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自来》池秋天

13、三皇子发动政变了 龙清岚凝神

　　龙清岚凝神听了听，确实，太子府被包围了。
　　“这里有密道吗？”龙清岚问。
　　子阳梧指了一个方向。
　　龙清岚望过去，微微睁大了眼睛。刚来的时候没注意，从太子床头望去，正好能看见里间房间的一面墙，墙上并排挂着两幅真人大小的全身肖像，一男一女。那男子一袭白衣，身姿挺拔，长发束起，模样清秀，面如冠玉，瞳色如墨。他手执一把折扇，面上带着轻轻的笑，仿佛正摇着折扇一步步向前走着。画中人身旁写了三个字，水青山——正是她十二年前来南都时乔装的打扮。为了溜出门逛街，带了假发，换了瞳色，扮作了南耀男子。
　　另一幅画中是龙清岚本人，穿着在北耀惯穿的黑色朝服。一头短短的黑色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充满好奇又仿佛洞穿一切的蓝色眸子温和地看着画外，脸上挂着与那水青山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画的？”龙清岚认得那笔触。
　　子阳梧看着龙清岚，“原来都是你。”
　　“真好看。”龙清岚赞叹。
　　“找了好多年，没想到，这位恩人不是南耀人，不是黑瞳，不是长发，甚至不是男子。不过其实，原来我早就找到了。”说完，子阳梧忍不住轻喘一阵，顺了顺气。
　　太子寝宫周围，四面八方来了二十多个人，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明显不怀好意。虽然他们已经努力放轻脚步，但龙清岚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硕人本来耳力就超乎常人，更何况她们自小习武，耳力更是灵敏。子阳梧此时的状况，直接跑已经来不及了。
　　龙清岚当即打开旁边的衣柜，看着里面几件青绿色水蓝色暖黄色淡粉色的常服略微愣了一下，一瞬间想起前两天逛的那家成衣铺。骄傲的老板娘所言非虚，怕是亲自打开过太子的衣柜吧。不及多想，拿了件颜色最深的外袍扔给小瑟，并开始解自己的外袍，传音道，【换装。】
　　小棠小瑟当即反应过来，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与他俩交换。
　　这下小瑟与子阳梧，小棠与龙清岚分别交换了身份。
　　很快，换装完毕。龙清岚摘下子阳梧床头的剑，扶着子阳梧躲进衣柜，而其他人熄了灯火，静静等待刺客上门。
　　衣柜中站下两个高个成年人明明应该有些挤，却硬生生让他俩站出了楚河汉界，身体毫不触碰。子阳梧中毒死里逃生，身体极度虚弱，后背靠着衣柜借力，龙清岚紧握着剑，细心听外面的动静。
　　四周很静，子阳梧身上似乎发起了热，呼吸声有些粗重，全身一阵阵地冒虚汗，双手也撑在衣柜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转眼间额头上便大汗淋漓。片刻后，轻微的衣料声响起，清岚微微靠近，握住了他的手，魂印相接。
　　温暖的灵力从手传送到全身，子阳梧的状况稍稍缓解，龙清岚却渐渐觉得有些心焦。周围都是子阳梧衣服的气味，还有他身上带着体温的味道。龙清岚来南耀之前怎么都不可能想到，短短三日，两人能有如此多的近距离接触。
　　子阳梧轻声道，“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嘘——】龙清岚侧耳听了听，【他们就在外面。】
　　婚礼现场，宾客乱成一团。
　　二皇子三皇子从婚礼伊始就非常低调，刺客一出现，两人招呼着侍卫护驾，自己退到一旁冷眼旁观。待太子倒下吸引所有焦点之时，迅速离开正殿，不知所踪。南耀帝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随侍卫从密道迅速离开了太子府。帝后本想看看子阳梧的情况，但也被帝君带走了。子阳效护着温暖儿离开太子府。剩下的人，也都作鸟兽散。那些没来得及跑，现在也被困在了太子府里。
　　太子府有侍卫把守，叛军只是将太子府包围，却还未直接冲入。在寝宫外的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黑衣死士。
　　听见外面太子寝宫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倒下。龙清岚的眼神暗了暗。几乎同时，数道破空之声，密集的暗器钉在屋内各处。紧接着刺客们破窗而入，齐齐地朝躺在床上的“太子”、坐在床边的“北耀储君”和立在一边的国师龙林荫奔去。
