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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山里的年酒 ...

  •   第七章

      晚上,照例在大爷爷家团圆,摆了五圆桌。
      大爷爷与三爷爷已经过逝,二祖奶奶与三祖奶奶坐在主桌,正南位是最年长的男性,我爷爷。
      我原该坐在小辈席,妈妈硬拉我,坐在大婶婶与她中间。
      大婶婶奇怪地望着妈妈,指着后面桌子:“兰兰,坐那儿吧。”
      妈妈怏怏地去入座,我将食指放在嘴上,向她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她可怜地点点头,好象变成了我的女儿。
      爷爷站起,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原该我小弟讲了,托祖宗的福,我两个儿子硬把我从阎王爷那里拖了回来,那我再说几句。”
      爷爷声音洪亮,据说他最象祖爷爷,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高大□□,威而不怒,洋溢着正道在胸的神采。
      “承蒙祖宗保佑,我们林家人丁兴旺,安康富足。疫情缘故,就我们兄弟四家聚集,也就聚今天这一次,明天我家年酒不办了,出嫁的女眷,昨晚大侄子一一打电话,让他们别回来拜年。听政府的话,少出家门,安全第一。但是重要的事还是要做的,我们已祭了祖,大侄儿,将家谱拿来。”
      每年的家谱由大爷爷的长子收集修订,他是村小学全科教师。小年夜四兄弟开会审核,父亲去逝的长子出席。
      我爷爷是文盲,但他还是捧着家谱,朗声:“我们林家本家共九十一人,去年增加三人,出生五人,男娃四个,林家有福!九十一人中,长辈两人,大伯父林有禄家出生一人,无死亡,共二十三人,我林有福家无出生,死亡一人,我的大媳妇命薄,先走了,共十八人;三伯父林有寿家出生一人,无死亡,共三十一人;四伯父林有康家出生三人,死亡一人,共十七人。林家外戚共二百五十人,出生七人,死亡三人,大伯爷林有禄家的外戚…”
      我惊叹爷爷的记忆力,他应该化足了功夫。
      爷爷想继续开口,突然听见四爷爷说:“慢,七姐姐家总人数对的,但出生是俩人,不是一人。”
      爷爷脸刷地红到耳朵,大家看着堂大伯,堂大伯微微一笑,轻声说:“七姑母家出生是俩人,但是外戚,没关系的。”
      全场鸦雀无声。
      爷爷已经退去红晕,爽朗一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四弟提醒的对。上菜!”
      当全鸡、全鸭、全鱼和蹄髈四大菜上齐后,爷爷吆喝: “开席!”
      全体站起,跟着爷爷齐声说:“谢祖宗,保佑全家禄福寿康!”
      大家举起酒碗,爷爷他们一饮而尽。
      四爷爷是大祖奶奶的唯一儿子,也是祖爷爷最后一个孩子,宠爱有加,加上瘦弱多病,全家人都谦让他。他非常自我,自幼爱看帝王将相的书籍,常说:“我是嫡出,应是第一继承人。”
      祖爷爷在世时,听后嘿嘿笑笑:“我家不是皇帝家,没什么家产,四兄弟平分,尊序就以出生顺序。”
      四爷爷只好作罢。但在前年大爷爷的丧礼中,四爷爷正式提出家谱应由他保管,爷爷和当时在世的三爷爷都不同意,继续由长房保管。
      我佩服爷爷的大气,坚守正道,不拘小节,只要他往前方挥挥手,许多难事障碍就自动退却、消散,这是林家的家风。

      山里的菜士生土长,新鲜美味,我胃口大开,吃的很忙。
      一侧的五婶婶扯下一个鸭腿,捡到我碗里,她嘴里还含着一大块肉,说:“三女嫂嫂,你太瘦,多吃点。”
      我有点不习惯,乐儿他们虽也比较粗犷,但吃相还是好的,闭着嘴咀嚼食物,不停地用餐巾纸擦嘴。
      我尴尬地点头,慢慢地品尝鸭腿,味道很好,心里又美了起来。
      四婶婶说:“听说三姑姑的二女儿离婚了,儿子判给男家,女儿跟着她,男家呆不下去,娘家又回不去,只好到城里打工。”
      “那个叫运芳的姑娘?”
