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Summer是英国人,来附中五年了,六十二岁,中长卷发,有一两搓棕色躲在灰白里,被他教过的学生送给过他一个特别的称号——附中版的“爱因斯坦”。他的体型和张海海相似,甚至比张海海还大半个型号,即使已到了花甲,依然不耽误他幽默风趣、自在逍遥。
“徐与乔?”Summer躺在办公室的一张躺椅上,招呼刚进门的徐与乔过来。
“老师,您找我,”徐与乔顺着英式普通话的声音走向办公室的后面。
刚下第一节课,办公室里好多老师都在,有在整理课件的,有在翻看卷子的,还有,在盯着他看的,他见过这个老师,那天在宿舍楼底下训责沈翎的就是她,虽然没太听清他俩那天晚上的具体对话,但徐与乔听见沈翎管她叫妈妈。这么看来,她和沈翎还是挺像的,认真看他的神情很像。
她的办公桌在Summer的隔壁,徐与乔瞄了眼她的工作牌,她叫秦海艳。
徐与乔想起初三语文课本上的一篇文章,《海燕》,同音不同字。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积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飞翔。
“不找你做什么,就是和你聊聊天,”Summer在摇椅上又摇了两下后,坐起来。
“哦,”徐与乔听懂了,大概猜到他要和自己聊什么了。
你的高考英语为什么考了零分?英语一直都这么差吗?我让咱们班的谁谁谁以后多帮你一点吧,让你们坐成同桌,你看行吗?你偏科太严重了,不能光在别的科目上用功。你的英语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千万不能放弃。
这样的聊天,就像个诅咒,考试必备,他在六中听过很多遍,没想到来了附中还是逃脱不了。
“Do you like me?”Summer做到他办公桌前,注视着徐与乔,笑容很神秘。
但这样的聊天,徐与乔还是第一次经历。
“什么?”like?喜欢?徐与乔对之前的Monday没什么好感,虽然这个Summer还没有露出针对他的苗头,但上完第一节课就把他叫到办公室,也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徐与乔不会轻易说出“喜欢”这个词,他怕失望总比期望多,“我……只能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徐与乔咬着左手拇指的指甲盖,正在回想Monday第一次叫他谈话时说了些什么,样子看起来有些局促。
“哦,不,不,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想说,你们中国人常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你对我感兴趣,那么你对英语也就会感兴趣,你对英语感兴趣,那么你的英语成绩就会提高,”Summer摆开双手,耸了耸肩,很满意自己刚刚说的这段话。
Summer说的每个字都刚好避开了它该有的声调,每隔几个字就会重复一遍前一组字的音调,很有规律,但整段话听下来,诙谐,没有太大的违和感。
办公室里有几个年轻的女老师轻柔地笑了两声,徐与乔也听乐了,他感觉Summer比Monday有意思,至少会先先热热场子,而不是一上来就哔哔一大堆,让人听着堵得慌,“……老师,感兴趣不是这么用的。”
Summer做了个鬼脸,两只手比划着什么,“Ok,fine,我知道自己表达的,可能,有那么一点点问题,但就是这个意思,你能听明白就好。”
“我明白了,老师,”徐与乔说。
然而,天下的老师一个套路,不分国界。
该来的还是会来,逃不掉的。
“好了,接下来第二个话题,”Summer遗憾地摇了摇头,看着徐与乔,话语里藏着可惜,“这个是你的高考成绩单,我拿到的只有你的英语成绩,哦,但是,它是一个圈。”
一个圈?
本来挺伤心的一件事,被一个外国老头这么不严肃地说出来,徐与乔咳了两声才费力把笑意堵进嗓子里,他抬头的时候不小心和秦海艳的眼神对上了,又赶紧把视线拉回,像做错了什么事。
Summer又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关于徐与乔英语考零分的事,因为徐与乔听到了“zero”。
有两个女生走进办公室找岳佳成,给他桌上放了几张纸就走了,开门时,俩人还扭回头又向徐与乔的方向看了眼。
徐与乔突然觉得有点后悔,为什么刚刚要躲开秦海艳的眼神。
人总是在想起来后悔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后悔的资格。
等徐与乔再抬眼时,秦海艳已经不在了。
“Can you tell me…… why ……”Summer可能是考虑到以徐与乔考零分的水平听不懂他一直讲英语,为了照顾他,又开始说起了自己自信满满的英式普通话,“你没有去参加考试吗?为什么会是零分呢?可是,刚刚的考试你考了59分,”Summer瞪大眼睛,像得知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徐与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Summer说明情况,考英语的那天,下午家里没人,唯一的人,是他的后妈,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是没有叫他起床,所以错过了考试。估计他这么和Summer说,Summer的眼睛会瞪得更大,说不定还会来一句,really?Oh,no,she is so crazy.
