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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 鱼隐刀(七)   抬手风 ...

  •   抬手风云起,漫天混沌奔腾涌动,自他爪下汇聚,拧成九龙拉棺的纤缆,将黑沉沉的棺木缓慢抬升。

      黯以阴霾山谷作砚,将古混沌研磨抽炼。无数海市蜃楼在他笔下消隐显现,世间百态,日月山川,皆如转瞬即逝的昙花一般。

      十二道银光自九天坠落,一道道宛如玉柱撑天。在夺人眼目的光华中,漆黑棺椁骤然炸开,四分五裂。

      魂灵的气息玄而又玄,自虚空中显现,斑驳陆离,如同亭亭如盖的巨木下,那一片摇曳的光斑。

      在脱离猫土的十年里,混沌之主穷尽世间妙理,终于倒反天罡,能从盖棺定论的生死簿上,索回早已灰飞烟灭的灵魂。

      绽凋花,青落果,肉白骨,血腐尸。

      “喵~”油光水滑的小白猫清脆地叫了一声,而后软倒在地,自印堂正中飘出一个暗淡的虚影。那魂体即便被黯寸步不离地温养十来年,依旧破破烂烂。

      明黄的光点像萤火虫般扑过去,争先恐后地修补残影上的缺口,聚沙成塔,竟弥合出完整的猫形,只缺少一具纤毫必现的肉身。

      “恩公……”一丝黑血渗出口角,黯闭上眼,似嗟似叹。到底欠缺功力,无法效仿上古传说里的神明,从无到有、捏土塑形,只能按照备用计划,糅合那四具筹备已久的血肉,让恩公重获新生——他已筹备日久,为保万无一失,还特地留下了最为青睐的两只猫,如神荼郁垒护持左右。

      密不透风的山谷里,密密麻麻的枯朽符文如蝗群般铺满天上天下,但黯随心所欲地操纵它们,如飞花摘叶般闲庭信步,一双红眸幽幽亮起,他举目示意判宗宗主。

      无情合袖一拜,虚无之门大开,透出四四方方的莹白光晕。呼哨风声惨如鬼哭,森寒铁链交错碰撞,发出悦耳的金石之音。四只小猫被一股脑地扔出来,骨碌碌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星罗班被五花大绑着,一动不动,不言不语,仿佛失了三魂六魄,一个个宛如木雕石刻,灰头土脸。

      黯立于祭坛正中,银白长发无风自动,猩红长眸扫过一眼,只觉得称心如意。

      ——混沌之主用心良苦,仿如一位春耕夏耘的农夫,历经披星戴月的辛劳后,终于等到秋收冬藏。他以猫土大战前功尽弃为代价,才将这四只初出茅庐的小猫磨砺得韵力精纯、生机勃勃,成为合格的生祭。

      今日之后,恩公重回阳世,猫土于他无牵无绊,唯与那神鬼莫测的四神之间,还有几分恩恩怨怨……不急于一时,待得道之后,再行清算。

      至于世上龙争虎斗,不过前人田地后人收。既然十二殇要个黑白荣辱,他也不介意施恩于下,送一份临别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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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股黑雾凝成绞绳,毒蛇般缠上他们细弱的脖颈,慢慢收紧,勾魂索命。

      然而黯从四只小猫身上感知到的,是九万里黄沙入海一般、极雄浑也极杂驳的韵力,即便他们尽力遮掩,也如荆轲献图,图穷匕见。

      “……”

      尸山血海般的眸光直刺无情,滔天杀意足教天地变色。

      “虚无放逐!”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虚空张开血盆大口,吐出成千上万根铁索,而裹缠在黑铁正中的,是一面金光璀璨的大锣。

      “咚——咚——咚——”

      判宗宗主舍命相击,拼尽全身气力连敲三下,转瞬之后,瘦劲的身躯便如渔网般千疮百孔,创口里涌出殷红热血与浓重的黑紫雾气,淅淅沥沥,仿佛流不尽。

      这具身体本就是混沌之主的奖赏,在纯净韵力的沃洗下,当然要烟消云散。

      厚重锣音如雷贯耳,金黄的气波排山倒海,以涤荡乾坤之势席卷六合。水阔天长,那是亘古有之的残响,在逼仄的山谷间回荡。

      黯早已不是血肉之躯,四肢百骸都由古远浩瀚的混沌架构而成,在这般嫉恶如仇的韵力攻势下,更是首当其冲,元气大伤。

      无上的光明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刃,让祭坛上高大的身躯骤然溃散,一似烈日炎炎下的薄霜残雪,一似寒风凌冽中的老病秋蝉。