      “不,是运芬。”
      “为什么离婚?”
      “男的轧姘头,打工时,跟一个外地人好上了,还带到家里住。”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长得俊吧?”
      “没运芬好看,还大两岁呢。”
      “那一定花工夫好。”
      婶婶们七嘴八舌,议论了好久,听的我一阵阵脸红。
      我已饱腹,屋内充斥着烟酒味。我向妈妈望去,她显然装作听我堂兄弟姐妹们的高谈阔论,迎合着不断地点头。
      爸爸喝得满脸通红,大声喧哗。
      我打开了手机,几十条短信,大部份是普发的祝福短信,这些我不打开看,有五条是专门发我的,一一打开,并回复。
      诺诺半小时前发的:“兰,在山里吧,方便时通话。”
      我连忙小跑到屋外,梅香扑鼻,顿时神清气爽。
      “诺,一阵阵梅香吹来,你闻。”
      我将手机伸向梅山。
      诺诺深深地吸气:“闻到了,安琪儿。”
      我轻柔:“亲爱的,我们生个孩子吧。”
      诺诺沉默。
      于是,我讲了爷爷背家谱的过程。
      “诺,当爷爷说到我家,今年一个都没出生,只有死亡一人时,我看见爸爸低下了头。”我的声音沙哑了。
      “别说了,让我想想。”
      我转悲为喜,知道有希望。
      “诺诺,你今天干了什么?”
      “今天没干什么,没有手术安排。”
      “天那,总算让你上班休息一天。”
      若水迟疑地说:“亲爱的,没跟你商量,我报名了。”
      我隐隐知晓:“报什么名?”
      “到武汉。”
      我哭了。
      “安琪儿,我会做到全方位防护,明天抗非典的专家来培训我们,不用担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送爱人上战场吗?怎么会轮到我?我们是在和平时期呀!
      “不哭,我多仔细呀,你还一直批评我,过于谨慎。这次在武汉,一定比以往更仔细更谨慎,对你负责。”
      “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一定。武汉病人很多,我们去了会很忙,上班也不会八小时制。”
      “知道了,没时间聊天,但你每天报个平安 。”
      “必须的。”
      有了这件大事,聊其他都太轻,我们道了晚安。
      但我无法平静,于是进去,拖着妈妈往外走。
      “外面空气真好!兰兰,你救了我。”
      “妈妈,若水要去武汉。”我又哭了。
      半晌,妈妈坚决地说“不能去。”
      “武汉怎么办?”
      “不差他一个人,你马上给若水打电话。”
      “不,妈妈,让他去吧,都象我们这样,武汉人怎么办?”
      “我来打。”
      我掩面哭泣,悲伤!羞愧!
      “若水,我是阿姨,听兰兰说,你报名去武汉?”
      “阿姨,不好意思。”
      “若水,好孩子,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是,能不能为了兰兰,去跟院长说,女朋友家不同意,取消报名。”
      “阿姨,这不行。”
      “你对兰兰是有责任的。”
      我听不下去,抢过电话:“你听自已的…”
      温文尔雅的妈妈用力抢了电话,大声:“若水,那么为了阿姨。是这样,你去了武汉,阿姨肯定睡不着,吃不下,老毛病又会复发。”
      “阿姨,我是男人,是医生。”
      “我懂,你有责任心。但是,儒家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先是家,再是国;西方人也是不爱家人,不可能爱他人,若水,你先保护好家人吧。”
      妈妈为了我,已在胡搅蛮缠。我再次拿过手机“诺,妈妈不代表我,我赞同你去。”
      “亲爱的,谢谢!”
