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自来》池秋天

6、耀晖再美也不如你（一） 龙清岚差点

　　龙清岚差点惊呼出声。子阳梧胳膊紧紧地搂着龙清岚的腰，心跳突然加快，让长期有心疾的他不由得有些紧张。是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又害怕又雀跃的感觉。热闹的街市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脚下掠过，他带着龙清岚飞出窗户，落在对面布装的房顶之上。
　　龙清岚回过神，笑道，“这种感觉，好奇妙，我很久没有这么飞过了。”
　　“天气真好。”子阳梧举目四望，“这么好的天气，我们游城一周怎么样？”
　　“房顶上游城一周？”龙清岚正在惊讶这个疯狂的想法，突然街上几个警卫指着他们大喝，“什么人？下来！”
　　“耀晖城不让在房檐上跑，”子阳梧边拉着她跑边解释道，“要坐牢的。”
　　“那我们现在……”龙清岚说着，却见子阳梧像是将躲警卫当成了游戏，搂着她在房顶腾挪跳跃。子阳梧轻功虽不及她，但也非常不错。龙清岚轻功了得，即便子阳梧此时松手，她也不会跌倒受伤。所以便干脆放下戒备，信任这个十二年前偶然救下后再未见过的人，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警卫发现口头警告没用后，在后面穷追不舍，有些会轻功的警卫直接跳上房顶追。子阳梧带着龙清岚肆意飞驰。他们掠过一个个高高低低颜色深深浅浅的房顶，跃至城墙上从城墙边望下面惊涛拍岸的陡峭悬崖，看对面红花绿树的美丽岛屿，跳上城楼之巅慨叹整个耀晖城的巨大恢弘。他们像两只鸟儿般围着耀晖城嬉戏，只一个时辰竟然把耀晖城转了一圈，引起全城警卫骚动。最后落在经街附近的背街小巷，深藏功与名。
　　龙清岚抑制不住地开心大笑，“哎呀，好久没这么肆意爽快了！放心，警卫都被我们甩开了。”
　　子阳梧捂着扑扑直跳的胸口喘气，脸上也是笑意不减，“刚才多亏有你，耀晖城警卫被你虐得真惨。”
　　“耀晖城还真有意思，房顶都是黑色的。” 龙清岚边说边把穿在最外面的白衫脱下，没见他做什么，白衫消失不见，凭空变出一件纯黑色的袍子。子阳梧看着，很是惊奇。心道，水先生不愧是北耀硕人，还会些随身储物的法术。
　　“其实有些区别，跟北耀一样，越气派的房子，房顶越黑一些。”
　　“真的？我竟没看出来。”
　　子阳梧轻轻地笑，如果一个人眼中只有黑色和白色，对黑色的辨别能力，自然会强一些。
　　“你要不要换换衣裳？”
　　子阳梧摇摇头，心跳得太快了，靠墙歇了这么会儿也没有缓解，他不得不捂住胸口，觉得有些眩晕。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刚刚小六好像也不想让你喝酒……”
　　子阳梧连忙道，“我没事，只是最近没歇息好。”无心蛊刚被摘除，最近他应付婚礼事宜和突然而来的各种情绪心力交瘁，已经很多天没睡好了。
　　“真没事？”龙清岚再三确认，见子阳梧脸色实在很差，便道，“走，我送你回去。”说着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子阳梧刚走一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龙清岚连忙回身扶他，却没想也踩上石头，趔趄着抱着他一把抵在了墙上。子阳梧后脑直直砸在凹凸不平的外墙上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哎呀，抱歉！疼吗？”龙清岚连忙查看，“还好，没出血。”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距离如此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看进子阳梧漆黑的眸子，她怔了怔，再挪不开视线。之前就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
　　子阳梧从眩晕中缓过神，看见龙清岚紧张的模样，轻声宽慰道，“我没事。”
　　“我送你回去。”龙清岚关切道，“你现在需要休息。”
　　子阳梧望着那双黑得完全没有丝毫杂质的眸子，恍惚间，他又想起从前，想起那个人。那个人的眸色是随心情而变的天空的颜色，心情好时是晴空万里的蓝，心情不好是是阴冷暗沉的灰。但那一次，那双眼睛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浓浓的纯黑。在那个电闪雷鸣火光滔天的雨夜，躺在血泊中的人死不瞑目地望着黑夜，漆黑的眸子空洞地睁着，即便雨水砸进眼里也没有丝毫反应。