      当是时,捆绑在星罗班身上的手铐脚镣尽数绷断,化为乌有,四只小猫一跃而起,韵力变身,分工明确:白糖一马当先奔向元初锣,小青施展流云水袖把无情宗主送到安全地带,进行紧急救护,而武崧与大飞则视死如归地冲向了混沌之主黯。

      绚烂的焰光如同火凤燎原,而爆裂的音波亦使地动山摇。

      他们在半空中辗转腾挪,如马踏飞燕般灵巧,张扬肆意地释放火力,为同伴争夺喘息之机。

      黯凌驾于高天之上,望着中道崩殂的复生之术,恨不能把背叛者碎尸万段。

      在判宗折戟沉沙后,星罗班分明被关入了一无所有的虚无禁地,不到两旬的功夫,实力就发生了爆炸性增长。

      士别三日,脱胎换骨。个中因缘,但凡有三分智力,追根溯源,都能锁定这番变化的根源——虚无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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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情老贼,混沌走狗!”白糖破口大骂着,从地上一跃而起,气呼呼、白花花,活像一团棉花糖。

      四方上下都纯白一片,他不明白为啥明明脚下空空荡荡,自己却像踩在实地上。还好大家伙没失散,都瘫在不远处呼呼大睡,大飞甚至还响亮地打起呼噜,软绵绵的肚皮一鼓一鼓。

      白糖正要薅胡子、揪尾巴,把他们都弄醒,就听到一个熟稔的口吻,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白糖,你还有的学呐。”

      “叽里咕噜!你怎么也在?”白糖大惊失色,蹦蹦跳跳地四下张望,却没找到那只红彤彤的老鼠,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金盔金甲、面如重枣、身高八尺的大胡子老猫。

      “您是……”

      “老夫是如假包换的做宗宗主,你也可以继续喊老夫鼠大师。”叽里咕噜捋着长须,笑眯眯地开口。

      一抹温暖如春的金色韵光射入三只昏睡小猫体内,驱散了瞌睡虫,让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慈眉善目的老猫,也拄着凤头拐杖,从迷蒙的白光中稳稳当当地走了出来。

      “是班主婆婆!”星罗班大喜过望,几疑是梦,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顾不上腿软脚软,像出膛炮弹一样飞扑过去,收获了慈爱的摸摸头。

      金婆婆挨个把他们搂在怀里,摸摸蹭蹭,皱纹丛生的老脸几乎笑成银丝菊:“哎呦呦,岁月不饶人呐,都长这么大了……”

      叽里咕噜没打搅他们祖孙叙旧,只向身后吆喝了一声:“武刃强、褚山君,快过来,现在十万火急,可不是你们近乡情怯的时候。”

      武崧瞬间红了眼眶,咬牙颤抖了一会,默念着“男儿有泪不轻弹”,方才压下那深入骨髓的思念:“爷爷、叔爷爷……”

      为什么他在虚无禁地里会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亲人?难道又是无情的阴谋诡计?通过虚无缥缈的亲情,让星罗班流连忘返?

      不行,他绝不能让无情的诡计得逞!

      武崧开动脑筋,想方设法要揭穿这群幻影的假面,可最后一道踱出迷雾的身影,却教他的推理前功尽弃。

      “星罗班,好久不见啊——”

      温雅的声线搭配戏谑的语调,平平常常的一句寒暄,抑扬顿挫得像是梨园唱曲。而那只身如修竹、貌若好女的猫,不是墨邪是谁?!

      阴魂不散。武崧咬牙切齿,目光横扫一遍,却发现师祖们对墨邪毫无敌意,甚至褚山君还颇为热络地摆摆手,示意他别摆花架子赶紧过来。

      蓦地,一道闪电劈中思绪:长辈们……包括被收押的墨邪,在虚无禁地齐聚一堂,而韵力配置恰好是做、唱、打、身,与星罗班毫无二致。

      “传功。”武崧喃喃着,恍然大悟。

      “聪明,是个可造之才,难怪无情选你们做杀手锏。”墨邪拍拍爪子,笑得春风满面,“毕竟判大人不是科班出身,这场差强人意的落幕,编的马马虎虎吧。”

      “落幕?”小青敏锐地捕捉了言外之意,双手颤抖,“舅父是说,传功之后,你们会……力竭而亡?”

