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银河系的女人》家养小葱

32、第 32 章

　　“你怎么突然说起他了？”陶西问。

　　甄贞在黑暗之中叹了口气，侧身说：“没什么，就是很感慨。”

　　陶西是敬业的聆听者，默默等待下文。

　　只听甄贞接着说：“我们闲聊了一会儿，他还是老样子，没变化，说自己是毕业后回老家，没过多久就结婚，大小孩已经五岁，二小孩才三岁，这次是带着老婆孩子去旅游的。见我孤身一人，反倒劝我早早找个好男人，别浪来浪去的。”

　　“如果你要说你觉得后悔，那我今晚肯定要疯。”陶西还是没懂她到底要表达什么。

　　“去你的！”甄贞很快的笑了一下，随即收敛起来：“我不后悔，就是想起当时刚到三金实习的时候，因公出差，就那一年，你记得吗？结果当地发生地震。”

　　陶西想起来，后怕道：“幸好你没事。”那场地震来的突然，她和爸妈都急疯了。

　　“那时候很多人给我打电话关心我，除了阿姨叔叔和你打的最多之外就只有他，我事后简短的给他报了平安，没过多久他就结婚了，给我说，他知道自己惹人讨厌，但是丑人也有追求美的权利，穷人也知道自己窘迫丢人。”

　　“可他实在厌烦，没有分寸。”

　　“是，”甄贞说：“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大家都好可怜啊。”

　　甄贞一向冷硬心肠，半夜突然发出这样感慨，陶西不由侧身看她，在别人眼里，甄贞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好女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好女人”这个定义是谁规定的呢？陶西很爱她，甄贞对人对事极为双标，事关好友，无论多错她总是会站好友这边，事关他人，她理智冷静，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优。
　　她俩能做多年好友，其实本质上是有共同点的。

　　“你觉得对不起他吗？但是你当初明确拒绝过他，他还没有分寸的缠上来，怨不得你。”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难，处境难，各种难，你看他，从前在我面前低三下四，现在结婚了，像是翻身，突然之间就开始教育我，其实他算什么东西呢？我看他趾高气扬的态度，就觉得他可怜，我也可怜，”她垂下眼皮，压低了声音：“我从小立志要做女强人，事业上坚决不靠男人，你看我现在，在很多人眼里，已经算是成功女性了吧？可是我感觉我自己像什么呢？‘像男人一样’，这是我的下属们私下里评价我的话，我自己也觉得必须像多数男人一样，冷酷无情，才能心无旁骛走到高处，我之前很自豪的，最近这一年，突然就觉得很畸形，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对。”

　　“我们抛弃了“好女人”的标准，又进入了“独立女性”的谎言。”

　　甄贞沉默了一会儿，继而道：“你说的没错，自从我意识到自己像男人一样活着，才能拥有今天的成就时，觉得世界荒谬可笑，我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女性身份，而且对她有天然的刻板印象，厌女这种情绪像是从我出生起就刻在我的骨子里。”

　　“正视它、承认它的存在，才能战胜它。”黑暗中，陶西摸索着拉住甄贞的手，重重的捏了一下。

　　“小西，我们的工作室会成功吗？”

　　“当然，我们不仅会成功，而且将来还会签约很多明星，做出很大的业绩。”

　　“像男人一样？”她开玩笑。

　　陶西想到秦见平，一字一句道：“像人一样。”

　　甄贞很久都没说话，陶西快要睡着，迷迷糊糊间听她忽然开口：“小西，我们女人活在这个时代，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悲哀。”贤惠淑良其实是很美好的东西，但是她们必须抛弃这些美好品质，硬心肠的人才能获得被这个社会多数人认可的成功。

　　陶西猛然惊醒，再也睡不着，而甄贞却翻身睡着了。

　　甄贞抛弃了贤惠淑良，所以获得了成功，秦见平拥有这种品质，却留不住她，显而易见，这个社会的成功并不欢迎美德。
　　她也想到了方珠珠，这个拥有丛林世界观念的漂亮女人，她用自己认为非常公平的方式在这个社会上厮杀，不知道她的结局会是怎么样？

　　翌日清晨，陶西起了个大早，在厨房和妈妈一起煮饭，陶爸爸拉着甄贞商讨国家大事，陶妈妈嗔怪道：“说说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省长市长呢！”

　　甄贞大笑：“阿姨，我们这是位卑未敢忘忧国。”

　　陶妈妈正要说她贫嘴，不知怎么回事，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就直挺挺的栽下去，甄贞手疾眼快，立刻接住陶妈妈的身体。

　　大年初二，他们一家人在医院度过。

　　依旧是血糖问题，陶西简直快要气疯了，在医院楼梯间，她忍不住对爸爸发火：“你明明知道妈妈的病需要严格控制饮食，你怎么能背着我们给她吃水果呢？还喝饮料！”

　　陶爸爸面对女儿，自知在此事上理亏：“她想吃嘛，我觉得就一次，没多大事情。”

　　“遵医嘱！遵医嘱！医生的话你当耳旁风，”陶西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爸爸妈妈越老越像小孩不听话，甄贞从消防门进来，喝斥她：“小西，你够了！嗓门大的整个楼道人都听见了。”
　　然后对陶爸爸说：“叔叔，阿姨醒来了，正找你，你先过去看看她吧，不要和小西这个疯子说话。”

