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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赠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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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姜翎一回到府中,便立即调动府中人手清理城中谣言。
这件事他必须尽快办好,否则不仅仅是回东宫那么简单,父皇看不到他的能力,就会对他失望,储君之位就难保了。
这时候不像现代信息那么发达,要堵住市民们的嘴还是很容易的,只要对各大茶楼戏院这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加强盘查,对任何影响太子声誉的言论一律禁止,擅自传播谣言者请到金城卫喝茶,这流言很快便会消散。
“殿下,那您之前委托胡掌柜的话本生意还做吗?”
“话本?”姜翎猛然想起自己之前跟胡掌柜商量要跟风出一批话本来着。
他眼珠一转说道:“印啊!干嘛不印!不过要这内容要重新改过,嗯……就由本太子来亲自执笔吧!”
说干就干,让云书娶了笔墨纸砚,挽起袖子信笔开河,不出一个时辰便拟好了一篇万余字的小白话文。
“拿去让胡掌柜找人好好润色一番,再加上几段唱词,就可以刊印了。”
“哦,那要署您的名吗?”云书问道。
“废话!当然不可以了,我自己给自己洗白这谁能相信!”姜翎瞪了这个笨丫头一眼:“署名就叫无名氏!”
他文笔一般,但脑子里八卦可不少,这个话本写的是一个十四五岁富家子弟在与兄长友人乘船游湖时遇到一位中年琴师,琴师一段弹奏让少年遇到了知音,当即举萧附和,琴箫合奏,竟合奏出了一曲旷世奇作。
可后来那琴师被一个恶霸刁难,少年出手相救,又感佩其才华,留其在府中,拜其为师,每日畅谈音律,成为忘年之交。
然而好景不长,富家少年的兄长为了排挤弟弟独占家产,竟放出流言蜚语诬陷亲弟与琴师有不正当关系,琴师为证清白跳崖自尽,富家少年也离开了那个让人伤心的地方,带着琴师留下的那把琴流浪江湖,二人当年合奏那一曲竟成了绝唱……
“唉……我真是天才!”姜翎忍不住称赞自己。
想到故事里的那把琴,他吩咐云书将五公主遗物凤尾瑶琴拿了出来。
双手打开琴匣,他看着这把古旧的凤尾瑶琴,一丝温柔自眉间晕开,心思便飞回了三年前——
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两位锦衣少年在舞剑嬉戏,他们容貌酷似,身高也相差无几。
闹了一会儿,蓝衣少年说道:“姐,你快把我的衣服换了吧,等下大皇兄见了又要说责怪你了。”
“太子哥哥才不舍得骂我呢!”紫衣少年眼珠一转,笑道:“不如我们就这样去见太子哥哥,让他猜一猜,我俩谁是弟弟,谁是妹妹。”
不容蓝衣少年拒绝,紫衣少年拉着他的手就出了树林,钻进官道上的华丽马车。
“太子哥哥,咱们玩猜谜游戏好不好?”
马车内一华服青年正在看书,见他们进来,便笑着放下书籍,问道:“猜什么迷呢?”
“猜猜我们两个谁是翎儿,谁是晨曦。”
两个娃娃并肩而坐,一时间倒还真是难以分辨。一样的发饰,一样的唇红齿白,少年风姿,只不过……
青年微微一笑,看着紫衣少年:“曦儿,不要闹了,快换回女装,我们马上就要入京了。”
紫衣少年瞪圆了双眼:“你猜错啦,他才是曦儿,我是翎儿。”
“这样啊,那我送给曦儿的礼物,也只能给‘曦儿’了。”青年笑着打开了身旁一个锦盒,紫衣少年眼睛一亮,凑上前来伸手去摸盒中之物:“哇!好漂亮的琴!”
青年一把拍开她的手:“别碰,这是给曦儿的。”
“我就是曦儿啊!”紫衣少年嘿嘿一笑,抱着琴盒,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太子哥哥,你好厉害啊,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刚刚连翎儿的贴身护卫都把我们认错了呢!”
青年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小猴子,变成什么样儿我都认得出,别忘了,我可是你们大哥。”
“太子哥哥……”姜翎抚摸着凤尾瑶琴,一滴泪珠滚落在琴弦上。
云书轻声道:“殿下可是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姜翎摇摇头,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回思绪,合上锦匣说道:“把这个给宋公子送去。”
“什么?”云书大惊:“这可是您最珍爱的东西,怎么能……”
“再珍爱的东西,没有了弹奏的人,只能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不如拿去给懂它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可是……”
姜翎摆了摆手:“走吧,我也一同过去。”
“啊?可是殿下不是要避嫌?”
