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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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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在沈翎的手心里被揉搓成了一小团,然后像废物一样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虽然刚上楼梯时和徐与乔隔了挺远的距离,俩人也不是一起进的宿舍楼,但在晚自习已经结束了很久、宿舍楼第一声哨也吹过的这个时间段,每个宿舍基本都早已满员,只有他俩现在才回来。
刚上六楼时,沈翎还碰到了李一凡,他准备来603逛逛,看到沈翎爱搭不理的样子,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站在宿舍门口和沈翎单方面聊了两句,说那道化学题自己已经会了,还在他老妈跟前交差了。
沈翎推开宿舍门,直接走到自己的桌前,把书包挂在椅子靠背上。
“翎哥,这么晚回来啊,”党浩豪走过来,靠着沈翎床的楼梯,咬苹果的声音格外清脆,“我还以为你要和徐与乔一起回来呢。”
沈翎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强抿出一条微微上翘的弧线,然后戴上耳机,从书包里掏出理综卷子,铺在桌子上。
党浩豪继续咬着苹果,一点也没有因为沈翎没有搭理他而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变化,反而觉得意料之中。
他听过沈翎的传说,特长是热爱学习,特点是怪异,不爱说话。
高二那会儿,沈翎为了研究一个关于三棱柱的实验,和他们班的第二名连着几天没有午休。有一天中午宿舍忘拉窗帘了,阳光透过三棱柱射到对面的女生宿舍楼,结果沈翎和他们班的第二名都“荣”登教学楼的公告栏,还被处分了。那会儿教学楼的电子屏上连着两天滚动着沈翎的“先进”事迹。张海海说是为了警示附中的学生,不要在宿舍里搞小动作,谁都没有特权,包括年级第一。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党浩豪亲眼见证了,沈翎的特长和特点不是传说,是事实。
门“滴”了一声,徐与乔摊着脸进来了。
“回来这么晚啊,”党浩豪跟着徐与乔走到他的桌前,靠着楼梯。
“晚自习睡着了,等醒来教室里人都走没了,”徐与乔这话不是准备说给党浩豪听的。他瞥了一眼邻床的人,沈翎正戴着耳机,一心要往知识里钻,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徐与乔的存在,反正是在被徐与乔盯着的几十秒内,除了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完全没有其他的动作。
听到徐与乔这么说,党浩豪尴尬地挠了挠不长不短的刘海,话语里也带了点歉意,“我走的时候看见你趴在桌子上睡觉,想叫你来着,又想着学霸会叫你……”
“还好你没叫我,我有起床气,”徐与乔轻松道,拍了拍党浩豪的肩膀。
“嘿嘿,对了,我还以为你是和翎哥一起回来的呢,”党浩豪又开始对刚问过沈翎的事耿耿于怀,“这个点回来的除了你俩就剩小树林里的小情侣了。”
最后这句话没别的意思,只是党浩豪为了凸显他俩回来得迟随口一说,但被徐与乔听了还是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如果被党浩豪知道了他是拽着沈翎的书包一路走回来的,不知道党浩豪会作何感想。
不对,还有,在宿舍楼下明明是自己舍生取义,还被无故吼了一句。
真是来气。
神经病。
不过看在沈翎当一路的眼睛,暂且不跟他计较。
徐与乔转身从宿舍中间的公用桌子上拿了一颗苹果,“……没有啊,我自己回来的。”
他用余光扫了眼旁边,刺眼的白色灯光下,笔尖和纸的触碰一直维持在一个频率上。
“我就说,你俩怎么可能一起回来,”党浩豪放心地坐回自己的桌子前,“刚还和杨飞说这个事儿来着。”
徐与乔:“……哦。”
“乔,你脸上那是什么,”党浩豪盯着徐与乔有点反常的脸,不光是今晚上他没心没肺的表情没有了,还多了几道模糊不清的印子。
“我脸上有东西?”徐与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3个未接来电,是林筱的,他没有理会,打开照相功能,点了反方向的键,好像还真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眼泪?在梦里流的眼泪?
“要纸吗?”党浩豪说。
这句话有点熟悉。
他的邻床也和他说过,就在刚回来的时候。
所以沈翎都看到了?看到他满脸眼泪的样子了?肯定看到了,不然给纸干嘛,擦鼻涕吗?
徐与乔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给了一颗枣又给了一巴掌?感动?生气?
