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番外 鱼隐刀(六)   长乐眯 ...

  •   长乐眯起黑豆大小的眼睛,神色严峻地仰望城墙之上那道手不释卷的黑影。

      片刻惊愕过后,智商重新占领了高地:其一,无情一肚子阴谋诡计,肯定不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苟命。其二,两军决战在即,这等紧要关头,黯竟还肯分神为判宗宗主照看臣民。就不妨大胆假设,那黑猫受了重用,正在混沌大军中出谋划策。

      得让灵宗主多加防范才是。

      长乐裂开嘴,露出几颗亮闪闪的金牙。眼前的黯只是一道虚幻化身,虽说余威尤在,但要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至于内城中的魔化猫精锐,即便他们一拥而上,也敌不过念心匣的韵光,眨眼间就得灰飞烟灭。

      只是,一旦开了念心匣,判宗精锐死伤殆尽,宗门也就名存实亡了。

      究竟是瓜分判宗遗产,自此十二宗变十一宗;还是另立新主,再好事做到底,替判宗传下正统……个中抉择,他无法擅做决断,还是拿到战时会议中探讨,众意表决,方为稳妥。

      倘若情势所迫,联军从中取舍……不知督宗宗主肯不肯大义灭亲。

      长乐烦躁地薅了一把头毛,拎起天王星和海王星的后颈皮,撤回营帐,搬出投影装置,打算与其他宗主共商国是。

      “长乐师父,打不开!”海王星慌乱地拍着按钮,为防操作失误,还开机关机,反反复复输入了几次密码,急得满头大汗,垂坠的软耳都要立起来了,却仍旧没能建立通讯。

      蒲扇大的宽厚指掌按在他头上,韵力从热腾腾的肉垫中流出,淙淙如清泉,汇入他体内。

      效果立竿见影,海王星缓和了呼吸,只是眼角依旧耷拉着,可怜兮兮地问:“师父,是我操作有误,把机器弄坏了吗?”

      “放心,装置运行正常。”长乐脸色早已黑如锅底,压榨出仅剩的一点耐心,像哄奶猫一样,安抚地轻拍着海王星的脊背。

      机器没事,出事的是念宗。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投影装置的运转原理,尽管机械由手宗全盘打造,但真正携带信息跨越天南海北的,是异频念宗韵力,由一念宫的方尖塔释放,覆盖整座猫土。

      如今通讯中断,只说明一件事:一念宫失陷了。

      纵然夜以继日地往回赶,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早日与联军汇合,以最快速度攻下阴霾山谷,再用虚无的络髯横跨山海。

      倘若混沌偷袭念宗,是想捣毁通讯中枢,便不足为惧……怕只怕,十二殇玩了一出围魏救赵,逼得联军分崩离析,各扫门前雪。

      这等奸计,必是出自无情之手。

      倘若十一宗伤亡惨重……长乐咬牙切齿地想,就别逼他们拿判宗回血了。

      他回望了内城一眼,混沌爪牙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只需解开念心匣的封印,就能兵不血刃地攻城拔寨。

      与此同时,这里会化作第二个永乐都。

      但眼前飘过的是师父舍生忘死的背影,是念宗百姓流离失所的哀鸣。是战是退,长乐脑门青筋暴起,转头却看到判宗的妇孺老幼,互相搀扶鼓劲,张开一双双哀求的眼。

      暗紫色的浓云爬满天穹,滚滚雷霆爆裂涌动,却不曾劈落一道。云中坠下绵绵细雨,润物无声地洒遍城池的每一处犄角,亦拔除了猫民体内丝丝缕缕的恶意与负念。

      丛云上凶神恶煞的巨猫眉开眼笑,将汹涌而来的恶念悉数化作气球与烟花,上升绽放,五彩缤纷。

      底线与良知,才是十二宗在混沌大军面前棋差一招的原因。

      长乐召集部众,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明明白白地传入每一只猫耳中:

      “音讯断绝,念宗陷落,长乐忝为宗主,明知百姓水深火热,却不能回城相救,实在忧心如焚。我虽不算深明大义,但也知晓大局为重,绝不会临阵脱逃。当务之急,是恢复与联军主力的联系:手宗兄弟,你们驾驶飞盘,机动性高绝,请迅速赶往机巧城,说明事态。余下的收拾行囊,即刻开拔,与主力汇合,大破混沌爪牙!”

