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惩》竹竹竹佑

8、庙鬼（上）

　　债鬼事件在几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但对于赵宿清来说那晚判官来的场景对他来说还是记忆犹新。听着耳边一声声撞钟的声音，他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心绪，深吸了口气，朝着面前的佛像拜了一拜，就像是以此作为疏解自己心情的方式。

　　身边一个婆婆从蒲团上起身时，不小心趔趄了一下，赵宿清伸手将人轻轻拉起，“阿婆，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谢这位公子。公子可真是个好人啊...”阿婆连声道了谢，之后被来接她的家人扶着离开了。赵宿清听着阿婆的话，回头看着佛像，好人吗...

　　转身从庙中出去，玄女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知道这几日赵宿清心情不好。正好最近的日子还比较平静，句芒又进山了，所以特意来陪他四处转转。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会陪他一起去寺庙中拜佛，她可不希望明天天界小报、仙界八卦的热点全是她。
　　看着赵宿清走了出来，两人并肩而行，在香烟弥绕的山间小路缓缓向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感受着此刻的平静。玄女能够理解赵宿清的感受，毕竟那样的结局是连她都没有想到的。

　　句芒同他们讲过，这阴律司的判官可以让恶者归阴，可那晚判官带来的人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他带回了一个年轻公子的魂魄，而身后的李大人却跌跌撞撞的追着跑来，直接就跪在了他们身前，不住的哀鸣恳求。按理说判官勾魂不会让人看见才对，而对于这件事为了达到惩处的效果，判官竟然特意让李大人能够看到他、看到他的动作。然后就当着李大人的面亲手带走了李家公子的魂魄。
　　无论他怎么叫喊，怎么呼救，都没有人理会他。因为他们看不见，也听不到，于是当李大人奔向后院的时候，卧房内的人已经没了呼吸。在全家疯了一般在城里寻大夫的时候，李大人一人疯疯癫癫的在半夜冲出了府衙，一路追到此处。
　　看着屋内的赵宿清，他都能豢养玄蜂，利用债鬼，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当下也顾不得面子了，直直的跪了下来不住的恳求。
　　“这位大人，我家儿子什么也没有做错，求求您放过他吧。”李大人抬头看向赵宿清，“赵公子，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儿子是无辜的啊，求求您放过他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求求你们了...”
　　赵宿清看着那年轻公子的面容，心里也是一惊，这件事目前的走向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判官大人，您这是？”
　　“这件事已经由阴界来管，赵公子还是别插手了。”判官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可这件事与其他人无关啊，这是在伤及无辜！”这样的处理方法他理解不了！玄女似是被赵宿清影响了情绪，也在一旁点了点头，“若是犯错，一人做事一人当就行了，哪来的牵连全家。”
　　“这是罚恶司做出的决定，我只是执行而已。”判官依旧没有什么反应，还顺手将缚住小李公子魂魄的锁链紧了紧。看见儿子脸上露出被拉紧的锁链束缚的痛苦神色，李大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站起来直接向判官冲了过来，化掌为爪向他抓去。入手却是一片虚无，李大人从两道幻影中扑空摔倒，无助的看着自己抓空的双手，趴在地上嚎啕痛哭。
　　赵宿清有些生气了，“你们阴间便是这样玩弄人的吗！这李公子才多大，就可以不顾他的寿数胡乱勾魂吗！”
　　判官也烦了，他们阴间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人类在这指手画脚了，“赵公子也别装什么软心肠了，这事是你让我们做的，是你说人间治不了他的，现在我们有了处理方法，你又不满意了？”
　　玄女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心里也知道这局面的接结果只能是赵宿清被气的半死却又没有任何办法，毕竟他是人...而她自己也确实与判官不熟，只能看向另一旁没发出任何声音的句芒，“阿芒，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办事有他们的规矩，我也不好插手。”句芒摇了摇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是判官，做不了这个决定。”看着玄女恳求的眼神，句芒心里叹了口气，真是欠了她的，“要不你和他们说清楚，死也死个明白。”
　　“大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您放了我的儿子吧，他还是个孩子啊！”也许判官也是被李大人的哭号声弄烦了，也可能是给句芒一个面子，于是转身坐在凳子上，看看他，有抬眼看向赵宿清，一字一句的说，“行，那我就给几位好好说一说。”
　　“赵公子有什么不解的地方，都可以问我。”说罢，判官对着李大人点了一下，李大人立刻被封住了嘴，以一种僵硬的跪立姿势跪在地上，“你安静的好好听清楚。”
　　“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首，为何要牵连无辜？”赵宿清也冷静了下来，他要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对话机会就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他如何无辜？那些死掉的书生债鬼，可都是为他而死。若不是他主动要求，我们不会将他勾入地府。而且，赵公子真是仁心，眼里只能看见悲呼者的无辜，却看不到逝者更无辜。”
　　“你！”赵宿清哑口，“就事论事，不要牵扯其他。”
　　“罚恶司会做出最公平的判决。这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错了，亲身感受到痛，”判官指了指一旁被禁言的李大人。“你觉得让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了，他会有现在这么痛苦吗？”
　　“判官大人这做法和兵败屠城有和区别！”句芒听了看向说话的玄女，她怎么又开始站队了？
　　“玄女这话就不对了吧，这兵败城中的将士都是无辜的人，可他们一点都不无辜。而且我勾走的可是施暴者，不是弱者。”判官想了想，“在孽镜台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书生债鬼的主意可是这李公子自己提出的，你还觉得他无辜吗？”
　　判官没给赵宿清说话的机会，“这李公子确实还未到寿数，可让恶者归阴本就是我的工作。”判官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些，“况且还有两个书生债鬼在游荡...”
　　“今日我将他带走，一是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二也是将他剩下的寿数折半，还给 那两个仅存的债鬼幽魂...赵公子，按你所说，我将李大人带走，放李公子回去还是带李公子走，留一个疯癫的李大人用余生来受苦赎罪，再给两个书生一个尽孝的机会，由你来选。”
　　赵宿清不再反驳了，其实他听到李公子并不无辜的时候，他就改变主意了。他只是不忍心，却不是不分是非，第二种就是最好的结果。他只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都是站在所谓正义的角度想去审判每一个恶人，觉得这才是坚守了正义。可这时候，他才第一次站在受害者的角度去想，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正义的结果，还有以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
　　“没事了？”判官问赵宿清，“没事我就要走了。”见他沉默不语，判官略一挑眉，也不再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僵直的李大人终于发出一声悲呼昏死过去，随着判官一挥手，人瞬间消失不见。“我把他送回去了，省的你们再跑一趟。”判官跟句芒说了一声，伴随着铁链细琐的声音消失在众人眼前。

