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拥残雪》子之子

14、第14章

　　对于徐与乔写在黑板上的步骤和标准答案几乎一致这件事，说不好奇是假的。沈翎在考完试的那天晚上就知道复读班有个物理化学满分的人了，本来只觉得可能是某个班的某个同学刚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理综在第二天上午考，第一天上午考完语文估计就有人会回去宿舍偷偷拿手机查查高考题了吧，这不奇怪。但听说这人理综考了250，数学和英语也没有很突出，而且还是理一班的。于是沈翎第二天就借着帮岳佳成整理学生资料的由头顺便去办公室看了看这人的答题卡，才发现竟然是他同桌的。
　　现在看来，某个同学应该不止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且不说他英语只考了59，生物只考了40，生物很多填空题的答案还都有自己的想法，物理和化学的有些答案虽然是对的，但和标准答案的思路不太一样，一个已经决定要抄答案的人怎么会有功夫挑挑拣拣，还浪费精力自己做一部分题，更主要的是他还能那么淡定从容自信地把答案写在黑板上由着全班人讨论，这也太不可能了。
　　虽然身为他的同桌，打听什么的似乎是更方便点，但沈翎好奇归好奇，也不会过多表现。
　　看着徐与乔结束了自己的小课堂又心满意足地侧到一边涂涂画画去了，沈翎却并没有因为徐与乔的一系列操作而感到无奈，又或者是因为他打扰到自己听课做题而憋火，沈翎只是觉得徐与乔真是一个神奇的人物，是能从内心中感慨出来的那种神奇。
　　但如果换成是别人，比如李一凡，比如党浩豪，那估计就不是神奇了，是神经吧。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偏差本来就是存在的，这没什么，沈翎不再去细想，迅速收回思绪，继续听课，只是嘴角边勾起来的笑却没那么快被收回。

　　一节课在岳佳成引播出一段插曲后很快就结束了。
　　按照附中的习惯，除了早读课前要出早操，上午和下午的两节正课结束后也要跑操。高中部后面的小广场是专门留给复读生跑操用的，最近这个广场正在重新铺地板，所以跑操暂时取消了。
　　课间操的时间如果不用来跑操，就显得格外长，好学生们热衷于埋头苦学，在教室里做题做卷子，去书店查阅资料，或者去办公室找老师答疑解惑，另外一部分学生要么看杂志看小说，要么一睡不复醒，要么去操场遛弯，这段时间对于附中的学生们来说简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利。
　　当然，最受众人追捧的活动还是去小卖部或者地下超市觅食。

　　说到吃，几乎没有人会不心动的，理一班有不少人在岳佳成刚走出教室不久就已经按耐不住了，纷纷结伴向小卖部迈进。
　　“翎哥，去小卖部吗？”李一凡转后身来，右手食指上顶着一本化学书一直在以每分钟目测未知的速度旋转。
　　徐与乔听到小卖部三个字，立刻停下笔，把几页纸夹进笔记本里，然后顺了顺自己的刘海，做好了随时要走的准备。
　　沈翎把书桌上的笔也都整理收拾回笔袋里，把李一凡手指上的书很熟练地拿下来，似是有意又像是无意地自言自语道，“下节课是化学课？”
　　“……我去，”李一凡从桌斗里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面色开始变得凝重，“崔老师的课……”
　　“走啊，你俩带上我呗，我也想去，”徐与乔倒是没观察到这些，只是忙着站起来，还把身后的凳子往旁边一推。
　　“下节课是崔老师的课，”李一凡突然想起来徐与乔以前不是附中的，大概不知道崔老师的课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是你前桌的催命课。”
　　李一凡看着徐与乔双手插兜，一副‘所以呢，这有什么的’的表情，接着补充，“我妈肯定会挑我回答问题的，我理综卷子都没改完，化学更没看……我又不是你俩，随便抽中啥题都能说出所以然来。”
　　李一凡用谁见都犹怜的语气说完后就转回身去了，然后一顿涂涂写写，光看背影是挺奋笔疾书的。
　　让李一凡给自己引路去小卖部是不可能了。徐与乔竟然有点郁闷，其实一个人去小卖部倒也不是不行，主要是有点不认路，可这站都站起来了，凳子也推到一边了，哪有再坐下的道理。
　　而且李一凡刚说了‘你俩’，这明显就是暗示让沈翎带着自己去小卖部的意思吧。
　　徐与乔自信地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身子微微向沈翎的方向转了转，见沈翎一直端坐在自己的桌前，不为所动，徐与乔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不了口。
　　就算是自己盲目自信吧，面前的这个人可是一个连着两次对同学不团结友爱，不互帮互助的同桌，他能答应吗？要是开了口却被拒绝了，这多要命。
　　还是面子重要。
　　求人不如求己，还得自己来。
　　徐与乔迈着傲娇的步子从后门走出去了。