　　屋内一阵打斗之声，刺客数量太多了，五人与刺客缠斗一番，“北耀帝君”带着“太子”好不容易找到破绽跳窗而逃，两名北耀帝君的侍卫紧随其后。一帮人立刻跳窗追了出去，龙林荫挡了一阵，不久也跳窗而出。房间里立刻安静了。
　　还有两名刺客没走。
　　龙清岚屏息戒备，听见刺客的脚步一点点走进，在他们即将到达衣柜时，龙清岚猛地推开衣柜，将他们一招毙命。把尸体藏进衣柜里，龙清岚扶着子阳梧走进密道。
　　密道没有灯，非常黑。
　　“这里有机关吗？”龙清岚说着，将一个苹果大小的电球在两人面前升起，照亮前路。
　　“前面有几个，需要小心些。”
　　龙清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片刻，子阳梧勉力支撑，只是呼吸越发粗重，速度也越来越急促。龙清岚想了想，终是打破寂静，道，“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去的小山洞吗？从温泉游进去，镶满了夜明珠的那个。出去时候的那条密道，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玄妙。”只说了四个字，子阳梧就像耗光了体内所有的气，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当时我是一路背着你出去的，”龙清岚停下脚步，“别强撑了，我背你。”
　　子阳梧顿了顿，一方面他不想与龙清岚走得太近，另一方面他也明白拒绝她不仅会让自己身体情况雪上加霜，也会延后两人的速度。最后终是叹了口气，“那，有劳了。”
　　龙清岚背起子阳梧，觉得他比预料得轻许多，真是太瘦了。但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提了口气，迈开长腿大步向前走，“这密道通往哪里？”
　　“府外，小街……”
　　子阳梧呼吸越来越粗重，即便是被背着，说话也没有力气。
　　龙清岚不再问他问题，加快脚步，轻易识破机关，密道很快被她走到尽头。推开密道尽头的门，差点当头跟一个黑衣人撞上。龙清岚本能地下意识施法，一道电光亮起，那人被电网笼罩，瞬间浑身焦黑，直挺挺倒地。
　　电光亮起的瞬间，龙清岚便心中懊恼，怎么就用法术了呢！黑夜中的电光，太显眼了。
　　一道嘹亮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在那儿！”龙清岚回头一看，一个人正伸手指着他俩！黑压压十数名刺客眼见着就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地上房顶电网密布，周围的黑衣人全部触电顿住，龙清岚背着子阳梧，飞奔跑走。
　　“追~欸~欸~”黑衣人首领声音发颤，浑身颤抖地叫，眼睁睁看龙清岚和子阳梧消失在黑幕里。
　　追他们的人太多了。子阳梧在南都出生，在南都成长，前前后后在南都耀晖城已经生活了二十年。又由于储君的身份，他对这座城市的布局规划，甚至机密机构的设置全部了然于心。可是，他真的没想到，会接连两次在南都的楼宇上飞檐走壁，并且是在被很多人追着逃命的情况下，一次比一次凶险。
　　龙清岚背着子阳梧在房檐上飞奔，从几乎在南都中心的太子府一路奔到北城墙边缘。身后的刺客依然穷追不舍，但是速度还是慢了一节。她跳上城墙，再几步跃上可以鸟瞰全城的城楼，敲晕了两个小兵，拖着他们一起藏进城楼里。
　　“看来三皇子发动兵变了。”龙清岚边扒两个小兵的衣服边说，“城里都是兵，城门外也都被士兵包围，出城就是自投罗网。你就没点兵权？”
　　子阳梧靠在墙上，闭着眼顺气，只道，“一言难尽。”
　　龙清岚摇了摇头，有的人在办婚礼，有的人在搞事业啊。都是亲兄弟，差距这么大！
　　把扒下来的衣服套在子阳梧身上，发现他满身虚汗，背上都已经被汗湿了。
　　龙清岚安慰道，“别担心，有个去处看起来挺安全，我们马上过去躲躲。”
　　“哪里？”
　　“隔墙有耳，去了就知道。”说着自己也套上甲胄，架着子阳梧一起没入南都的市井间。
　　随后追上来的刺客发现子阳梧靠在墙上的汗迹和两个被扒了衣服的士兵，转身趴在窗上看了看，发现两个行色匆匆的士兵正下了城墙往城区里飞奔。
　　“在那，追！”
　　城里大街小巷满目都是奔跑着的士兵，在夜幕的笼罩下，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两条小鱼混进了鱼塘。瞬间就消失不见，刺客们面面相觑。
