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之海》berry

2、起航

　　大象是镇团之宝，秋天里给它吃南方绿海产的爱普斯透——使徒果，是一种鱼形的黄色水果，两头尖中间圆，另外有三四个像鱼鳍的小突起。地上湿漉漉全是踩扁的果实，流出血红的汁，路易的工作袍上也全是血迹一样的污斑。
　　头一个月，除了克服晕船外，负责喂一只象，一只冒充海龟的陆龟，一条鳄鱼。跟腥臭的巨龟待在一起时间最多，因为还要练习坐在龟壳上面而它又不缩回去。——这毫无观赏价值的节目不知道哪里没见过世面的观众要看。
　　“好了没有？”空中飞人男一号探头到仓里大叫一声，末了忍不住捂住鼻子——象的味道不比乌龟好多少。
　　“差不多了。”他已经跟气味浑然一体，呼吸畅快。
　　“到甲板上来帮个忙。”
　　“就来。”

　　海风带很浓的咸味，用海水冲刷的甲板太阳一晒就留下整一滩白色的晶体，只能再刷。
　　空中飞人打水，路易在后面跟着接手。
　　远处海面出现非常奇异的景象，像有一条非常宽阔画满彩色图案带子，滚滚而来，看不到两头。
　　“是洋流！”空中飞人停下手里的水桶抬手遮了太阳兴奋地告诉他。
　　逐渐看到各种颜色的海藻，还有鱼跳出海面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然而随洋流而来的命运逆转，一瞬间就发生了。

　　海天线上一个黑点逐渐变大清晰。了望塔上的水手首先叫起来。叫声尖锐甚至穿越动物和海浪不停歇的背景声，尽管完全听不清楚在叫喊什么。
　　空中飞人也逐渐变了脸色。
　　是海盗。路易想。另外希望他们别立即想到这厄运是因为船上多了个倒霉如影随形的人。
　　空中飞人大叔忽然一个转身扑倒在他身上抱着他肩膀大哭。
　　“死定了，死定了——虽然我遇海盗无数，但这次死定了！”
　　“也不一定……”想安慰他，但是这话很难说，难道说一句有我陪你死哪，对方就会欣然赴死，考虑了半天，路易说：“讲不定是这个船比较黑，再有我听说林克公国的国旗就是黑的。也不一定是海盗……”说完就发现不对，林克公国是北方内陆森林小国，全国有没有海船还是个问题，更不要说挂国旗的官方大船了。
　　不过没文化的大叔没想那么深，他觉得林克公国是生前听过最后一个遥远的“迷雾后的国家”了，还是黑色国旗的，不过记住的话也再没有将来的老婆来听这个冒险故事了——一想到这一点上就忍不住要大哭……

　　已经近到可以清楚黑色旗帜了，黑底上一个标志性的白骷髅，骷髅下面两把交叉的……刀叉。
　　难道是另一艘马戏团的船。
　　路易推推越哭越凶的大叔，“真不太像海盗。”甲板上已经群魔乱舞了，道具刀枪火箭通通被搬出来，惟有角落里提水桶的海妖和飞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垂死挣扎的武器可言。
　　“那才厉害！”大叔转过身带泪遥望道，“那是有名的杀光光海盗……死定了。”
　　海盗主业当然是抢劫，兼带杀杀打打，不过据说刀叉骷髅旗的海盗帮是不杀光不离船的。