　　胸口的闷痛让子阳梧疼得难以呼吸，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窒息得万念俱灰，只想立刻随她而去，让她在黄泉路上走慢点，等等他。这股情绪如此强烈，让他几乎难过得要晕过去。
　　龙清岚见子阳梧脸色惨白如纸，焦急道，“我送你去医馆吧，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不，不用。”子阳梧摇头，“就这么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见子阳梧声音哽咽，龙清岚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道，“好，你靠着我，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子阳梧怔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眼泪颗颗滑落，闷声道，“谢谢……”
　　龙清岚见他那样伤心，心中很是不忍，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唉，你这么累我还拉你出来。这次来南耀前我也想过，会不会偶然遇见你。但是南耀那么多人，就算是耀晖城也那么大，碰见一个十二年前的人机会多渺茫，但是我们竟然就遇见了。看到你长得这样好，衣食无忧过得也不错，我实在很开心。”
　　“能再遇见先生，我也很开心。”子阳梧哭过一阵，在龙清岚的怀抱里，心情似是平复了许多。
　　“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龙清岚掏了手帕，轻轻替他擦去眼泪，“是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哭出来是不是就好多了？”
　　子阳梧点点头，接过手帕不好意思地自己擦。看到龙清岚死后，他一直没有哭，这份伤痛被他压在心底，一直没能释放。即便知道她竟然没有死还已经安全到了耀晖城，这份压抑的痛苦也还在那里，直到现在，不知怎么，终于释放了出来。
　　“对不起弄脏你的手帕，我还你一个。”子阳梧垂下眼，把自己的手帕递给龙清岚。
　　龙清岚没有推脱，不在意地塞进怀里，笑道，“你若是了解了我，便会知道我的生活也是……七零八落。有时候我想，或许人生来就是要经历磨难受苦的。我应该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就得用来还债赎罪。只是我还连累了家人，朋友。”叹了口气，“但是，总还是能碰到那么一两个人，一两件事，能带给我们欢乐，照亮我们的生命。记着那些美好，努力往前走便是了。”
　　子阳梧小声问道，“我是能给先生带来欢乐的人吗？”
　　龙清岚笑道，“当然！”
　　“先生也是，”子阳梧真诚道，“先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龙清岚望着子阳梧，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他略微凌乱的鬓角，“你还这么年轻，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我要知道你这样，怎么也不会让你喝酒，不会带你四处瞎跑的。”自责地轻抚子阳梧的面颊，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和略烫的耳廓。子阳梧觉得有点痒，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他们的距离如此近，姿势又如此亲昵。龙清岚的视线落在子阳梧两片棱角分明的唇上，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让她有些惊慌。子阳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时光荏苒，他已长成一名高大帅气的男子。而且，他手上还有别人的魂印。龙清岚仓促地垂下眼，退后些许。
　　“身体好点了？”
　　子阳梧点点头。
