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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 鱼隐刀(完)   残灯如 ...

  •   残灯如豆,鬼影憧憧。恶气阴风拂过,青蓝的火焰忽明忽灭。

      方寸窗外苍茫空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有云山雾海,更不见毛羽鳞鬣,只在九霄之上悬着一面大锣,无时无刻不金光四射。

      逼仄狭窄的牢室由寒石砌就,黯斜倚在金黄蓬松的稻草里,全靠锁韵阵维持他残损的身躯。五色韵光如腾蛇般盘桓游走,古拙的铭文沐浴在元初锣的盛光下,深深嵌入所有企图弥合的伤口,恪尽职守地镇压混沌的每一丝悸动。

      切肤之痛,但黯无动于衷。他箕踞而坐,将目光施舍给墙脚那群庸庸碌碌的雪白虫群,时而抬头看一眼外面亘古不变的天色,毫无南冠楚囚的自觉。

      这些米粒般的群居动物,包括身下干燥的新刈稻草,都是典狱长有意为之的礼物。它们生机勃勃,往来阡陌,以免囚徒被无形无声的逼仄牢笼逼疯。

      ……虽然黯并不领情,甚至想因地制宜,效仿达摩面壁,明心见性、苦心练魔。

      猩红眸中是每一只虫豸的纷攘,从堆叠的行迹追溯到巢,于触角交抵的振颤中抽丝剥茧,挑开一团乱麻的时间,望见这个渺小族群的终焉。

      一昼一夜,花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世间万事,不过如此。

      若非囹圄加身,他必然要探一探,这片虚无空间是否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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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稳的跫音渐近,搅扰了他的清净。一道道足印踏过阴湿的长廊,轻巧如凫鸟凌波。

      突如其来的幽风吹亮了飘忽的烛火,冰蓝的焰光越过墙角,在砖石间投下黝黑的阴影。修长的指掌裹挟着纯白韵光,不偏不倚地按上识别锁。

      咔哒一声,寒铁重闸的牢门缓缓裂开,狭小的豁口只容一人通过。

      赤袍玉带的黑猫提着食盒,在门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迈起四平八稳的官步,在他身后,牢门再度阖起,严丝合缝。

      黯仰头看他,目光炯炯,随后挑起唇角,意味深远地唤了一声:“判大人。”

      那声名讳直下九幽,擎了铁笔钢砚,写下一行生死簿。

      无情顿了一步,碧色眼眸仿佛青天之上的满月,静默着洒下一轮清辉。他踱到昔日的混沌之主跟前,身上缓带宽袍,尽数没入浮尘。

      血色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无悲无喜,如同累累白骨间生出猩红肉须。

      判宗宗主跽坐,挥袖扫开一片平整的空地,放下提盒,逐个抽出屉盘,在平地上一一排开:

      青灰醉蟹被剖作两半,半透明的蟹肉间流出金黄的油膏;红腻的鹅脯摆成重瓣花形,色如淡妆丽人的口脂;寒凉的冰沙上铺着纹理清晰的鱼脍,一片片细如飞雪……

      馥郁的荤香一涌而出,教人食指大动,但作为被五花大绑的阶下囚,黯动弹不得,只能面无表情地扫视一眼,目光重新汇聚在对方脸上。

      辞阳饭。

      虚无禁地里无昼无夜,教人不晓晨昏,直到判宗宗主大驾光临,摆开生死宴,牢中方知道外界已是兔落乌起,金鸡报晓。

      无情夹起一块鲥鱼,飞快地剔除杂刺,右手持筷,左手用玉碟承接,将那片奶白的鱼肉奉到君上唇边。

      ——哪怕吞了熊心豹子胆,也没人敢为混沌之主解绑,唯恐他死灰复燃。

      更何况行百里者半九十:猫土血流腥膻,弟子死伤无算,才将混沌之主捉拿归案,绝不能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心慈手软,就解开束缚,放虎归山。

      他本不必露面,只不过地紘天纲,到底君臣有常,他这反戈相向的贰臣,终究不得不奉上一餐山珍海味的断头饭,以全“忠义”。

      玉盘珍馐近在眼前,但黯不为所动,非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坚持,而是自从与邪灵蛇合二为一,他便不死不灭,寡淡了七情六欲,更别提区区口体之奉。

      僵持之中,鱼肉散尽余温,细软的纤维在银筷间亡为两段,沉闷地掉进骨碟里,简直暴殄天物。

      雪眉高扬,红眸森冷。

      四目相对,无情喉头滚动,终究咽下千言万语,捧起一杯玉露琼浆敬上:“您堕入混沌、穷兵黩武、屠戮黎民、颠覆社稷……凡此种种,罄竹难书。当明正典刑,传首天下,以儆效尤。”