但最主要的是,徐与乔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林筱,他不在意别人知道自己英语考零分是因为睡过头没去考,他在意的是由自己告诉别人他的家庭组成,有后妈,有同父异母的妹妹,虽然他从不承认,但那就是事实,别人可以知道,但不能通过他。
肖航说他矫情,他认。
但也仅限于肖航可以用这个词说他。
不过长这么大,好像身边的人对他的矫情都有不同的解读,夏梓慧觉得他有底线,乔国柱觉得他不懂事。
这么看来,也没几个人真正懂他。徐与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高考的时候在考场睡着了,”徐与乔沉默了会儿,抓了抓刘海,不好意思地笑着。
岳佳成走到饮水机旁,转身看了一眼徐与乔,停顿了一下后,才按了红色的键,手里的保温杯被缓缓流出的热水填满,雾气很快沾湿了他的眼镜。
“没有关系,你们岳老师说你的理综成绩还不错,我相信你的英语也可以好起来,”Summer的情绪明显没有刚开始谈有关感兴趣话题时那么高涨了。
“谢谢老师。”
徐与乔从办公室出来,路过理四班,夏梓慧正站在后门口给一个女生编头发。
“喂,哥,”夏梓慧快速放下手里的半成品,跟那女生指了指徐与乔,走出来,“干什么去了?”
那女生顺着夏梓慧的身影看过去,先是羞涩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往身旁的过道挪了几步,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辫子。
徐与乔表情夸张,眼睛向办公室方向瞟了瞟,然后装作心如死灰的样子靠在墙上,“聊天。”
夏梓慧从兜里掏出张粉色的小纸条,“和……Summer?”
“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徐与乔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和裤子,十分配合。
“看,”夏梓慧得意地亮出自己的小纸条,仿佛晨光在她的嘴角安营扎寨,“我把你们班的课程表抄下了。”
“不错,真不错,辛苦了,妹妹,”徐与乔为难地笑了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
“走啦,下节班主任的课。”
“慢走,不送。”
为了追逐光影,云散开了,忘却不被束缚时的自在,孤注一掷。
我们总以为,自己的想法会很特别,可事实是,我们以为的不一样在某个人看来不过平庸之至。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无力感,总是无法把控的,我们能左右的只有自己的心。
等徐与乔回到教室时,自己的桌子上已是一片盛况,被各科的答题卡铺满,还是双份的。
讲台上更是一片狼藉,比起高雅,其他各科的课代表对尽职的诠释就要逊色很多,从教务处拿了答题卡,直接放到讲桌上。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们看着自己找吧。
“我怎么这么多?”徐与乔随便抽了两张,就是那么不巧,一张自己的理综答题卡,一张沈翎的理综答题卡,自己的字像在军训,有齐步走的,有踏步走的,还有顺拐的。在沈翎的字迹面前被衬得就更加不堪入目了。
“沈翎拿的,”李一凡转后身来。
徐与乔愣了下,他觉得这不太像是沈翎会做的事。
帮班里熟一点的人拿答题卡很正常,在六中的时候,他也经常干,你这次帮我拿了,下次我帮你拿,有来有往,时间久了,等到了后面的考试就不分你我,谁有空谁拿,或者看心情。
徐与乔于沈翎而言是同桌,但不算熟,还没到可以给对方拿答题卡的地步,而且在这件事上,像沈翎这种级别的好学生,一般只有别人帮他找的份,哪会轮得到劳他大驾。
难道是心存歉意?又碍于面子?