　　“去看落日吗？好像很好看。”不等子阳梧回应，龙清岚大步往巷外走。
　　子阳梧怔怔地感受着心头忽然涌起的一股奇妙的情绪，跟着她走了出去。
　　“北耀现在日照还很少，即便白天，太阳也就斜斜地挂在天边，像随时都会掉下去。冬天的时候很多地方更是整天都见不到太阳。”龙清岚道，“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北耀，毕竟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他们追着落日走到纬路，在城中心皇城大门前的广场上，看红彤彤的落日从纬路两边的楼宇间，缓缓落下。
　　“我从来不知道，落日这么美，耀晖城这么美。”子阳梧望着缓缓下落的夕阳，微微扬起头，张开双臂，“我觉得，我好像也变得强大了。”
　　龙清岚望着不远处的子阳梧，立在耀晖城正中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群中，耀眼生辉。夕阳勾勒着他轮廓优美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在他身侧的皇城，也在夕阳下散发着温暖雄浑的气息，烘托得他周身隐隐发出王者之气，就好像，他就是这座城的主人，整个耀晖城，都被他托在双臂之上。
　　龙清岚痴望片刻，缓缓收回视线。长大了的小五，真的很优秀啊。
　　“还有力气吗？
　　“怎么？”子阳梧回过身，眼中还带着欣喜雀跃。
　　“晚上星萃河边有活动，大家都会扮成太子和未来太子妃的模样，据说会很热闹。”龙清岚道，“要不要去看看？”
　　子阳梧想起六弟与他说起过这个活动，便道，“好啊，说不定我还能拿个名次。”那么多人都装扮成太子，根本不怕被人认出来。问就只是扮得像。
　　龙清岚将他上下大量一番，“你现在穿得不够太子，我带你去打扮打扮。”
　　子阳梧疑惑地低头看看自己，“我不像太子？”
　　“别急，我保证今晚你是全场最像的，连太子府里的那个都不如你像。”龙清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拉着他往前走。
　　子阳梧欲言又止，跟上龙清岚的脚步。
　　“你现在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太子同款的戒指还给我了。我跟你说，南耀太子的画像我见过不少的！刚才路上看到好几个铺子，都在卖太子同款，你跟我来。”龙清岚拉着子阳梧走了一段，转念又道，“在南耀这样拉着手是不是不好？算了，你跟上。”便松开，独自大步往前走。
　　子阳梧在原地看着被松开的手呆愣片刻，追了上去。
　　小荷小棠在宅子里假扮主仆，眼见着天都要黑了殿下还不回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龙清岚却与子阳梧在大街小巷的摊铺上逛得畅快。
　　路过一家门脸气派的店铺，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正摇扇靠在门口，随口道，“二位公子，买点什么呀？”
　　“我们想参加晚上在星萃河边的夜游会，”龙清岚眼角含笑，“老板娘有什么推荐吗？”
　　老板娘抬头一看，心跳漏了一拍，一双眼在两位帅哥脸上来回看，略微愣神，但是见多识广的她立刻调整好状态，热情招呼道，“哎呀二位公子，里面请。太子同款属我们家最全最精致，其他款式也丰富得紧。我们家店铺上下三层，二位公子先进来看看吧！”
　　在老板娘盛情邀请下，龙清岚拉着子阳梧走进店铺。老板娘看着他们拉着的手，眼睛转了转，团扇遮面，笑得更开了些。
　　“这些都是太子同款？”
　　“是呀，我们店可不是旁的小铺子可以比的，这些衣裳的颜色款式材质乃至尺码，保证都与太子殿下的一模一样！二位在这儿逛呀，就跟逛太子殿下的衣橱一样。当然，官服朝服是没有了，那个我们不敢做的。您逛的这两排是太子近期穿的，这几个单独拿出来的是最新款。后面那些个是再早一些，还有太子殿下少年时期爱穿的，在那边。”老板娘笑道，“若是别人来了，可能还得打样另作，若是这位公子，这些衣裳恐怕可以直接穿走呢！”
　　龙清岚听着，点点头，视线从一件件华美的衣裳上扫过。子阳梧回到南耀后的生活，她也了解过不少，但是那些文字只会记载子阳梧这名南耀太子公开的行事作为。看到这些衣裳的时候，龙清岚忽然觉得，子阳梧从南耀太子这个符号一下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褪去南耀太子这个身份后，他是一个穿着这些衣裳的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