　　等陶叔叔走后，她沉着脸：“你越来越没有礼貌了，叔叔是好心，你这样会伤他的心。”

　　“他的好心差点害死了妈妈。”陶西仍在气头上，但是已知道自己态度不好，别开脸，她无法正视好友。

　　甄贞放软语气：“叔叔阿姨已经老了，我们已经长大，需要用他们对待曾经小时候的我们态度来对待他们。”

　　“我只不过要他听医生话而已，”陶西蹙眉：“妈妈前段时间说她眼睛看东西模糊，我很害怕她失明。”
　　糖尿病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的并发症，陶西恨不得妈妈每日三餐都向她汇报。

　　“你放轻松一点，”甄贞说：“阿姨是大人，她知道好赖，你要理解她，医生给的食谱难吃不亚于减肥餐，年轻人都不一定能天天坚持下来，更何况是阿姨？”

　　“妈妈现在怎么样？”陶西转开话题：“我刚刚脾气有些暴躁，回头会和爸爸赔不是。”

　　“陶阿姨很好，”甄贞看着她：“小西，我很羡慕你有这么可爱的父母。”

　　“我们是一家人，”陶西重重强调：“你总是在某些时候有强烈的自尊心。”

　　甄贞耸肩：“你体谅一下，毕竟从小被家里人抛弃，难免敏感多心。”

　　“不说这个了，”陶西烦恼道：“工作室的选址已经确定好，但是价格超出预期，过完年后我想再看看别处，但是甄贞，目前最要紧的不是地址，而是项目和投资。”
　　猛然之间多了很多工作，可是爸妈如此不省心，叫她有些烦乱，幸亏不是独生女，甄贞可以帮她分担一半烦恼。

　　“项目多的是，就是投资比较难啃，”甄贞皱眉：“等过了年，我再到处活动活动。”

　　“你手中握的投资人呢？”

　　“呵！”甄贞轻笑一声：“还不到用他们的时候。”

　　陶西不懂，甄贞耐心解释：“虽然我多走动走动就能谈下投资，但这是备胎计划，小西，做生意最要紧的除了人脉，还得有实力，我若是一开始就求于他们，以后再次合作难免落下风，我们工作室要长久，与这些人平坐很重要。”

　　“我和你一起去。”

　　“确定？”甄贞诧异，好心提醒她：“小西，生意人的饭局不好混，坐上去自尊心首先就要扔地上。”
　　谁说钱难赚屎难吃？吃多年饭，终于明白是吃屎容易赚钱难。

　　“今时不同往日，我会努力忍耐。”

　　甄贞不信：“第一场你就会受不了。”

　　“你能应付，我就能。”

　　“你和我比？”她大笑，拍好友肩膀：“我从娘胎里出来就会看人脸色，你这种娇娇女差我太多。”

　　两个人在楼梯间且说且笑，甄贞有电话打进来，匆匆忙忙回家处理事情，陶西留在医院陪护，大过年的，医院病人不减少，每日患者无数，陶妈妈住在多人病房里，左边是和她一样的糖尿病患者，右边则是一位摔断了腿的病人。

　　为了照顾病人的感受，医院里的护士们拿了许多红色小灯笼挂在住院部病房的门口，陶西闲时候去帮忙，小护士很热心，反过来送给她许多瓜子花生橘子，她觉得不好意思，叫了外卖奶茶，送去护士站。

　　结果在走廊里碰到了刘晨，对方手里拎着保温饭盒，见到她，同样很意外。

　　“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刘晨笑着看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陶西亦笑道：“不是我，是我妈妈得了糖尿病，这会儿正在病房静养，你呢？是家里有人住院吗？”

　　刘晨犹豫一下，继而坦荡道：“我谈了一个女朋友，这几天值班，我来送饭。”

　　哦，原来如此，陶西点头：“医生真不容易，过年都不能团聚。”

　　“是啊，”他说：“阿姨的病情严重吗？改天有空我来看看阿姨。”
　　“没事，小毛病，就是得控制饮食，病房人多，带得好吃的也多，她不能吃，眼巴巴的看着，比较折磨人，对了，”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你女友喜欢喝奶茶吗？我买了许多，你带一杯给她。”

　　她是无心之话，随口闲聊，不料刘晨突然脸色大变，整个人都拘谨起来，陶西不明所以，对方已经冷淡下来：“医院病房紧张，尤其是过年期间，你这样，我没法帮你啊！”

　　如雷轰鸣一般，陶西瞬间顿悟对方曲解了她的意思，刘晨以为她是听他女友是医生，就迫不及待暗示他帮忙换病房。
　　真是太尴尬了！她面上一阵红，同时心里恼怒刘晨这样看扁她，忙开口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有这种意思。”

　　然而刘晨只是淡淡的同她点点头，随口扯了一个借口就告别，生怕她缠上来占他丁点便宜，陶西扭头盯着对方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笑。
　　那段青葱岁月的模糊爱恋以及后来所谓的深情告白，原来是他用来感动自己织出来的美梦，他甚至都不需要了解她的脾性，反正只是个用来寄托情思的工具人，如今找到下家，迫不及待的要抛弃过往，连大大方方的同学情谊都不想要。

　　也罢，谁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