　　走出来教室，才突然感觉到了夏天的清爽，楼道里没有预兆的阵阵风声，校园里翻涌不息的植物的气息，还有不经意触碰到烈日放映出的光线。徐与乔有点庆幸没和沈翎那个古怪的人结伴，不然这一路被点缀的快乐一定会被他搅扰。
　　虽然徐与乔不太认路，也没怎么在附中的校园里逛过，但有个小卖部他还是去过的，就是那天考完试在挖手机前去过的师生小卖部，那儿小是小了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很和善，还主动给他开空调。
　　想到这儿，徐与乔已面露喜色。刚出教学楼时，他走的是正面的大楼梯，出来校园也没什么可遮蔽的建筑，现在太阳正当头，徐与乔的后脖颈上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汗。
　　那就去操场上的师生小卖部吧，既能缓解找不到路的尴尬，还能享受吹空调的待遇，两全其美。

　　“徐与乔，这儿，”党浩豪扯开嗓门大叫了一声，“嘿，你怎么现在才来。”
　　徐与乔被这一嗓子叫声止住了脚步。
　　不远处党浩豪和一个徐与乔不认识的男生正朝他走来。
　　党浩豪一手拿着四根烤肠，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已经被咬过的煎饼，脚边跟着一只纯白色的小狗，这只小白狗后面又连着跟了三只小狗，个头和它差不多大，颜色不一样，一只是黑白相间的，后面两只分别是黑色的和棕色的。
　　徐与乔被这个场面逗乐了，也向前走了两步。
　　“你要去师生啊，”党浩豪把手里的三根烤肠扔在自己脚旁边，四只小狗马上围了起来，小尾巴也摆动个不停。
　　徐与乔又乐了，话里夹带着笑意，“你这是流浪狗大户呀。”
　　“这几只小狗是我们念高三的时候来学校的，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党浩豪的语气里带着些骄傲，他蹲下身，贴心地帮四只狗把烤肠上的签子抽出来，“诶，傻狗，这签子不能吃。”
　　徐与乔突然意识到党浩豪前头问的两句话，他都没回应，肯定中又带着不确定地问道，“这个方向应该只有师生一家小卖部吧，是吧？”
　　“嗯，”党浩豪身边的那个男生见党浩豪还继续蹲着给小白狗开小灶，喂它第四根烤肠，他冲徐与乔点点头说道，“但你现在过去，挤进去应该有点难。”
　　“挤进去？”徐与乔本来也是想去吹空调，顺便消费一下，如果得‘挤’，那不是更热了。
　　“地超和新开张的小卖部现在都关门了，只有，小四家了……”党浩豪终于站起来了，“就是有点远，在初中部后面。”
　　“呃……啊？”买点零食，吹个空调，还得这么曲折？
　　见徐与乔有点犹豫，党浩豪再次大发善心，把煎饼的袋子一拴，做好了给徐与乔引路的准备，“你能找得到吗？要不我们和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还是别了，”徐与乔已经能想象到那种画面，三个人一行，后面跟着四只狗，所以他果断拒绝，他用眼神向党浩豪示意了下那四只刚果腹的狗，“我觉得它们更需要你。”