操。
不想了。
是吃屎的感觉。
“谢谢,”徐与乔抽了一张湿巾,在脸上擦了擦。
宿舍里没人再说话了,气氛便随着空调的温度一起被凝滞,瞬间冷了起来。
“那边水房的人可真多,”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差不多过了半分钟之后,杨飞端着一大盆水,踉跄地走进来,嘴里叼着一张门卡。一开始估计是没有关门的打算,看到党浩豪给他使眼色,于是右脚向后一蹬,听见门闭住了,才把一大盆水放到自己椅子旁边。
“水房那边跟没见过热水一样,都抢疯了,”杨飞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像这话是只跟党浩豪一个人说的一样。
“那你是怎么打了这么一大盆水的,”党浩豪嗦了一口刚抓过苹果核的手指。
“还不是因为我个高呗,”杨飞把脚伸进盆里,加上热气一直往外冒,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
“长得高了不起呀,你也就比我高那么一点儿,在咱们宿舍你只能排第三,”党浩豪一时语塞。
突然像误入了什么禁区,水房打水和个高有没有关系的话题到此结束了。
二人又讨论了几句明天要跑早操,早饭得抢着吃,然后就迅速进入挑灯夜战的阶段。
少数服从多数是宿舍里很常见的定律。
有多数人或者有少数人闷不做声时,少数服从多数。(注:一半的人约等于多数人)
置身冰冷的夜,云雾无所适从,最后被磨平,被瓦解。
一平行板电容器两极板之间充满云母介质,接在恒压直流电源上。若将云母介质移出,则电容器……
沈翎的笔尖在理综卷子第十四题的题干上方划过,然后在草稿纸上不受控制地写出一列148。
148分。
自己的英语成绩是148分。
失了两分。
其实不看老妈给的那个小纸条,沈翎也知道自己错哪了。
短文改错错了两个。
只是丢了两分,老妈就来兴师问罪,站在男生宿舍楼底,拿着抄写了每道题具体得分的纸条,装成是刚跑完步路过。
老妈没有夜跑的习惯,这个伪装伪得也太没水平了。
沈翎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不管是148这个数字,还是老妈的出现。
他习惯了。
老妈总是这样,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站在他面前,扔下一堆自以为是对的大道理。
他就像一个机器,随时启动,随时配合老妈。
沈翎承认,在宿舍楼门前对老妈的回应都是敷衍,他习惯听了就忘,尽力做到只保持几秒钟记忆的程度,他也承认,英语没考满分确实是自己没带橡皮造成的。
徐与乔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常规,他惊奇,他也恼火,他不想有人因为自己而受牵连。
被老妈莫名关注,被老妈查户口式地问询,甚至被老妈揣测自己般地揣测别人。
在宿舍楼底站着的那段时间,也有不少自己班的其他同学经过,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一刻都不停留,转身就走进宿舍楼。没有哪个同学在他老妈面前大方介绍和自己的关系,甚至敢勇敢地打断老妈对自己的训教。徐与乔是个例外。
沈翎时常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没有同伴,没有知己,没有情感,没有爱。
他只会机械式地做题,考试。
他不懂得该怎么和人相处,不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尺度是怎样的。
最熟悉的关系就是老爸和老妈之间的关系,他们那段不管如何都粘不好的婚姻,那种悲剧似的相处模式让他窒息,喘不过气来,甚至导致他对情感有关的一切都失望、绝望。
一个健康的组合,不在于它的结构有多繁杂,而在于它够不够牢固。
早饭时间结束后,理一班的英语课代表去教务处拿了昨晚刚登完分的答题卡。
英语课代表叫高雅,人如其名,看起来很有气质,之前也是附中的,高马尾,没有刘海,笑起来右边的嘴角有一个梨涡。
高雅在第一节课之前就把一百份答题卡都发在每个人的手中,很尽职。
班里一片哀嚎,有的怪自己高考完之后没好好背背答案,有的假意埋怨自己粗心,做错了许多不该错的题,实则明贬暗褒,窃喜自己考了一个满意的分数,也有的在四处打听,然后好判断以自己的成绩在班内可能会排到多少名。
“看你在考场上坚持到最后零点零零零一秒了,考了多少分啊?”李一凡走到党浩豪旁边。
党浩豪抖了两下答题卡,“135,怎么样,心服口服不?”
“心服了口不服,我去,比我高了这么多,等理综成绩出来,看我不虐你,”李一凡拿着党浩豪的答题卡来回翻看着。
“快算了吧,还轮不到你虐,也不用等理综成绩出来,你知道你斜后桌这次英语考了多少不?”
“不知道,145?”
跟前站着的几个同学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听到沈翎的名字,也都凑过来。
“148。”
“就算是原题,也不带这样的吧。”
“牛逼。”
“不愧是年级第一啊。”
“这下心服口服了。”
把答题卡都发完后,高雅经过沈翎的座位停了两秒,又坐回自己的位置。
又隔了两秒,她转后身,看了眼徐与乔的答题卡,“徐与乔,你以后英语如果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呃,昂,谢谢啊,”看到高雅右边嘴角的酒窝,徐与乔也跟着礼貌地笑了笑,“我可能暂时不需要。”
在徐与乔惨不忍睹的英语答题卡上,有个不太光彩的分数,59分,这个成绩就算放在总分是一百分的试卷里也不及格。
但他确实不需要。
在六中的时候,班主任也经常让班里英语好的同学帮助自己,但徐与乔都拒绝了。如果是理综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毕竟是他熟悉的领域。英语完全属于他的知识盲区,他力所能及的范围还从来没涉及过英语这片荒凉之地。被拥有光明人辅助自己走夜路的感觉会很不自在。拉你的人说往哪走,你就得往哪走,别无选择。
“没关系的,我是英语课代表,老师说了,帮助同学是应该的,”高雅还是没放弃。
沈翎把笔转了一圈重新握在手里。
“那,那等我有不会的再说?”徐与乔讪讪地笑道。
等到有不会的,也会装作会了,或者不问。成年人的等和再说就是不会有机会、不可能的意思。
高雅冲徐与乔笑了笑,然后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揪着垂在肩头的马尾辫,转向她的后桌。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翎,”她的声音小小的。
“我也不需要,谢谢,”沈翎抬眼,说完后很快又投入到草稿纸上的一堆字迹中。
“啊,不是的,”早霞把自己的颜色遗落在了高雅的脸上,她的声音更小了,“我是想说,你的英语很好,我,以后有不会的可以请教你吗?”