徐与乔听党浩豪说过沈翎性格古怪,如果是这么个古怪法,看来是真的。
“那怎么都放我桌上,”徐与乔把六张答题卡立在桌上对齐都整理好。
“他刚从讲台上拿了答题卡,就出去了,”李一凡盯着徐与乔手里的答题卡,“哇,二百五,你这么牛啊。”
“什么毛病,谁二百五,你才二百五,”附中的人怎么都这么奇葩,一个两个性格都古怪?徐与乔把答题卡都扔桌子上,几张答题卡又差不多都摊成了原来的状态。
“都二百五了你还不开心?,”李一凡纳闷道。
“???”开心了我才是二百五。
“不是,你理综考了二百五,二百五十分,”李一凡重复道,“是二百五十分,”他看着徐与乔一副像吃了屎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又指了指答题卡。
徐与乔把李一凡指的那张答题卡抽出来,放到几张答题卡的最上面,鲜红的三个数字,250。他刚看答题卡时只顾卷面了,根本没注意自己考了多少分。
真会考。
不知道沈翎当时翻到这张答题卡的时候有什么想法,一张乖乖男的脸,冷不丁地添上几分讥笑,然后心里默念我的同桌二百五。
我去。
徐与乔的头皮突然有点紧。
裤兜里嗡嗡地震了两下。
独孤求丑:你说,夏梓慧喜欢白色还是黑色呢?
独孤求丑:你在上课吗?
乔乔:……彩色。
独孤求丑:啊?彩色?行吧,我努力拯救一下/doge。
乔乔:还有没有良心,能不能关心关心我 /抠鼻/抠鼻/抠鼻
独孤求丑:好累,刚去给狗做了个剖腹手术,良心终于找回来了。对了,你这次考得怎么样,以附中老师的阅卷速度,成绩应该差不多都出来了吧。
乔乔:知道我理综考了多少分不?/流泪/流泪/流泪
独孤求丑:哭什么,就那个高考原题?我记得你高考考了210,这次220?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慢慢来。
乔乔:[图片]
独孤求丑:我哥就是我哥,考的分数都这么朗朗上口。
乔乔:不用憋着偷笑了,允许你笑出声来,准了。/微笑/微笑/微笑
独孤求丑:乔,你跟前还有别人?你们学校不是挺变态的?你还这么公然看手机?小心着点。
乔乔:你怎么老关注我跟前的人?有毒?
独孤求丑:刚不是被批准可以大声笑了么,我又点开看了一眼你发的这个图片,里面怎么还有一只鞋?
乔乔:?
“……鞋?”徐与乔锁屏后把目光转到地上,方圆几十厘米内,除了自己的鞋,还有一双白色帆布鞋。
这鞋怎么这么像某个在英语课上没给他送炭的人穿的鞋。
不光不课上送炭,还背后来一掌。
“啊……”徐与乔被沈翎向前推了一下,肩膀抵在了桌边上,沈翎的劲儿不大,只是这个动作发生得太突然,徐与乔的气都快被压断了,声音自然也很低,如果放在武侠剧里,下一秒,他应该吐血,他向左歪着脑袋,“我去,谋杀?”
恰好有一缕走失的阳光栖息在徐与乔背上,是温热的,沈翎想起了他滚烫的手,自己的手猛地滑落。
“不至于,杀你不需要预谋,”沈翎压低声调,沉闷的嗓音被覆上幽淡的薄荷味听起来更加朦胧了,“别叫唤,岳岳来了。”
“嗯?岳岳?”徐与乔没明白岳岳是什么?但是自从被沈翎偷袭后,教室里也一下安静了下来,肯定不是因为他俩才触碰了这个暂停机关,而是因为第二节课是物理课,岳佳成的课。
沈翎跟徐与乔比了个“手机”的嘴型,徐与乔愣了愣才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你的反射弧一直都这么蜿蜒曲折吗?”沈翎把手里的水杯放到地上。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不清不楚吗?”
要不是看在沈翎给他找答题卡,徐与乔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此刻他不禁在心里感慨自己人帅心善。
“答题卡,”沈翎说。
“给,”徐与乔及时缩回了手,把自己不太能过多露面的答题卡放回桌面上,“诶,不对,这个是你的。”
“傻缺。”
“……你二百五。”
“原来你识数也不行啊,我是二百九,你才是二百五,”沈翎从桌斗里掏出一根笔,用笔指了指自己的答题卡,又冲徐与乔的答题卡仰了仰下巴。
“靠,”徐与乔竟然想笑,太没出息了,“你有劲没劲。”
徐与乔憋着笑看了一眼沈翎,这种现象会传染,沈翎估计也在憋笑,只见他屈了屈右手食指勾在鼻尖上。
“刚没感觉到?”
“那就是没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