　　徐与乔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倔强什么，明明找不到路，还非要执着地越走越远。初中部的后面？笑话，他只听说过附中有初中部，根本没去过，就连高中部的教学楼，他也只找得到复读班所在的这栋。
　　按照路标指示，去初中部应该从高中部背面的大门出来后转弯再走，或直走，可是徐与乔已经快直走了六七分钟了，别说初中部了，他甚至还没从一条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的路上走出去，徐与乔有点怀疑这种满梧桐树的路是不是学校的禁区，又有着什么他不知道的故事，怎么能这么长。
　　徐与乔不禁感慨，这梧桐树长的可真好，大街上的行道树都没见过这么茂密的，冬城的绿化管理部门应该多向冬大附中学习学习。
　　还有不到十分钟课间操就结束了，再找不到什么小四家小卖部，他就得先原路返回了。
　　于是徐与乔试着原路返回，转身走了两步才发现，竟然有三个岔路口！
　　……倒了八辈子霉也不过如此吧！
　　要不问问肖航？东大和东大附中有些地方的设计听说是相似的，反正已经进退两难了，这学校总不能在这密林子里还装监控吧。
　　乔乔：你们学校有梧桐树吗？
　　独孤求丑：哥哥，我九月多才开学呢，不过我小时候找我哥去过几次，应该是有梧桐树的。
　　独孤求丑：不是，你怎么这会儿给我发消息？还问梧桐树的事。
　　乔乔：就是那种一整条路的两边都种满梧桐树，走了好几分钟都走不出去的那种种了梧桐树的路？
　　独孤求丑：你这句话怎么这么绕，我不细读都看不懂。
　　乔乔：那你快点细读啊/doge我正儿八经问你的。
　　独孤求丑：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好像是一个什么景观还是啥的，我走过两次，好像还有好几个岔路，好像在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前面。
　　乔乔：这是排比句吗，这么多好像……/抠鼻
　　独孤求丑：你有事没事，到底怎么了？
　　乔乔：我说我也貌似已经走过了但还没完全过，你信吗/小纠结/小纠结/小纠结
　　独孤求丑：你……您现在在里头呢？
　　乔乔：好好说话，在梧桐路里头/doge
　　独孤求丑：这个路一般都封着的，是个景观，不算路，我小时候也是跟着我哥偷偷进去过，你怎么进去的，一个人吗？
　　看到这行字，徐与乔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生无可恋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乔乔：我怎么进去的还重要吗？我想骂人/喷血

　　沈翎腿麻的劲儿终于过去了，他想骂人，他这同桌怎么这么着急，连句话也没留，就自己一个人走了，平时课间操如果遇到像今天这种不用跑操的情况，沈翎都会在教室里做卷子，要不是看在徐与乔是新来的份儿上，还是他同桌，他才不会浪费这时间去小卖部。
　　沈翎试着站起身，连带着把凳子往后一推。
　　“翎哥，给我捎个煎饼？”李一凡一听到动静就转后头来，弱弱地说了个问句，他从来没见过沈翎去小卖部买零食，一直都是自己主动‘进贡’，虽然每次零食都完璧归‘李’。
　　“我也不知道去不去师生，”沈翎又试着跺了跺右脚，好像没那么不舒服了。
　　“地超今天也没开门，”李一凡连着几个问号抛出，“你要去小四家？不嫌远吗？还来得及吗？”
　　“诶？你同桌呢，不是要和你一起去？”李一凡接着问。
　　“你再问下去，我觉得一会儿崔老师的课上你应该会来不及。”
　　“……我去……”
　　沈翎一句听似云淡风轻的话，却杀伤力十足，完美把李一凡的好奇击溃了。
　　等沈翎走出教学楼时，刚好碰见党浩豪和梁博还有‘四大天王’，这才知道徐与乔一个人去小四家了。
　　的确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徐与乔肯定不想挤人群，所以没去师生，但他没料到的是徐与乔竟然一个人去小四家了。这人神了，从高中部走到初中部如果走平常的那条路走快点也得十分钟，来回一趟就足够课间操的时间了，他一个人走，又不知道梧桐路里面的捷径。