　　之后就是【县衙公子命陨后宅，知县大人疯癫夜奔】这个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奇事件了，只能由师爷先暂代知县，等候朝廷新派的知县上任。
　　那个留在药铺里的‘尸体’公子，像是干旱濒死的鱼，也在第二日一早开始喘气了。当然，第二日中午那对夫妻再来闹事时看见死而复生的弟弟时，是悲是喜那就不得而知了。

　　韶州终于是回归了平静，赵宿清和玄女走在下山的小路上，深呼了一口气，赵宿清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转头看向玄女，“恶人受惩，善人得报。也算是个好的结局，对吧？”
　　玄女见他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赵宿清见她这样，低头轻笑出声，“那《白泽图》是不是已经有三样了？”
　　“没错。”玄女也点了点头，“我们这么快就有了三种，真是太好了！”
　　“那也是为了你的真相，又近了一步。”赵宿清伸手拍了拍玄女的脑袋，“这是好事，我请你吃好吃的庆祝一下，也算扫了这几日的阴霾，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可惜句芒去山里了，不然就能一起了...”
　　“是啊...”赵宿清看着身边高兴的玄女，白泽图这一路大概会是他一生最宝贵的经历吧，他想，他会慢慢成长，长成他自己所希望的样子。

　　两人也不再提起这事，并肩向山下走去，在些许暧昧的气氛中谁也没注意到，身后一抹黑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的跟在了赵宿清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庙鬼－庙中泥胚所化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