      妈妈:“让你爸爸来说。”
      我一把拉住要进去叫爸爸的妈妈:“爸爸喝洒正高兴呢,等回家时再告诉他。”

      终于,宴席结束了。爷爷让我们回他家,说有事。
      我们与大伯两家聚在堂屋的八仙桌子,我、乐儿和堂弟挤在一条长凳上。
      奶奶打开自纺的暗红绢丝方巾,两条黄灿灿的粗金项链分外夺目。
      爷爷说:“家里没有什么传家宝,还有一个金头钗、一个手镯,一对耳环,都是我跟你奶奶定亲时,祖爷爷给的,估摸着你们嫌老式,加了一两,做了这两条链子,你们一家一条。”
      天那,古董毁了,换成这两条难看的链子,还加了一万多钱。但我不敢吭声。
      大伯说:“爸爸,你们身边也就这么点钱,干吗还要给我们?”
      “我们吃用靠大儿子,看病靠小儿子,要钱来干什么?”
      聪明的爷爷在不经意间,恰当地将责任分配给两兄弟。
      爸爸爽朗地说:“那我们拿了。”
      奶奶在一旁开心地咧嘴笑,用两方红绢手巾仔细包好,递给两个媳妇,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准备开车回家。
      爸爸说:“兰兰,你开车吧,让你妈妈休息一下。”
      妈妈说:“我也喝了酒。”
      “你怎么也喝,真是的。”
      “今天不喝,今年新年里就喝不成了。”
      “谁说的,你可以陪我,俩个人喝。”
      我笑言:“那有山里的气氛。”
      “老婆,你开慢一点。”
      我说:“好。”
      妈妈说:“跟你说个正事,若水报名,去武汉医援,你说怎么办?”
      我瞄了一眼爸爸,他一下子收敛了酒劲,正襟危坐,说:“这比打仗还危险,现代战争,打的是信息和局面的控制,人与人的正面打击是很少的,但这病毒是正面的,而且无孔不入呀,象古战场…”
      妈妈不耐烦:“不要长篇大论讨论打仗,怎么办?”
      我连忙补充:“武汉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按理应该去的,怎么能既封城,大家又不去救呢?”
      妈妈:“我不是说不救,当然要去救,但若水是胸外科,又不是呼吸科,不对口,可以不报名。”
      “你装无知吧,心肺相连,都属胸外科,只是诺诺侧重心脏而已,但这个病的重症就涉及心肺氧合。”
      “你们俩停一会儿,怎么今天你俩象换了个。这是大事,让我想想。”
      沉默良久,爸爸说:“还没有登记结婚,再说女婿也应该客气,关键是若水做的对,我们要施加影响,也要通过他爸爸,父母的心是一样的。”
      妈妈说“对,马上给尚医生打电话。”
      爸爸开了免提:“尚医生,新年好!吃过晚饭了吧?”
      “新年好?吃过了。”
      “若水真是个好孩子,听说报名去武汉。”
      “是的,我刚与他们院长通过电话,若水被淘汰了。”
      我与妈妈在爸爸的摆手示意下,才没有惊呼。
      “噢,是这样。”
      “我下班时,若水才给我打的电话,我与老爷子商量后,与我同学通电话,他说他们要晚上七点开院务会议商量决定,报名的医生有十七人,符合条件的十三人,这次名额是两人,院长个人意见也没有考虑若水,刚才电话打来,院务会议已经确定,没有若水。”
      “好的,好的,感谢你同学。”
      “都是做父母的,我跟我同学说,我也报了名,也给市卫健委打了电话,要求去武汉,一家去一个吧。”
      “呵,呵。”爸爸哼哼,不知说什么。
      妈妈说:“这怎么可以?”
      “亲家母,换了兰兰,你们也这样。”
      爸爸轻声:“不,是兰兰,弄错了。”
      妈妈对爸摇了摇手,对着手机:“难为你了,谢谢!”
      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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