　　“你喜欢什么颜色？”龙清岚问身后一直沉默的子阳梧，“太子殿下像是喜欢浅色，浅绿，浅蓝，浅灰，还有浅粉，”笑着抽出来一件浅粉的衣裳在子阳梧身上比了比，“这位太子殿下一定肤白貌美，敢穿这种颜色。咦？你穿竟然还挺好看？”
　　子阳梧略微错步，躲开那件“浅粉”的衣裳，脸不自在地红了几分。扫过那两排衣架，不敢相信那些看起来都是差异不大的浅灰色长得也差不多的衣裳竟然是花花绿绿的？！很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什么偏好，你随便挑吧，这些在我看来，都一样。”
　　龙清岚挑了挑眉，与老板娘对视一眼，一齐笑了。
　　老板娘声音压低了一些，“两位，是情侣吗？”
　　龙清岚与子阳梧几乎同时否认，“不是！”
　　老板娘团扇遮面，呵呵地笑，“哎呀，我们这儿虽比不上北耀民风开放，但好歹也是都城，老板娘我也见过些市面。二位在我店里，不必遮掩。”
　　龙清岚看看子阳梧，也不再多做解释，只道，“老板娘，我想给我这位弟弟换身打扮，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想法。你这店上下三层，可能将人打扮成这样吗？”说着，凭空变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正是她亲手画的尚未点睛的那幅。一亮即收，由于她背对着子阳梧，子阳梧未能看清。
　　老板娘挑嘴笑得自信，“只要您想得出的造型，老板娘我就保证做得出！请上二楼！”
　　“好！”拉着小五就跟在老板娘身后上了楼。
　　二楼摆着各式男女成衣，配饰。子阳梧被技师带到里面，龙清岚只递给他们一套与画中相仿的衣衫，就在外面等着，随便看看。她其实对这些衣装打扮也不是很热衷，只是南耀有些女子的饰品实在精细好看，不自觉多看了几眼，想着给荷塘月色带去，她们一定高兴。利用等待的时间，龙清岚用心挑了几件金饰。正在等伙计包装，忽然听见子阳梧的声音，抬眼一看，猝不及防地失了神。
　　那个人，仿佛真的从画里走出来了。不对，比画里还要好看百倍。
　　北耀的发型和妆容，只额前的几缕束起，长发及腰，剑眉星目，一身黛色长衫，隽秀挺拔。那双桃花眼温温柔柔，带着点期待，又带着些羞涩忐忑，静静地望在她身上。
　　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龙清岚恍然回过神，这就是所谓的怦然心动吗？
　　老板娘盈盈笑着，看看子阳梧又看看龙清岚，“公子，还满意吗？”
　　“老板娘所言非虚，”龙清岚竖起大拇指，“店里的技师果然各个都是高手。”
　　老板娘将画轴还与龙清岚，凑得近了，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轻声道，“姐姐不知那画中人是谁，莫要错过眼前人啊。”
　　“这衣服，是北耀皇室穿的？”子阳梧看着衣服上的纹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现在在南耀，无妨。就像你去北耀穿黄色，也无妨。”龙清岚拉着他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怎么样？”
　　子阳梧静静地看着镜子，与他在北耀平日里的装扮几乎一模一样。数年后再穿上，却恍如隔世，“先生在北耀，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龙清岚点头。
　　“你……喜欢他吗？”子阳梧强作镇定地问。
　　龙清岚想了想，“印象不深了，不过长得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呢？但我觉得，他肯定没你好看。好了，时候不早，我们出发吧！”说着抛给老板娘一个大金锭子，拉着子阳梧的手下楼离开店铺。
　　老板娘在窗前咬了口金锭子，欣赏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华灯初上的繁华街头，那两名身材高挑的青年携手走进人群，虽在人群中穿着颜色最深的袍子，却将熙攘的行人店铺灯火都衬成了影影绰绰的背景。任谁看，都会忍不住将眼睛盯在那两人身上。
　　“真般配啊，”老板娘叹息着，“可惜一南一北，希望能善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