　　马戏团的打斗动作过于花俏，就是最有实力的抡刀大力士也一样，偏要每一刀都高过头顶再砍向对方，路易简直看不下去，果然一个小个子海盗在大力士计较刀的高度的时候往他腰里一棍子——他轰然倒地，整个甲板都震一震。
　　刹那军心涣散，连大力刀王都毙命当场，谁还逃得过？
　　投降的人被归到甲板的一角，通通双手抱头蹲着挤在一起。据说未投降的当场就被杀了以儆效尤，不过路易东张西望半天只看到不远地俯趴着大力士——他那样也很难的，背上大太阳晒得烘烫，脸要对着一地粗盐——装死真是境界，还不如蹲着省力，虽然人挤人，人缝里还是有凉爽海风的回旋余地。
　　蹲了一会，陆陆续续有人被从仓里抓出来归到队伍里。
　　虽然只来了一月不满，但多少团里的人还是混了个脸熟，路易很奇怪这么多生面孔，原来偷渡的人那么多。
　　“喂，那个满身血的！”有个怪里怪气的声音大叫一声。
　　他一抬头，以为在叫自己。
　　其实是第一排的一个偷渡男。背对着看不清楚，不过好像从被拎到队伍里来就一直蹲着在睡觉。他的衣服上也是花斑样的血迹——难道一直藏在大象仓里，看起来偷渡的日子不好过。
　　发出叫声的就是刚才劈倒大力士的小个子。歪戴了顶两头翘起的黑色海盗帽，正中的装饰图案正是刀叉骷髅，帽子下露出的头发像焦黑卷曲的海藻，除了墨汁涂黑的两道粗眉毛长得还很清秀，年纪不大，顶多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发现有人在看自己，马上咧嘴非常凶狠地一笑，满口黑牙齿，正中两个是金的，太阳下一亮，几乎发出“噌”地一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看上去随便点，“这个，这个，这个，还有你，你，你——通通不顺眼！拖出去杀掉！”还是声音奇怪，大概因为他要表现超越年龄的凶悍，故意掐嗓子发出来的关系。
　　倒霉的睡觉男第一个被拖到当中，终于可以很安乐地坐在地上了，垂着头，大概还在睡。
　　小海盗上前踢了他一脚，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敬业点，笨蛋！”
　　马戏团众人早就被吓晕的吓晕吓傻的吓傻，更多干脆师从大力士吓死的……装死。
　　路易身边忽然冒出个头，是飞人大叔，脸色煞白，小声对他附耳：“我想过了……我们，跳海逃命吧。”
　　路易垂低脑袋，小声回答：“好主意！——我不会游泳！”
　　大叔流下了辛酸的两滴泪和一挂鼻涕。“那我去了。”他说，小幅度摆摆手，匍匐挤到栏杆边，攀上栏杆，不忘对回望的路易英勇喊一声：“不要想我！”
　　说要跳一刹那，脚被栏杆拌一下，扑倒在甲板上，就此不动了。
　　还清醒的众人大惊变色——眼看又是一个！
　　“他妈的！”这个时候小海盗掷地有声地骂一句，从腰里拔出棍子，朝面前地上继续睡的偷渡男“啪”，“啪”两下，偷渡男满是血渍污迹的旧袍背上马上血红一片，黏答答的鲜红血液顺背脊滴到甲板洗到发白的木地板上，一会就是一潭。
　　“拖出去！扔海里！”
　　随小海盗命令，后面两个站了半天的高个子金发双胞胎海盗跑上来，拖着还在滴血的偷渡男到另一头，抬起来往船外一抛。
　　每个人都听到“哄”地一声，并不是落水的“嘭”地一声，另外还有一个男人的大叫一声“shit!”
　　小海盗一脸胆战心惊。不过马上恢复了镇定。
　　另外拖出来的几个人也没幸免，被拥上来的一众海盗啪啦啪啦打得血流成河，一个个被抛尸入海。
　　妙的是马戏团的人一个未少，难道是偷渡者个个遭了报应。
　　路易在思考的当口，飞人大叔的尸体已经在身边了。
　　“嘘……”尸体抬头四处张望，一把拉住他的手老泪纵横道，“我们趁乱逃吧！大叔大难不死，跟着我吃不了亏。”
　　“好！”他是墙头草。
　　两个人并排刚爬得脱离群众，就听到有人喊：“还有一个，别漏了！”
　　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被几个人搬起来，腾空抬到船舷边，抛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