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惩》竹竹竹佑

6、债鬼（下）

　　都说这韶州有个杜善人，为人是热情真诚。早年也是考过举人的读书人，路遇穷苦之人总会散些钱财或是赠些盘缠给那些要去寻亲的旅人。所以在这韶州这位杜善人的声名是极好的。
　　“照你这么说，会不会就是这位杜善人？” 玄女听着，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我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先去看看再说吧，也不好平白冤枉了人家。”赵宿清在一旁说道。“明日我和你一起。”
　　玄女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又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管赵宿清还想再说什么，直接对句芒说：“趁着夜色，咱俩走一趟？”
　　“好。”句芒袖间淡绿色一扫而过，落在药铺的门栓之上一闪而逝。“你们就先留在药铺里，后厨有吃的，你们自己看着来吧。”
　　“他们又不是没有手，咱们走吧。”玄女拉着像个老妈子的句芒出了门，留下赵宿清和祁简两人沉默的对着一具尸体发呆。
　　“要不，咱给他盖…盖上点吧？”
　　“天…天冷了，是得盖上点。”两个人心有灵犀的没有一丝害怕，都装着一副镇定自若的假象，“要不去后厨看看吧。”

　　另一边

　　“我们今日就是在这里遇到的两个债鬼。”玄女指着城外的一处院子，此时已经算是深秋，夜间天气总是冷的厉害。见着玄女说话的时候启唇时总有白气呼出，看来天帝不仅封了玄女大半法力，连护体的灵力都失了大半，以后可不能再让她打头阵了。
　　毕竟是要与妖、鬼交手，想来天帝还是心软了，留了她五分法力来自保，但护体的灵力却全被封印了。既是惩罚，那便让她多受些苦，感受因她殒命的人类之苦。
　　萧瑟秋风吹到脸上宛如刀割，刺得她鼻尖泛红。刚想着问问句芒冷不冷，就看见身边的人正盯着远处的宅院看的出神。还是别打扰她了，玄女想。
　　渐渐的，身边的空气变的温暖，连本来萧瑟如刀的秋风，也变得温润细腻。玄女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依旧看向院落的句芒，低头看向了自己袖口处淡淡萦绕的绿色。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咱们走吧。”句芒拉起玄女，“我们去那院子里转转。”
　　玄女回握住句芒的手，重重的点了头，“嗯。”
　　那院落中空荡一片，了无生气，不像是有人生活过的样子。“看来刚才遇到只是路过。”
　　“阿芒，你觉得会是那杜善人吗？”玄女也不管脏不脏，就近坐在屋内的一张桌子上，自说自话，“看刚才祁简那样子，感觉他是不信的…”
　　等句芒和玄女赶回药铺的时候，打开门就看到一地狼藉，玄女目瞪口呆，“你们这是把后厨炸了？”
　　“没事没事，你们查的怎么样？”赵宿清明显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赶紧避过去最好。玄女是怀着打趣的心思想继续问，多亏了有句芒这么个直性子在，“什么都没发现。”
　　听了这话，祁简明显的松了口气，毕竟杜善人曾有恩于他，他是真的不想怀疑。
　　“杜先生早年考举人未成，便也不再苦读，转而去经商，这也成就了一方富庶。”祁简补充着，“按照他的财富，做这些事能得到什么呢？”
　　“就是啊，书院一向不愿与商贾合流，怎么也不会与杜先生这类商人亲近。”赵宿清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赶紧对祁简赔笑道：“除了你除了你。”
　　“那这书院长久经营光靠学生肯定不够吧，你们读书人又不愿去工作，那这若有大笔的开销又从哪里来呢？而且这债鬼分类是极为清晰的，若是富庶人家，那便以钱还恩；这债鬼报恩若是欠人恩情，可以托梦告知死期或是金钱所在位置；若是欠人钱财，还能变身家畜，将这家畜卖掉所得将会同所欠钱财金额相同。而这书生债鬼，甚至可以告知中举题目…如今临近科考，让人不得不多想…”
　　赵宿清和祁简都没说话，他们太明白什么是十年寒窗苦读，而如今竟有人靠杀人来轻易获得，这未免也…也太荒唐了些。
　　“可韶州的书院皆是朝廷拨款来建设的。”赵宿清想了一下，“这笔钱款都是由知县李大人来负责的…而且…李大人很器重书生，总会…”赵宿清心里还是不信的，在他心里李大人正值和善，是他…也是南山书院众多学子的榜样。
　　“总会给些帮助，不需回报。”祁简替赵宿清说完了磕磕绊绊的话。
　　“也不会冤枉他的，我们会先去看一看，两位放心。”
　　“那我先去看看，你留下来等我就好。”玄女不想看着两个人在这犹犹豫豫、凄凄惨惨的样子烦心，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怎么了？”赵宿清有点摸不着头脑，感觉像是生气，可是这里也没人惹她吧。句芒在乡野人间生活的太久，比专心战事的玄女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也更能和人类共情一些，“没事，她就是嫉恶如仇惯了，比较直接，与你们无关。喏，更深露重，两位都喝杯热茶吧。”
　　“阿芒！出事了，快来！”玄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就一把推开大门，扛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闯了进来，“我在路上遇到他的时候已经被玄蜂蛰了，赶紧带回来给你看看，还能救吗？”
　　句芒将那男子翻过身来，右掌按在他的心口处，“还温热的，我去拿汤药！”
　　“杜先生！”待句芒让开后，祁简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脸，连忙走了过去。接过句芒拿回来的陶碗，给杜先生灌了下去。看着杜先生的脸色渐渐恢复，句芒有些心酸的看着另一旁已经被布盖上的那位公子，要是能赶上就好了…
　　玄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我看到债鬼进了县衙，八九不离十了。他家公子今年也要参加科考，而那玄蜂也是我追着从府衙出来的，等我遇到杜先生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我要去问清楚！”赵宿清怒火中烧，“若是真的，那他不配做这韶州的父母官！”
　　“快去追他，他一个人会吃亏！”句芒和玄女赶紧追了出去，“祁简，你留下照顾杜先生，我们很快回来！”

