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那些无疾而终的爱情》叁师兄

7、第七章 清贫人家

　　接着，王森他妈就开始忙活，准备午饭。陶子和小李帮着洗刷海鲜，王大民在切猪头肉。王森想插手帮点忙，被王大伯拦住，他说：“今天你是大客，什么也别干！以后毕业有出息了，再好好孝敬爹妈。”

　　小镇上的人，彼此间不见外，一般很少下馆子，进饭店。老人过个生日，家里娶个媳妇，都在自家院子里摆上几桌，请上亲戚好友，也就可以了。

　　吃完饭，王大民要把小李多花的钱还给他，小李怎么也不要。他说俺小弟考上大学，我高兴随个份子，千万别见外了。王大民也只好作罢。

　　王森跟王大民一样，平常对钱没有感觉，也羞于谈钱。打麻将赢了钱，都不好意思装兜里，输了却总是第一个交贡还钱。他们家在王大民的领导下，一直处于清贫状态。

　　要说赚钱，其实这几年，王家庄绝大多数的人家都靠苹果苗赚了不少钱。

　　前两年，王镇长拉着一拖拉机的优质红富士苗木回到王家庄，天天开会，大喇叭广播个不停，号召村民们学习红富士苹果嫁接、育苗技术，把以前晚熟的国光、金帅，嫁接换成红富士。

　　开头没几家愿意跟着干，镇上几个党员干部率先示范，等到了秋天，结出红富士苹果，无论是产量还是口感，确实比国光、金帅好吃。价格也自然卖的高，全镇的果农们才开始纷纷行动起来。

　　转过年，镇上又号召村民们培育红富士苹果苗。那时王森还在读高一，突然一节课，班主任提着一大筐海棠走进教室，请学生们吃。一个人分了一大捧，吃完了要求把种子剥出来。然后这些种子集中到镇上，统一繁育。

　　当时是四月中旬，田野里的冬小麦刚刚拔节，马上就要进入挑旗孕穗期。镇上拿出最近的二十亩地做示范育苗基地，把这些麦子用推土机轰隆隆全推光了，然后大型拖拉机带着圆盘犁，开始机械化翻地松土。后面接着开始人工操作，又是筛沙，又是覆膜的，都是当地老百姓没见过的一套打法。

　　这些老农民看着被铲断的麦子，还流着绿色的汁，心疼的都哭了：这是麦子的血啊！长势这么好，再等个把月，差不多就可以收割了。就像锅里蒸的大白馒头，火烧的开水咕嘟响，锅盖刚刚冒气，就掀锅不蒸了，这不是败家子吗？

　　一个多月后，作为砧木的海棠苗出苗了。长到十多公分高，三四个叶片的时候，就开始嫁接红富士芽枝。待嫁接成活后，一棵红富士苗可以卖两毛钱，那二十亩地的苗木，很快就换成了一摞摞的百元大钞，被外地人开车买走了。

　　喇叭里说一万句，不如地头扔一张百元大钞管用！镇上的农民们一看苹果苗这么值钱，立马风起云涌，把自家的粮食地都改种了苹果苗，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红富士苹果的育苗嫁接高潮。

　　当时，王森家里还有两亩半薄地，挂在他妈的名下。因为王大民是非农业户口，没有地。王大民嗤笑说：“花无百日红。全镇这么多地，都不种粮食了，改去种苹果苗。将来要吃馒头、地瓜，跟谁去买呢？咱不种！”

　　结果第二年，苹果苗涨到了三毛一棵。全省各地的人都来小镇抢。镇上嫁接苗子的人手不够用，劳动力严重缺乏，凡是有手的、哪怕是瘸子都被雇了工。技术熟练的人，一天工钱高达30元，都赶上建筑工地的大工师傅了。

　　后来人手还是不够，不知谁想到了学校里的学生，就跟三中校长商量了一下，拿出一节课，专门教学生们“丁字嫁接法”，然后一人一把刀，就被拉到地头当雇佣工了。

　　这个周就成为了三中的“勤工俭学周”，有力支援了王家庄镇的苗木嫁接事业。每个学生差不多赚了一百多块钱，政府、学校、学生三方面都满意。

　　第三年，王大民还说：“花无百日红！妈的我就不信今年苹果苗还能卖那么多钱！”

　　结果，现实很打脸。全国各地的果农都知道王家庄的红富士苗木好，山西、陕西、河南、河北……操着不同口音的老农民，开着大卡车的来了，开着三轮车的也来了，赶着毛驴的地板车也来了。

　　苹果苗的价格每天都在变，最高卖到五毛钱一棵！一亩地纯赚几万都很正常。

　　看着周围村民们魔幻般的暴富，让王大民实在窝囊至极。他自诩清高，自封为乡间诗人，却难以抵挡这滚滚而来的财运。就像一圈人打麻将，别人都在赚钱，只有自己在不停的点炮赔钱。

　　后来王森他妈直接警告王大民：“你再敢说苹果苗不值钱，我就把你也种地里，你们哪个值钱我卖哪个！”王大民长叹一声，抱着《十月》再也不说了。

　　也就是那一年，王森他妈种了两亩苹果苗，赚了两万块钱，这才奠定了王森上大学的物质基础。

　　送走了小李和陶子，王森他妈又跑去小卖部，给烟台上班的女儿王蕾打了电话，告诉她哥哥考上了大学，让她周末回家再庆贺一下。王蕾高兴的不得了，当天晚上就请假赶回家了。

　　王蕾比王森小五岁，是个小机灵鬼，嘴巴甜，会说话，跟小李有的一比。念书成绩还不错，可惜初中毕业的时候，中专没有考上，就托烟台的姑父帮忙，在一个果汁厂上班。

　　她一回家可就热闹了。这一家四口，王森怕他爸王大民，王大民怕女儿王蕾，王蕾怕她老妈，她老妈又怕王森，这个家庭关系链是个连环套，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王蕾真心为哥哥高兴和自豪，而王森却又为妹妹这么早下学工作，感到内疚。因为家里困难，只靠王大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所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王蕾懂事又乖巧，跟父母说自己不爱念书，早早就参加了工作，工资虽然不高，全部加起来不到五百，可是她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家里带回来四百。

　　其实王大民知道，妹妹并非不爱读书，她是为自己牺牲了上学的机会。有一次兄妹俩赶集，经过初中学校，看着同龄的孩子们背着书包放学，王蕾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说：“哥，我怎么感觉我昨天还在上学呢，今天却又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