      “是!”各宗弟子群情激奋。

      长乐一面指挥军阵,一面气成河豚,对阴霾山谷越发恨之入骨。

      -------------------------------------

      ——姑且拨弄日月,将时间回溯到三日前。

      十二殇难得齐聚一堂,恭恭敬敬地拜在丹墀下,俯首听命,各自的指爪间握着几枚络髯。虚无依旧被森寒铁链锁着,蔫嗒嗒地牵在阴摩罗手里,下巴光秃秃的,一张脸半阴半阳。而其中最鹤立鸡群的,自然是独立于阴霾山谷体系之外的判宗宗主,无情。

      松风般的衣袍垂落逦迤,褶皱盘折间衬出一截恰到好处的身段。

      混沌之主端坐在九重御阶之上,像一道亘古有之的幻影。猩红眸光随意扫过,却教跪拜的众猫悚然一惊,冷汗横流,恨不能缩进地里。

      邪灵蛇松松垮垮地盘绕在王座上,眯起眼睛,惬意地吐着枫叶红的信子。另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四足原始猫,窝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打着呼噜。

      御下之道,无非恩威并施。黯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垂眼看向阶下跪得整齐划一,却心神各异的得力下属们,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京剧猫跋涉千里,其勇可嘉。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各宗抽调兵马,落得单兵孤城,倒省却尔等调虎离山了。”

      “天时地利尽在手中,得国之易,不异于探囊取物。”混沌之主逗弄着白猫,神色淡淡,“我已设下大阵,足以让那帮土鸡瓦狗有去无回,尔等再不成事,就不必觍颜回来见我了。”

      “……若真有此事,”阴摩罗弓着老腰,满脸赔笑,“老朽一定找块冻豆腐撞死。”

      属下们配合地大笑一声。有滑头滑脑的藏在猫群里,用腹语发问:“幻夜夫人只需要摇身一变,就能将打宗收入囊中,还要与我等相争吗?”

      六尾灵猫面色如常,对此充耳不闻。

      一只混沌巨手裹住发声者,将他揉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丢入无底深渊。

      君恩如海,君威如狱。整座混沌王庭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为他打抱不平。

      清脆的拍击声驱散了压抑的死气,黯抚掌,示意此事就此揭过,开始点兵点将:“幻夜、无情不在此列,我另有要事相托。”

      “谨遵上命。”两只猫齐声应下,再拜于地。幻夜神色依旧淡如止水,而无情脸上无云无雨。

      -------------------------------------

      “水色山光啊……”金沙堆积的浅滩上,一道沙哑的男声低低响起,夹杂着齿轮啮合的杂音。远处水天一色,明亮的朝阳在绯红的雾霭中展露笑颜;近处楼阁玲珑,檐牙刺天栋角相连,宛如天上凌霄殿。

      功成身退的络髯在掌中化为齑粉,灵钻叹息扼腕,拍了拍异武铠精钢浇筑的铁头,随即一炮轰开了身宗的大门。

      在他身后,陈列着摩肩擦踵的战争机器,晶石磨成的眼眸中红光璀璨,关节间传出轮轴的嗡鸣,神经管缆中传递着中枢的命令,誓要将身宗踏为平地。

      风花雪月四大护卫组织起部分守备,试图用血肉之躯挡住钢铁洪流的行进。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灵钻哼笑两声,“异武铠,进攻!”

      高大的装甲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稳稳当当地向前推进,不断挥臂撕裂飞舞的水袖,抑或是挺胸挡下冰蓝的韵力。

      “根据线报,欢欢被纳宗莲花尺断去两尾,不过性命无忧,但愿幻夜莫要自误,能以黯大人的命令为先。”绿莹莹的机械眼锁定前方的丰饶之都,灵钻安然自若地躺进轮椅里,笑眯眯地托起下巴,“不过九尾灵猫一族向来两边下注,倘若幻夜失了打宗,那老夫便却之不恭了……多劳多得嘛。”

      与大展拳脚的灵钻相比,阴摩罗这边却憋屈不已——谁让他抽签时霉星高照,抽中了金蝉脱壳的手宗:巧夺天工的浮空城插翅飞了,年富力强的丁壮妇孺随军出征了,剩下的只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躲在坑坑洼洼的矿洞里,不但没油水可榨,还一个个神出鬼没。

