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惩》竹竹竹佑

7、判官

　　回到药铺以后，谁都没有说话，室内只有祁简给杜先生喂药时陶瓷碗与汤匙轻轻碰撞的声音。玄女看着异常沉默的赵宿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窗外的夜色逐渐被熹微的晨光打破，算起来他们已经静坐一晚了。
　　似是被晨光晃到，赵宿清终于打破了满屋子的沉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为他所做之事付出代价吗？”赵宿清熬了一晚，双眼已经微微发红，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玄女，“我们没有办法在妖鬼作祟的案中找到证据，没有办法阻止他…所以，你们有办法吗…”
　　“你…”玄女看着一向赵宿清终究还是有些不忍，“毕竟是你镜中的人，若实在是狠不下心的话，也可以…”
　　“不可以！”赵宿清打断了玄女说了一半的话，“我过不了我心中的正义。而且，我们谁也没有资格代替那些因他殒命的人来说什么原谅…所以，让他为他所作的事付出代价，是当下我一定要做的。”
　　玄女听了一怔，随即也点了头，“放心吧，阿芒刚刚就出去了。她…应该是有办法的，她一向看不惯这些事。”
　　玄女抬头看了眼里面祁简和杜先生的屋子，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趴在床榻边打着瞌睡。于是小声问道：“我和你说说我的事情吧，虽然有一部分不记得了吧。”
　　“就像你知道的，我是九天玄女，奉天帝之命来帮助平定人界叛乱。可是我输了，输的极惨…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我而死。这也是我和句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赵宿清听着抬眼看向玄女。“许多信任我甚至是信奉我的人，都因此而付出代价。天帝将我关了起来，要我给各界一个交代。你不知道吧，神仙下界相助再返回后会洗去一切在人间的记忆。所以，我甚至连辩解都没的辩，因为我也不确定我到底做过什么。”
　　“后来呢？”
　　“后来呀…”玄女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后来我觉得那就这样吧，毕竟我也不确定。但是在他们都只想要一个交代，一个责任人的时候，句芒却执意向天帝讨一个真相。我最初觉得好笑，她在人间这么久，却说的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可是她说她相信我，她说自相识以来她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被人真心信任的感觉让我舍不得放弃，我想着那便给自己一个机会…渐渐的，我也开始相信自己了，我相信我精通奇门遁甲，我也相信…相信我在那场战事中曾拼尽全力…”玄女神色中有几分温柔，“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一直来的信仰崩塌，让你开始怀疑自己，我明白这种感觉。”
　　“所以，我想告诉你，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成为真正的好官、好人，会成为你希望成为的样子。”赵宿清怔怔的看着玄女，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的低了头，唇角不自觉的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点了点头。
　　窗外黎明破晓，日出于黑暗，撕裂黑暗，向上而移。