　　“我也想联系别人，我没加他们□□，也没存他们手机号，而且我跟前的人只有我带手机了。”
　　“要不我每条路都试一遍？”
　　“这么诡异？为啥还不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要不我等一个天使降临，你说有可能不？”
　　“怎么不用用你手机上的地图？”沈翎走进梧桐路有一会儿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压制住内心的不快，也不懂要怎么和徐与乔掰扯，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从高中部往初中部走，得饶梧桐路外围一圈，梧桐路名字里虽然有个路字，其实只是一个大型景观，平时不对外开放，门口也有一个巨型的警示牌，最近高中部的广场在重新铺地板，警示牌暂时被摆放在路边了。沈翎路过梧桐路时，一直能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的声音，于是跟着声音走进来了。
　　“我靠，”徐与乔被突然出现的一道声音吓得楞住了，手里的梧桐叶都差点滑脱掉落下去，“你怎么来了？”
　　“跟着你的声音，就进来了啊，”沈翎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自己本来就要进来的一样。
　　“那啥，我，我没事儿了哈，一会儿再和你聊，”徐与乔按着手机屏幕给肖航发了一条语音。
　　沈翎弯下腰捡了一片梧桐树叶，一抹绿色在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被来回揉搓，接着头往另一旁歪了歪，示意徐与乔跟他走，走了没几步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刚问你呢？”
　　“啊？问我什么？”徐与乔还沉浸在终于有路可走的喜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刚问你，怎么不用用你手机上的地图？”沈翎刻意拉长了每个字的音调。
　　徐与乔瞟了眼沈翎的眼神和表情，还算正常，那这句话应该也属于好心提醒吧？所以他带着略微虚心请教加疑惑的语调问道，“高德地图上还能看到咱们学校内部的建筑位置？”
　　“当然不能，”沈翎的语气依旧很理所当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心呢？
　　某位姓徐的哲学家曾说过，人在遭遇低谷的时候，不要怀疑，因为还会有更低的谷。
　　在徐与乔听来，那四个字决绝中掺杂着讽刺。此刻的徐与乔就像是一个贪玩的小孩儿找不到家了，后来有个家里人带着光就那么出现了，刚开始还很温柔，安慰他说，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故意来找你，我只是路过碰见你了，现在带你回家。本来很感动的一件事，也保全了小孩儿的自尊，结果回家的路上，这个家里人老要时不时地暗示小孩儿，你做错了，你不该这么自以为是。
　　小孩儿一下就绷不住了。
　　小孩儿想打人，特别是看到那个家里人在光明正大地嘲笑自己，自己刚刚怎么能那么二，问出那么傻逼的话。要不是现在只能跟着沈翎走，徐与乔绝对不会和他同行。

　　“你笑屁，有什么好笑的，”但是徐与乔实在忍不住了，沈翎这次的笑有点过于持久，甚至还咳了两声，是那种感觉马上能出声的笑。
　　“感慨一下。”
　　沈翎又咳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像在朗诵课文一样，句子就那么顺畅地从他口中说出来了，“你晚上看不见路，白天又找不着路，还真是神奇。”
　　这人会不会说话。
　　“我，……”我他妈……
　　徐与乔咬着牙竟然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更没有想揍沈翎的冲动。
　　这要放在以前，只要不是女生和长辈，他保准一拳上去了。或许是他不止一次体验过沈翎的古怪，而且这人也不像是有恶意的，一个学霸还不至于浪费时间特地跑来这地方就为了说这么几句话。
　　在徐与乔眼前的这个人，拥有一张天然无公害的脸，说的话都是事实，也完全没有很欠的语气，徐与乔只是一直盯着沈翎的侧脸，好像能盯出弹坑来一样。
　　盯了差不多十几秒后，他发现沈翎右边的酒窝上有颗痣。
　　我去，徐与乔，你在干什么！你清醒一点！
　　这学校一定不对劲，对，就是不对劲。
　　徐与乔快速往右边走了两步，和沈翎拉开距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