　　两个人一路疾行迅速躲进小巷里，摸了两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衫，找闭塞的地方藏起甲胄，换上短衫，继续在背街小巷里赶路，速度快得好像一阵虚影闪过。龙清岚担忧地看着勉力支撑的子阳梧，虽然是被龙清岚架着跑，他的体力也几乎到了极限，亟需休息，看起来随时可能晕倒。
　　龙清岚小时候，太傅曾经对着地图详细给他讲解过南都，前日游览过一遍，刚刚在城楼上鸟瞰全城，她又巩固了印象，现在对南都的街巷都了如指掌，穿梭自如。
　　“没想会被你带着周游南都。”子阳梧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
　　龙清岚道，“晚上的耀晖城也很好看。”
　　“你别管我了，自己快走吧。”
　　“再忍忍，马上到！”
　　不多时，她抱着子阳梧一跃跳至街边二层小楼之上。往前一看，不远处是一片盛放的桃花林。子阳梧怔了怔，“去那？”
　　“嗯，看起来守卫挺严的是不是？”龙清岚看了一会儿，跃跃欲试，“有意思。抱紧我。”说着瞅准了高处放哨的守卫换班以及路上巡逻的守卫刚走过的间隙，龙清岚带着子阳梧一路翻墙越窗，钻进了那一大片的桃花园里。
　　躲在一处假山下，周围满目桃花均已绽放，地上也一层玫红色的花瓣，院中被皎洁的月光洒满，宛如仙境。龙清岚的心噗噗地跳，非常紧张但是高兴得要飞起来，长大后好久没有这种经历了。她看看子阳梧，他的眼睛特别亮，一脸的还能这样？摇了摇头，对龙清岚竖起大拇指，“厉害。”
　　“十二年前，在城楼上，你说这里的桃花好看，可当时桃花已经都谢了，”龙清岚仰头看着那些粉红粉白的花瓣，“现在却是正好。”
　　“你记得？”子阳梧似乎有些意外。
　　“记得啊，关于小五的事情，我还都记得。”龙清岚看向子阳梧道，“我一直想找机会与你漫步桃林……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实现了。”
　　“梧桐居的桃树……还在吗？”
　　“在啊，我栽的谁敢移？据说桃子可好吃了。”
　　北耀皇城里原本没有桃树，但是子阳梧喜欢。龙清岚便亲手在梧桐居里种了六颗，却一直长得不好。据说是到了这两年，挂果才好了些。四下望了望，忽然觉得人们喜欢桃花也有些道理。光秃秃的树枝上缀满了茂盛的花朵，桃树连成一片，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我好像明白了，人面桃花相映红，原来是这个意思。”龙清岚望着子阳梧赞叹道，“肤若凝脂，面如桃花。说的就是你这样长相的人吧。虽然你现在脸色很差，但是……你知道我的意思。”
　　子阳梧垂下眼，不好意思地笑，“谬赞。”
　　一阵风吹来，桃花如雪片般洋洋洒洒地飘落。龙清岚望着低头含羞的子阳梧，只觉得此情此景，如梦如幻。
　　她的日记里总是出现一些想亲吻子阳梧又没敢亲的话语，之前看的时候只觉得愚蠢，想亲就上啊，跟自己夫君客气什么？现在却忽然明白了当时的心情。在这样干干净净朗朗正正的人面前，只是心里产生那些想法都让人自惭形秽。
　　龙清岚握住他的手，金色的月季花盛放，魂印纠缠。龙清岚此时无比清醒，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因为眼前的人而悸动。
　　她是爱他的，即便忘记了他是谁，她的心比她先认出了子阳梧。原来只要敞开心扉，只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情感，魂印就能运用自如。
　　原来如此简单。
　　漫天花瓣，徐徐微风，天席地被，一双人。
　　“谁！”
　　一声暴喝让龙清岚猛地回神，眼见一堆卫兵奔来，她拉起子阳梧在桃林间穿梭飞奔。穿过重重假山水榭，推窗跳进房间，落在一张床上，小心地关好窗。
　　卫兵们的脚步越来越近，龙清岚心跳如鼓，快速扫视整个房间。房间陈设简单，正面贴墙放了一张普通四角桌，三个方凳，右边贴墙放置了两个的顶天立地的书柜，左边拱门通向另一个房间，那房间里陈设更是一目了然，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整个房间连个有门的柜子都没有，床是砖砌的，根本躲不了人。
　　卫兵的脚步声更近了。
　　龙清岚的目光快速搜寻，她不是随意闯入的这个房间，方才从外面看过，这屋里一定有机关！
　　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满了各种历史、军事、术法相关的书记，类别很多，涉猎甚广。龙清岚眯了眯眼睛，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书柜左上角一本名叫《百草味》的大部头上。伸手用力一取，两张书架微微震动，无声向外移开，露出一道窄门。伸手一推，里面是个黑暗的密道。