      毕竟十来年的君君臣臣,黯闻弦音而知雅意:为了名扬四海,为了安抚民心,为了让胆小如鼠的十二宗高枕无忧,他必须在朗朗乾坤下被斩首,死得人尽皆知,死得清清楚楚,死得原形毕露。所以这顿酒菜里无蛊无毒,可以放心享用。

      “哈。”黯嗤笑一声,目下无尘。斩首示众——正切合兵解之路。

      青铜兽觥里的烈酒水波潋滟,映着那双红瞳,忽喇喇天潢倒灌,阴沉沉血雨腥风,断尾一扫,依旧睥睨天下的神容。

      元初锣的韵光也穿透牢窗,洒在杯中,金光璀璨。他在酒底看见猩红石蒜无风自动,三途河岸啾啾鬼哭……只不过这有去无回的黄泉路,他肯走,阎王可敢收?

      黯松松垮垮地躺进稻草里,用断尾卷过酒杯,浮一大白。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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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情略带惋惜地将原封不动的冷食放回提盒,只留下银壶一柄与铜觥一盏,兀自斟满。层流的清液静谧无声,宛如长鲸吸海、云脚垂红,直注得尖尖满满,稍微一荡便是水漫金山。

      他喝干了那杯酒,怔忡片刻,张口欲言,复又吞声踯躅。

      一壶饯行酒尽数祭了五脏六腑,舌根发苦发麻,食道火烧火燎,他却全无醉意,清醒得无以复加。

      不能酒后吐真言,那便酒壮怂人胆。

      他上前一步,行大不敬,扼住了君王的喉管。

      衣袖里是有价无市的苏合香,暖气熏烟,在鼻翼间勾勾缠缠。

      “好头颈……谁当斫之?”

      一咏三叹的语调,杀尽魑魅魍魉。狭小的方窗轰然阖起,突兀的气流卷灭烛焰,刹那间日月无光。一片乌天黑地里,只有那双翡翠般的长眸一闪而过,在暗色中烙下璀璨金辉。

      “卑、职。”

      无情自问自答,不卑不亢。

      尖锐的爪尖裹挟着莹白韵力,刀锋般割过表皮,划开一道血痕。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砸入耳中,肩颈旁是朦胧隐约的热量,咽喉处是大逆不道的指掌。已然鼻息相接的距离,对方竟还更进一步,仗着锁韵阵的束缚,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如抱炮烙之柱。

      赤红的袍袖张落,带起清风拂面。

      “……”缧绁加身,生死由人,黯却微眯起眼,红眸里兴趣盎然,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目光空空落落地投向虫巢,像看到马生角、慈乌头白。黯漫无边际地想:如若恩公的魂体还在身侧,定会笑一声“大扑棱蛾子”。

      压抑的呼吸,短促的心跳。无情慢慢凑近了他的唇角,低眉垂目,似是要讨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却在停顿片刻后连退数步,直到背靠门扉才止步。

      够了。再得寸进尺下去,便是猥亵。

      无情站到一个光明磊落的距离,俯身告罪,态度之端正活像在宣读罪己诏。

      ——而黯只看到一个胆大包天又胆小如鼠的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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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情捏了捏眉心,苍翠的瞳孔里,晦暗的欲念如星火般转瞬即灭。

      圣人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如果他定下律令三千,自己却知法犯法、不遵典宪,又有何资格绳墨天下?

      当防微杜渐。

      黯大人……

      无情在雷池边上流连片刻,随后退避三舍,再不逾越一步。

      他最后看了眼自己死到临头的君主,绿眸里流露出真切的惋惜:

      ——白壁有瑕、明珠蒙尘。

      有道是“君失臣兮龙为鱼”,可黯大人到今日地步,全无虎落平阳的悲愤,楚囚缨冠,却自得其乐,好似炎炎权柄、身家性命,于他而言都是过眼烟云。

      云心无我,云我无心。

      纵然黯大人实力超绝、威服四海、博古通今……到底,望之不似人君。

      画地为牢,赏罚无度,草芥人命。分明有翻江倒海之能、改天换地之力,偏要缩在阴霾山谷,名为玄修、暗操独治,好一个云在青霄水在瓶。

      比起这棵僵朽的合抱之木,自然是幼韧的树苗更好塑造。

      ——星罗班少年老成,满腔热血,踌躇满志,该被捧上救世之主的高位了。

      如此,身宗、做宗、打宗、唱宗都成了既得利益者;眼宗、手宗、念宗、步宗也与四只小猫交情匪浅;至于督宗、判宗,更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一言堂。