　　县衙

　　赵宿清的脑子乱糟糟的一片，他还记得他刚入南山书院时，李大人曾经在入院花宴上对他们说过的话。他说，希望他们胸怀妙计、心有家国，待到功成名就之时白衣如故，归来仍是赤子之心。无畏人间朝暮，无惧阴诡奸邪，无愧于己。他也曾是十载寒窗苦读而出，满心壮志的人，如今怎么会用着般手段，他不信！
　　李大人像往常一样，听说赵宿清来了就将他迎了进去，看着夜色已深，县衙却还亮着灯，站在桌案前的赵宿清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宿清，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吗？”李大人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在他身上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想是与哪位记不起来的古人相似吧。
　　听着如平日无异的温和话语，赵宿清的喉头像是梗住了一般，质问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
　　“大人，草民深夜前来，是想像大人禀报，今日出了好几起玄蜂伤人的案件，不知大人可有耳闻？”句芒上前行礼，缓缓开口。
　　李大人握笔的右手不自然的捏紧了一下，随即放松开来，“蜜蜂、马蜂倒是听过，这玄蜂又是何物？”
　　“大人身为父母官，不先问伤者伤情，而这般关注玄蜂，怕是不太妥当吧。”
　　李大人笑了一下，“这野蜂蜇人，本知府也无法去管啊，若是管了，你要养蜂为生的百姓如何过活？”
　　玄女还要再说，却被赵宿清抬手阻止，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也不比谁笨，话已经说到这里，话里话外的意思也都听明白了。
　　赵宿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大人，你我皆以心知肚明。我只想问大人一个问题，问过便走。”
　　“您可做到无愧于己？”
　　李大人听到这话，喉头一涩，重重的呼了口气，点了点头：“自然做到。”只是有愧于人罢了。想起当年的意气风发，也是一腔热血的要造福百姓，可朝堂的争斗与贬官的失意，早就将他的锐气洗的一干二净。回头再看，才发现自己当年说过的话究竟有多可笑！
　　“初心不改，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我能！”赵宿清笃定的语气将李大人的思维拉回，“若我入仕，此生...定然不负！”
　　这话重重的在李大人耳边回响，他低头轻笑一声，想起来了。这赵宿清哪是什么故人，像的是当年的他自己…
　　看着赵宿清就好像是看着那年满心壮志的自己，“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们回去吧，本官也该休息了。”
　　“记住，不要再有下次。”话里威胁的语气四溢，“不过是养几只蜂，不曾违法乱纪，你们几个别再无理取闹了，不然你们还想要这韶州养蜂的人家全部饿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