“我既然在父皇面前禀明了要学习琴艺,此刻若再避嫌,反而显得我心虚了,倒不如坦坦荡荡,也能落得个清清白白。”
入夜后的落玉轩,烛影晃动。
宋轻舟端坐于案前,看着眼前的一盘残棋。
忽然,他眼眸中寒光一闪,食中二指捻起一枚棋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仆役装扮的男子缩头缩脑地走了进来。
宋轻舟放下棋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来人。
那人朝他笑了笑:“宋公子,我家主子有密信给你。”
眼中有多少惊艳,就有多少轻视。
“信放下,你出去。”
声音与他的眼神一样,无一丝情绪的波澜。
“公子,我家主子交代了,让我看着您看完信。”
提到‘我家主子’四个字,那仆役语气桀骜,大有狐假虎威之势。
宋轻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取出信读完后还给那人。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那仆役哼了一声,似乎对宋轻舟倨傲的态度十分不满:“别忘了,你已服下毒药,不乖乖听话,结果只能是死!”
“有人来了,你还不走吗?”
仆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果然见一帮丫鬟簇拥着太子浩浩荡荡过了桥,没办法,只得翻后窗狼狈逃走。
很快门被人推开,传来太子姜翎不满的声音:“云书,这又不是我的屋子,你怎么推门就进呢?多不礼貌!”
云书撇撇嘴,扬声说道:“宋公子,太子殿下到访。”
“你喊什么喊?怕沈总管听不见吗?”姜翎回头瞪了他一眼。
云书两手一摊,无话可说。
这边两人说着话,宋轻舟已经站起来躬身施礼。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空气仿佛都温柔了许多,这是姜翎第一次听到宋轻舟说话,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清脆空灵,而沉稳醇厚中带着些许温润,仿佛陈年的美酒。
乍听之下有些意外,但细品之下却觉得正应如此,唯有这样的声音才更配得上那样一张脸。
宋轻舟等了半天不见太子有反应,便抬眸望了过来,冷不防与他目光相撞。
自画舫初见,姜翎还是第一次好好看他的眼睛,其实也无甚奇特之处,只是比旁人好看一些,清澈灵秀,如点点星辰坠落湖水之中,明亮,却又沉静。
姜翎看得出了神,直到云书提醒,才回过神来:“你们先出去候着吧,把琴放下。”
云书只得让丫鬟把琴匣放在桌上,转身出去关好了房门。
姜翎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架势:“宋公子这几日在府上住的可好?”
“多谢殿下照拂,这里很好,环境清幽。”宋轻舟淡淡说道。
“吃的用的,你若缺了什么,只管跟丫鬟说,不必跟我客气。”
“多谢殿下。”
这语气冷淡得多一个字也不想说的样子,让姜翎有些失落。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强行将人带回府上,虽说是为了不让赵庆那头蠢猪玷污美人,但现在看看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
把人家像金丝雀一样养在自己府上,对外说是学习琴艺,其实自己心知肚明,他就是馋人家的身子。
呸!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姜翎急忙岔开了话题:“宋公子是哪里人士?家中可还有亲人哪?”
问完就后悔了,人家要是有亲人又怎么会沦落异乡卖艺求生?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宋轻舟却也不恼,依旧是淡然答道:“在下家住松州,堕龙谷。不知殿下可曾去过此地?”
说罢,他看向了姜翎。
姜翎一愣,随口答道:“从未去过。”
只是这个地名有些耳熟,好似听谁说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屋内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姜翎只好讪讪地取了琴来。
“那日在画舫之中,听到宋公子你的琴音,便觉心胸开阔,琴音之中自有一番浩然之气,着实令人钦佩。”
宋轻舟抬眼看他:“殿下也精通琴艺?”
姜翎急忙摆手:“哪有,我对琴艺一窍不通的,只是早年听姐姐弹过,所以略有些心得罢了。实不相瞒,我将公子留在府中,就是想向公子讨教琴艺的,还望公子不要嫌弃我愚笨。”
说着,打开了琴匣:“这把琴,是我姐姐的遗物,她走后,已经三年没有人弹奏它了。公子是懂琴之人,今日,便送与公子吧。”
宋轻舟走上前来,目光在那琴身上徘徊片刻,波澜不惊的双眸之中竟然闪过了一抹惊讶之色。
“这琴不比公子你的差吧?”姜翎有些得意。
宋轻舟却沉默不语,伸手在琴弦之上缓缓拂过。
半晌才道:“在下这把只是普通的琴,自是比不上殿下这把‘流光’。”
姜翎面露诧异:“你叫它‘流光’?”
宋轻舟侧目看他:“殿下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