      ……如果血与火的洗礼仍不足以让十二宗改头换面,那就别怪他略施小计。

      无情闭眼,神思信马由缰飘了很远。俄而他收敛神色,合拢双袖,以送葬的口吻,沉郁肃穆、诚惶诚恐地道了一声:

      “卑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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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慢。”

      一声冷呵,将黑猫定在原地。黯抬起眼,面色不虞,像是看客在观赏一出跌宕起伏的好戏,忽地铜锣一响,唱段戛然而止,粉墨匆匆退场,只留下一地空旷。

      无情一动不动,静待下一步指令。

      黯直直望进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睛,似要拨云见月、刨根究底,要透过那两扇心灵之窗,阅览他踏过的风雪千山。

      “……为何叛我?”一句极轻极低的疑问,宛如风中飘尘,话音淡漠,甚至算不上兴师问罪,仅仅是要对方为他答疑解惑。只不过,他要听的是掏心掏肝的真言,而不是皮里阳秋的搪塞。

      不见天日的囚牢里,唯有两对猫瞳可供分辨。

      珠米般的虫豸划动三对节肢,慢悠悠地爬上那拖曳在地的正红官袍,寻觅着星星点点的食物残屑。

      飘逸细尾左摇右摆,隐约泄出纷繁思绪。片刻后,无情以袖掩面,真心实意地叹口气:“无他,此路不通罢了。”

      “此话怎讲?”

      “天德只是个无我,王道只是个爱人。”无情松弛下来,暂且卸下肩上的千钧重担,闲话家常一般,诚心诚意地发问,“这两点特质与您有何共通之处么?”

      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对小黑半甲子的光阴而言,是最恰如其分的写照,谈何“爱人”?至于“无我”……更与黯的本性远了十万八千里。

      发出灵魂质问后,判宗宗主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千算万算,卑职都未曾料到,生死攸关的涅槃祭典,除却阴霾山谷外的大阵之外,黯大人竟全无防备?”

      黯眯起眼,阴沉沉地反问:“——委公北门,何谓无备。”

      “……”一对夜明珠般的招子在眼眶里转了转,无情理直气壮回道,“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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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之主微微颔首,认可了这番诡辩,继续发问:“所以你便改弦易辙,选了十二宗?”

      无情默然以对。

      黯上上下下地审视他,以一种洞若观火的目光,却只看见一道奔流的江河,冲过两岸的泥沙,撞碎在巉岩上,消逝在大漠里,不由得大摇其头:

      “我在时,十二宗尚可以兄弟阋墙,外御其侮。”

      “——我不在,便是大争之世,‘群雄’并起,逐鹿天下。”说到某个词时,他鲜明地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冰白的犬牙,“一群乌合之众,难道能与你齐头并进,让你得偿所愿吗?”

      “竖子不足与谋。”

      但无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既然决意皓首穷经,即便前路渺茫、前途未卜,他也要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如若行差踏错……

      “本官且投石问路,待到山穷水尽时,会有人另辟蹊径。”

      判宗宗主情不自禁地展露笑颜,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张血脉相连的猫脸,几乎在他意料之外。

      言尽于此,黯不再规劝。既然无情难凉热血,又恰好寿数绵长,誓要挟泰山以超北海,就应当心知肚明:

      那条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能在试错中曲折行进,直到走进他的结局:要么得偿所愿,要么五马分尸。

      追思既往,历史的经络在掌中掬为一束,卜察天机,时世的纤维汇成命中注定的败亡。

      他不愿再看,叹惋着说了六个字:“我之后,君复伤。”

      不过,在诀别之前,黯决定大发慈悲,实现他一个小小的愿望。

      “过来。”他勾起断尾,唤小狗似的,示意对方走上前来。

      黑毛过电一般蓬松炸起,热血上头的脑子重拾冷静,无情浑身紧绷,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唯恐这是黯大人绝地求生的诡计,却还是缓步走上去,俯首听命。

      粗短的残尾绕上他的脚踝,用清晰的力道示意对方继续。

      无情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乱七八糟的心跳,思忖片刻后,顺应君王心意,主动投怀送抱。

      怀中的热度不比云雾更重,无情恍惚着抱紧了他,如坠黄粱梦。

      黯凑上去,含住了那瑟缩的唇舌。

      手足无措间,一口浩瀚的精元滑下喉管,浑厚的、让他灵魂振颤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无情不可置信地望过去,只得到一个天高云淡的笑容:

      “放手一搏吧。”

      “无情领命。”

      “……黯大人,一路走好。”

      石门严丝合缝地砸入地底,而判宗宗主五体投地,三拜九叩。

      ——天地君亲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番外 鱼隐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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