沈翎想了想,说,“……我不是英语课代表。”
高雅没再红着脸说话,拉了拉凳子转过身去了。
真是个怼人鬼才。
这个山水之间好像很狂啊。
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徐与乔也会选择不怜不惜,但他起码会换句话拒绝,一个班的,还是前后桌,多尴尬呢。
徐与乔右手托着下巴,左手食指和中指在答题卡上交替轻扣着,嘴里也没停歇,跟着手指的节奏“啧啧”了两声。
“很闲?”沈翎扭头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窗外的光打到他眉尾上,发亮。
怎么个意思
学霸都这么霸道?
我看我的戏,跟你有关系又没耽误你发挥。
很闲?
是要再来一次?还是要咋?
不说开也就算了,自己昨天晚上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跟你有关系吗,”徐与乔把昨晚沈翎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沈翎。
沈翎扶高眼镜,“有没有吧。”
“什么?什么意思啊,”徐与乔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很无语,他不是第二个高雅,对配合沈翎的傲娇一点也不感兴趣。
就是让你快点改卷子的意思,已经被高雅盯上了,就是不好的预兆,她的话中提到了老师,证明盯上你的不止是她,还有英语老师。
这么长的话,沈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就是……让你少管闲事儿的意思。”
“靠,你有毛病吧,”我招你惹你了?拉几把倒,我还不稀罕管呢。
徐与乔把答题卡往桌子里一塞,瞥了一眼沈翎。
英语老师Summer走进教室后,说了一段徐与乔不太能听懂的话,教室里的人却在他讲话的中途笑了两次,徐与乔不明就里,也跟着一起傻笑。
“徐与乔,”Summer翻开讲桌上的一份卷子,看了眼讲台下。
终于说人话了,但好像说的是自己的名字,徐与乔在教室里一阵卷子翻折声中站起来。
“Can you help me?”Summer说。
“……嗯,”徐与乔点了点头,嘴上应付着,其实想说“No.”
Summer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几乎融为一体,和徐与乔高三时候的英语老师很像,他们班当时的英语老师叫Monday,因为他英语成绩差,总找他麻烦,所以他对外教挺抵触的。
“读一下第一段话,”Summer挑了下眉,对于徐与乔没用英语回答问题有点不开心,刻意加重声音,拉长每个单词,“Please speak English.”
“好的,老师,”徐与乔说。
Summer耸了耸肩,做了个让徐与乔挺反感的鬼脸,Monday也经常这样。
抓起卷子,徐与乔才意识到,哪里的第一段啊,我去,就不能说人话吗?
一般到了这种有问必答环节,一定会有善良的人出没。
李一凡向后拉了拉凳子,靠在徐与乔的桌子边上,稍偏了下头说,“十一。”
徐与乔把卷子翻到第十一页,“Chengdu has dozens of new millionaires, Asia's biggest building, and fancy new hotels.But for tourists like me, pandas are its top 括号 attract.”
不知道是徐与乔的英语口语自带喜感,还是听到徐与乔最后把括号读了出来,教室里一片哄笑,前面的同学都纷纷转头看向徐与乔,沈翎的嘴角也向上勾了勾。
“Ok,fine,”Summer倚着讲桌,晃了晃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再说话时,他的语速明显慢了,“Can you tell me the answer to this question?”
徐与乔对应着张勇给他们发的答案解析,“Attraction.”
“Ok,can you tell me why?”
“Be,because……”
发的答案解析上只有答案,没有解析,真不严谨。
估计是这个why需要说的话太多,善良的人也不再出没了。
徐与乔的同桌沈翎,身为最方便告诉他答案的人却一直无动于衷。
可恶。
前无支援,左不送炭。
算了,破罐子破摔。
已经得罪了一个星期一,就不怕再得罪一个夏天。
脸这东西,要多了也不好。
不能老在意这些小细节。
“……呃,because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教室里又是一片哄笑,就像是把刚刚的情景复制过来的一样。
接着,Summer又说了一大段话,只有“sit down,please”是徐与乔最熟悉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