　　卫兵的脚步已就在门口。
　　龙清岚转身抱起子阳梧快速躲进密道。一关上门，两个书架无声合上。数名卫兵推门而入！
　　“人呢？”
　　“我看到他们往这里跑的。”
　　“仔细搜！”
　　龙清岚坐在地上，背抵着门，紧张地听外面的动静。
　　卫兵们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队长，大皇子之前不准我们进他书房的。”
　　“说不定那两个人又跑走了，我们别处再找找？”
　　队长沉吟片刻，“搜遍整个皇子府，也要把这两个毛贼找到！”
　　一行人鱼贯而出，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龙清岚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靠在她旁边的子阳梧身上很烫，呼吸又浅又急。
　　手中窜起电流，微微照亮黑暗的密道，看到墙上有蜡烛，点燃近处两盏，看清密道中没有机关，前面有几级台阶朝下，不知通往何处。身后院子里都是卫兵，出不去了，可是往前走又是吉是凶呢？
　　龙清岚摸了摸子阳梧的额头，“还撑得住吗？”
　　子阳梧点点头，“你真是个机关天才。”
　　“母后也这么说，我背你下去看看。”
　　大约下了一层楼，推门进入一个房间，点亮墙上的蜡烛后发现，相比上面书房的窄小简陋，这里简直是富丽堂皇。里外两间，外间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而它不仅是书房，衣食起居样样俱全，人在里面住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
　　难道大皇子去边关前都是在这里办公的？想起龙林荫说大皇子也可能参与了当年的爆炸，神色又戒备一些。
　　注意到烛火轻轻地摇动，“这里应该还有别的出口。”龙清岚道，“没想到大皇子也是个机关爱好者。”
　　子阳梧没有答话，他的脸红扑扑的，神智已经不甚清醒。看到里间有张床，龙清岚将子阳梧抱进里间，轻放他在床上。
　　龙清岚心中着急，点亮里间想将子阳梧的情况看看真切。但是灯火刚亮，她便被墙上挂满的一幅幅军事地图震慑住了。
　　偌大的房间，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军事地图。这些地图上文字不同，明显不止是南耀的。龙清岚只看了几幅就觉得后背生寒，地图画得如此详细，一个个关卡要隘都直白地被呈现在地图上，各种设施配备的标得清清楚楚。
　　大皇子手里竟然能掌握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城市的军事地图！
　　“这里，是大哥真正的书房。”子阳梧轻轻地说。
　　“这里你很熟悉？”是了，他自幼与大皇子交好，当然熟悉。所以这些事情，子阳梧都是知道的。那三年前的爆炸案，子阳梧又参与了多少？
　　“其实刚才那些大皇子府兵不会抓你对么？”
　　子阳梧摇摇头，“往日当然不会，此时，我也不确定。”
　　龙清岚想想也是，正政变呢，还是小心为上。又道，“你在北耀的记忆，应该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清除了，为何看起来你都还记得？”
　　子阳梧靠坐在床上，“因为我也写日记。看了那些日记，我就想起来了。”
　　“你都记了什么？”
　　子阳梧从乾坤袋拿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要看吗？”
　　龙清岚伸手接过，“你的日记？”
　　子阳梧点头，“对。”
　　龙清岚惊讶道，“你就直接给我看？”
　　“就当，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这么薄？后面这几张是随便找的纸？”
　　“本来很厚，但是写了字的，只有这么多。有的是写给别人看的，有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你先看看吧。。”
　　龙清岚看了看子阳梧，不再迟疑，打开小册子快速浏览。
　　确实是子阳梧的笔迹，相比龙清岚的日记，里面的文字简短许多。最早的一篇，是元和三年一月，子阳梧初访北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