      “这时候,你倒改了口。”墨邪哼笑一声,并未反驳。

      武刃强也支起胳膊肘,捅向做宗宗主的甲胄:“叽里咕噜大师,传功之后,你便永远只能在那具鼠躯里苟延残喘,可曾后悔?”

      “一具行将就木的残躯罢了,有什么不舍得。”

      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薪火相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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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隆锣声中,惨淡的黑雾散而复聚,眨眼间飞沙走石,山崩地裂。浓云中显出一双猩红的眼,仿佛饕餮张开深渊巨口,每一道呼吸都掀起血雨腥风。

      “……为何叛我?”

      嘶哑的嗓音足以裂云穿石,教人七窍流血。

      半死的绿眸晦暗不明,似有似无地看了远处的星罗班一眼。

      伴着血沫和脏腑碎片,判宗宗主呛咳着回答他,气息奄奄、义正词严:“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

      何等冠冕堂皇,何等恬不知耻。

      “哈哈哈哈哈哈……”

      浓雾中迸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随后是深入骨髓的幽暗,缓缓吐出五个字,阴沉冷淡,带着深切的厌烦:“幻夜,杀了他。”

      话音落定,六尾灵猫纹丝不动,唯有面色诚惶诚恐:“黯大人,幻夜……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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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缺乌沉,新老士卒们估摸了天色,早早开始安营扎寨。一只夜枭咕咕地嘶鸣着,哀切至极,宛如无父无母的小儿,蜷在破庙里嚎啕呜咽。

      毛羽浓密的枭鸟在烟熏火燎的营地上空盘旋片刻,乘着狂风俯冲而下,华光一闪,便化作猫形,六条长尾宛如长蛇,直刺那灰白的月色。

      幻夜手起刀落,砍昏了几只在千里行军中依旧衣冠楚楚的宗宫弟子,卷在尾巴上,权当人质,一手掀开军帐。

      登堂入室,明目张胆。

      只一眼,她便看到自己多灾多难的小女儿,正提在一只斗笠猫手里,昏昏沉沉,毫发无损——与灵钻提供的情报有出入,但显而易见,京剧猫不会蠢到让手中的筹码贬值,所谓断尾,只是逼自己现身的流言。

      而督宗宗主拦在身前,笑容满面,早已等候多时。

      幻夜单刀直入,冷冰冰地呵令道:“交换俘虏,否则我立刻叫他们身首异处。”

      “六换一,好买卖啊!追命,你说是不是?”铁面且惊且喜地叫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实木算盘,劈里啪啦地敲起珠子。

      追命目光炯炯,警惕着敌方的一举一动,与自家宗主一唱一和:“啊呀呀,几个山野村夫,不足为惜,这小三尾可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和炮灰相提并论呢?”

      “家国大义在前,这是必要的牺牲。”一双白眉高高扬起,滴溜溜的眼睛里金光闪烁,铁面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露出满口森白长牙,“大不了,多发点抚恤金就是了~”

      长毛奓起,面色狰狞,冰冷刺骨的杀气冲透军阵,一时间神鬼无声。幻夜两眼阴翳,却又觉得理所应当,京剧猫不就是这般道貌岸然?

      换不成,那就抢——六尾灵猫甩开累赘,纵身一跃,形如鬼魅。

      “……还请幻夜夫人莫要轻举妄动,”铁面飞速后退,捂着胸前的血痕,长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拨开欢欢的颈毛,露出一枚造价不菲的项圈,“遥控爆炸,童叟无欺哦。”

      “强迫不成买卖,咱们不妨坐下来,好好探讨令嫒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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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尾灵猫袖手旁观,三只小猫通力鏖战,而浑厚的金音通天彻地,源源不断。白糖高举正义铃,全力以赴地敲打元初锣,不知疲倦,每一击都裹挟着磅礴韵力。金色波涛激荡而起,绵延万里,将阴浊之气一扫而空。

      咔哒,一声脆响宛如天籁,那是阵图碎裂的残音。

      无情望向天边崭新的一弦残月,听着阴霾山谷外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安心落意地闭上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番外 鱼隐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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