      望着阴摩罗怒火中烧大放混沌,虚无哆哆嗦嗦地捂住了光裸的下巴,用胳膊粗的铁索把自己捆了几圈,对奔逃的猫民们爱莫能助,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紫雾吞没,自此前尘往事一忘皆空,沦为狰狞硕大的魔物,茹毛饮血。

      -------------------------------------

      步宗、录宗、唱宗、打宗……这些大举远征的宗门为了能马到成功,征调了宗内的七成以上的兵力,不可避免地守备空虚,正好被十二殇乘虚而入。

      至于念宗与做宗,本就青黄不接,根本不堪此劫。唯一得以幸免于难的是眼宗,不幸中的万幸,有前宗主西门踞守天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不知能撑多少时日。

      无边碧草也被战火侵染,永乐都内轰轰混混,火光漫天,十二官街烟雾烘烔,再度化为绝死之地。

      百余名刑徒仿佛阿鼻恶鬼爬入人间,纷纷拾回老本行,四处烧杀抢掠。

      刀疤脸带领弟兄在街巷里横冲直撞,如猫戏鼠,一路上砍瓜切菜,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不由得百无聊赖:“也不知是谁向黯大人建言献策,还真有几分真才实干。多亏那厮,我等才能出来逍遥自在。只不过,黯大人还困在阴霾山谷呢,咱们真不回去救一救?”

      “咱们不正救着吗!”一只虎背熊腰的豹猫仰天大笑,抓钩一去一回,捞回一只徐娘半老的白猫来,“老子就不信,老窝都被搅得天翻地覆了,那联军还有心思围攻阴霾山谷!”

      刑徒们一阵哄笑。

      “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丸子!”公西飞身而起,挨个给他们敲暴栗,“黯大人神功盖世,用得着咱们这些阿猫阿狗去救?”

      豹猫委委屈屈地摸着头上的肿包:“那难不成是黯大人嫌我们不成事,名为封赏,实则是将我等支开?”

      “屁话!要不是黯大人将联军尽数困住,咱们哪有机会大发横财!还不谢黯大人赏!”

      刀疤脸恍然大悟,满脸阿谀,朝远方作起揖来:“黯大人果真天恩浩荡!”

      “嘿嘿,出兵前黯大人就发了话,这十二宗,谁打下来是谁的。”公西跳上高处拍拍掌,示意属下们都靠过来,“这十室九空能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识!咱们去撬傀儡师的藏宝库,金银珠宝见者有份!”

      “哦!!!”这项提议迎来满堂华彩。

      -------------------------------------

      残星破月,照天万古。

      重峦叠嶂般的混沌汇聚出一道英武的猫形,摇曳着猩红蛇尾,缓步踏出虚空。他的身影由虚到实,仿佛无尽归墟中析出的旷远残响,在暗无天日的幽谷间回荡。

      五色石筑起高坛,生死台上旌旗烈烈,招魂引鬼。各色各样的法器一应俱全,在阵眼处依次排开,每一样都是稀世之宝。

      高亢的猫叫声撕心裂肺,只闻其声未见其形,如孤魂野鬼般在耳边穿梭游荡。

      天幕坠下血雨,淅淅沥沥,分毫不差地落在祭坛上,自行勾勒出玄之又玄的奇诡法阵,随后光芒大盛。

      千年的阴沉木雕成梓宫,在混沌的簇拥下升入现世,横陈在阵法之上。

      生死台下,判官绿袍森然、殇主六尾恣肆,已然恭候多时——但黯面无表情地略过他们,怀抱那只皎白的原始猫,缓缓走上祭坛。

      无形无质的重压覆上双肩,以骇人听闻的速度激增,让他每走一步,都在长阶上烙下永不磨灭的跫痕。

      邪灵蛇迎风而长,转眼就顶天立地,张开气吞山河的深渊巨口,深吸一口气,随即风云变色,清浊浑旋。

      那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也是沧海桑田的万年。

      无情伫立在原处,仰望着君主衣袍猎猎的背影,心神动荡,久久不能言。

      此时此刻,阴霾山谷一域天地合围,重归鸿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