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之海》berry

1、年轻的炼金术士

　　路易要逃跑了。

　　比较善良的债主在房东的花园里支起帐篷。不善良的直接住在他房间里，支使他做饭跑腿洗衣服。
　　不活了！
　　噼里啪啦摆下一桌盘子，围坐的另外三个年轻人露出一脸陶醉，金色卷发的一个抬头笑：“你真会做菜，以前怎么不知道？”
　　“放心吃最后一顿吧。”他装作很淡漠地坐下，垂下灰眼睛看自己面前的盘子。
　　第一道香芹汤，前菜是火腿煎蛋和豆蔻酸酱，主菜是糖煮李子卤小牛肉，最后甜食是糖滋甜虾配白葡萄酒。
　　一顿午饭只听到刀叉杯盘和咀嚼的声音。
　　糖酱里加了“晨红”，所谓一种橡树精华。
　　忽然发现右手边的棕色短发在看他，大概很有一会了，自己一直没注意。
　　“想什么？”他问。
　　“虾里放了什么？”
　　“还以为没人吃出来呢。”他笑。
　　“嘿！都是同行——”
　　话是没错，不仅同行，还认识了都将近五六年，虽然不说当时年少，不过也是十七八岁一起走过来的朋友，竟然上门追债。
　　“你准备逃到哪里去？还有院子里那帮怎么办？”金发也加入进来。
　　“出去混几年再说，找找我家老头。”——正是他父亲卷钱逃跑了，不然炼不出黄金也不至于扫地出门，眼前的酒肉朋友就是明证。
　　他们简直是倒过来把黄金往水银里炼。
　　棕色短发是世袭男爵，城郊漫山杂木间有座破败的小城堡，四个人搞了个实验室。小壁炉里烧火，前面地板铺张发白的虎皮地毯，地毯上趴男爵的老狗一只，逃不过当垫子搁脚。一向是一个睡觉，一个看新闻，一个忙给城里的金发寡妇写情信，剩下的一个看炉子。铁架子上面钳锅烧得乌黑，有时早上起来糊里糊涂捞来就煮牛奶了。
　　他们其实擅长炼花草植物。这是炼金术的传统的延伸——发现物质的核心，术语叫作万物的“印记”。黄金是矿物的心，但是矿物甚至高于动物，过程艰难而冗长，目前毫无智慧可言的他们只好停留到植物的层面。
　　而好日子眼见就到头了，因为阴险的老头卡尔纳克，栽种茶花调戏鹦鹉的同时号称自己知道宗法的秘密，满城挨个借了“生意本”之后抛下儿子发财去了。
　　“捉到了把他打回二十岁！”一直没说过话的红发青年拍盘而起。
　　“你那么激动干吗……”路易怪叫，不过反正餐具都是男爵的。
　　“说实在，”金发道，“他哪里是你老爸，看那个白头发，还喜欢扮长寿，根本就是爷爷！”
　　“不知道，他就喜欢弄成活得太长了——那种样子，大概也是种爱好。”路易拖开椅子站起来，开始收盘子，“我要走了。”
　　“东西呢。”男爵问，他永远是物质顾问。
　　“都理好了。”

　　就两个旧的藤条箱子。
　　站在港口看深秋延伸入海长长的木架栈桥，很有身世之感。
　　道别的话是非常具戏剧性的“不要想我”——号称爱神的红发在情书里不变的神来之笔——然而坐在桌边眼皮也不抬一下的三个人回报以三声饱嗝。
　　灰蓝海上的天空是宝石的蓝色，白云间飞过白色的海鸥，在头顶盘旋，临走纷纷落下鸟粪。——显然，倒霉根本不需要时机。
　　拎着沉重的箱子四处转转，至少不再当不动的目标，也给海鸟一点增加难度的乐趣，尽管它们还是不变的百发百中。
　　这个地方虽然又浪漫又苍凉，但逃不过无良广告——不过这正是他的期望。
　　旗秆子上贴着巡回马戏团的招聘广告，需要扮演骑海龟的海妖的演员，末了却画了只红头巾盖住眼睛的大象。
　　这么刮三的工作却连酬劳也不写写清楚，怪不得没人去揭。他扔下两只箱子，人立即轻得可以飞起来，犹豫了……其实也就眨眼间，伸手撕下广告——总之离开这地方先。

　　马戏团的船倒是三根桅杆的大帆船。码头风大，吹得白布帆阔拉拉发出巨大响声，盖掉船上闹烘烘的各种叫嚷声。
　　帆也支起来了，看样子开船在即。
　　他抱着箱子小跑冲到船前。那里站了个大肚子八字胡子的中年男人——简直是团长的标准长相。
　　“请问还招不招演员？”他抖出手里的广告凑近给团长看。
　　“唔……”团长从下到上把他看了几遍。
　　“可以。”他终于开口了，“不过马上要开船了，你来不来得及？”
　　“行李全在这里。”他指指面前的箱子。
　　“那先上船。”
　　……松了口气，虽然感觉把自己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