墙。第一次翻墙的时候，肖航也是这样站在远处，徐与乔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肖航那个大傻逼竟然发了□□动态，没出一节课，班里的人都知道了，下午他们回去的时候，还没走到翻墙的那片儿，就老远看见他们班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的身影。
　　“你干嘛呢，”徐与乔把照片发过去，没再仔细看肖航砸过来的一堆表情包，就把屏幕熄了。
　　“配合你啊，”沈翎停在他刚刚被拍照的那里，等徐与乔走过来。
　　“谁给你拍照了，”也许是因为刚拍照用的是相机，不是□□里的拍照功能，那张照片现在还在徐与乔的相册里占据一席之地的缘故，徐与乔莫名一阵心虚，补充道，“我在发消息。”

　　从学校翻墙出来的这条街，看起来很旧，很古老，反正至少徐与乔长这么大没发现过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徐与乔本来以为在这样可以称得上‘破’的街上，估计也没什么能寄快递的地方。让他意外的是，沈翎似乎很熟悉这条街，他们一直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拐进了一条叫‘南坪一巷’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倒是比外头那条正街还干净，虽然宽度有限，但各个店铺的装修看起来都雅致大方，整体井然有序，总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快走到巷子一半的地方，路边立着一个圆通快递的牌子，这家的铺面还挺大的。
　　他们刚走进去，一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女生就迎了上来，长相气质却又不像学生，一头棕色的大波浪，额头上还有个什么东西把刘海卷起来了，徐与乔在家里见过林筱额头上也安这么个玩意儿，但他叫不出名字。
　　“又来了啊，”那女生说。
　　徐与乔知道这句话肯定不是跟他说的。
　　沈翎点了点头，跟她介绍了徐与乔是他同学，大致说明了徐与乔要邮画稿，还特意嘱咐让把快递包得严实一点，之后徐与乔填了寄快递的单子，付了钱，一切都比他想的要顺利的多。为了表示感谢，徐与乔请沈翎吃了另一条巷子的一家仿“李先生”牛肉面馆，叫“李女士”。
　　“对了，顺便加你个□□吧，”从“李女士”走出来后，沈翎突然说。
　　“好啊，”徐与乔觉得他俩都有翻墙的情意了，加人个好友也正常，他打开手机，点开□□的联系人搜索那一栏，打算要输沈翎接下来念的数字。
　　沈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也点开□□。
　　“你带手机了？我去，”徐与乔凑近，真的是手机，还和他是同款，充话费送的那种，讲真，他来学校这几天从来没看见沈翎拿出过手机，
　　“我一直以为你们好学生很遵守校规的，”徐与乔很诚恳地说。
　　“我们好学生不光带手机，还带别人翻墙，”沈翎的笑意放肆。
　　徐与乔：……切……切切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