　　等句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只剩下赵宿清和玄女留在药铺，祁简在杜先生醒来后，就陪着一起回去了。
　　“你去哪里了啊，好久啊。”玄女白日补了一觉，如今倒也是精神奕奕。一旁赵宿清的眼神一直落在句芒身上，想着她有什么办法。
　　“不是我回来的晚，是他们太忙了。白天要打卡上班，这不，等到现在才下班。”句芒将身后的门开的大了些，让进来一个面容俊秀，肤色白皙的高挑男子。赵宿清打量着那男子，头顶墨色发冠，身着黑色金纹长袍，又暗红色的大领翻在背部。外面穿了一身毛氅披风，看着倒是挺暖和的，想来家世非富即贵。
　　“这位是？”
　　“这位公子是？”赵宿清和玄女几乎是同时问出口，两人对视了一眼，玄女自然能感受到这男子身上毫无人气也没有仙气，看着倒是有一股死气。赵宿清想着可能问的有些急了，“看公子这么晚了还有公务，真是辛苦。”
　　玄女打量着这个男子，见到他腰间坠下的一块玉坠，猛地看向句芒，一脸惊讶。赵宿清凑到耳边小声问道：“句芒姑娘还认识我们的官员吗。好厉害啊。”
　　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传来，玄女觉得脸有些发烫，赶紧把他推远了些，小声回到：“一会你自己认识吧，跟你们的官员有那么点…不一样？”
　　句芒拍了他一下，示意他介绍一下自己，这才上前一步，“我掌阴律司。”
　　“阴律司是何处，我不记得我朝有阴律司吧？”
　　“我在阴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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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营养的对话被一句在阴间工作，打入到真正的阴间气氛，赵宿清觉得自己冷飕飕的，看来还是得把披风穿好才行。
　　“这位是阴间四判官之一，掌管罚恶司的判官。”句芒看不下去了，赶紧帮着介绍，“知府如今拘着诸多债鬼魂魄已经是扰乱了秩序，既然人间管不了，那边让阴间来管吧。”
　　判官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一步，等下会带人回来。”抬步便走，“对了我们都挺喜欢你那个茶的，可比孟婆那里的好喝多了，下次记得多给点。”
　　句芒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只要她不掀了我的茶摊就好。注意安全。”
　　“可没人比我更安全了，不必担心。”
　　声音渐渐远去，屋内只余三人。
　　“你怎么会认识阴间的人啊？”玄女有些奇怪，同为仙界仙，她却并不认识这判官，只能凭借衣着物件有个大概的猜测。
　　“你平日都在天上，我常在乡野，百姓除了农作外，最常见的就是同生死打交道。再说了自我替天帝为一人延了寿数，就和阎罗王结了个不大不小的梁子。”
　　“那他们还能来帮忙？”玄女皱了皱眉，“别是为了坑你。”
　　“放心吧。”句芒笑着拍拍她，看着玄女担心的样子，有些不解，“公是公，私是私，大家都是公私分明的人，既然是自己应该做的事，就不会带入私人恩怨。”
　　“何况，阴间见惯生死，自己却一直如常，熟悉的朋友来了又走。可能还是有些孤独吧，难得有我这么个不会死掉的说说话，不也乐得热闹。我们等等吧，他那里可能会要一点时间。”
　　几人在桌前坐下，句芒给两人都倒了茶水，赵宿清对这些神鬼之说很有兴趣，“既然现在没事，能不能讲讲这四判官啊，我一直以为只有一个判官呢。”看着玄女也有些好奇，句芒放下茶杯，开口说道：
　　“判官是判处人的轮回生死，好人有奖，坏人受惩。这四大判官其实是分管四处，分别是赏善司、罚恶司、察查司和阴律司。这赏善和罚恶听名字就知道是干嘛的了，这阴魂来到地府要先经过孽镜台，显明善恶。”
　　“这个我知道！”赵宿清接口道：“我记得有本书写过‘孽镜台前无好人’，对吧。”
　　句芒点了点头，“都说善魂不必来孽镜台，但实际上还是要走这一遭，若孽镜台前空无一物，便可向善道而行。由赏善司安排，根据生前的善意来给予奖赏。无论是登天成神还是投胎做人，都只需在孟婆处喝一碗茶便可忘却前世恩怨。”
　　“那像是…这般作恶多端的又该如何？”这话在赵宿清心里过了好几遍都没问出口，玄女看出他的纠结，还是替他开了口。
　　“阴间有自己的量刑规则，轻罪轻罚，重罪重罚。量刑后就会去罚恶司或是被送往十八层地狱直至刑满，还需去轮回中当牛做马，才可重返人间投胎。当然，就此一去不复返的也是有的。”
　　“那今日来这位阴律司又是做什么的，撰写律令的吗？”玄女看了看门外的夜色，“他这算文职吧。”
　　“阴律司是与察查司相配合的，察查司让善者得善报，恶者受惩处。与赏善、罚恶不同，他们的善恶之报是报在人间，算是身后事吧。比如弘扬善者的善事，为冤者平冤这类的。而阴律司可以为善人添寿，让恶人归阴。所以…”句芒抬眼看向赵宿清，没再说话。
　　赵宿清自嘲的笑了一下，“嘴上说着公正无私，我却还是会心软。但他必须付出代价，所以…就全全交给那位判官吧…”
　　“会不会有些过分…”玄女看着赵宿清进了屋子，有些不忍心的问句芒，“毕竟是…”
　　“我知道，但这事就算不是我们，阴间也一定要管，无非是早晚而已。早些的话，还能多救几个人…”
　　“那你怎么不早说，”玄女有些急躁，“早知道我们就不管了，让阎罗他们自己发现，还不会伤到我们的感情，不是吗？”句芒知道玄女作为军事女神很强，但还是会有弱点，就是虽然对人间或是仙界都没有共情之感，但对于亲近之人却是共情共的有些失了分寸。
　　句芒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可你站在他的角度上想想，他这种性子，叫他看着这么多同窗死去，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阻止，难道不会更痛，更受打击吗。他自己已经在长痛短痛中做了选择，你就要相信他能自己调整，所以别想那个太多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