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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村里人说她 ...

  •   第五章

      爷爷家坐落在山清水秀的小村庄。
      爷爷有三个妈妈。祖爷爷家境一般,靠十几亩山地和一座小山谋生,勤耕细作,可算殷实。大祖奶奶生了六个女儿,村里人都说她肚子装的全是女儿。
      日本鬼子侵略时,有户远房亲戚,逃难到祖爷爷家,要把十八岁的小女儿许配给祖爷爷,大祖奶奶自认生不出儿子,无奈先同意了,祖爷爷乐不吱声。二祖奶奶生了二子二女,我爷爷是第二个儿子。过了六年,祖爷爷竟不顾家人的反对,又买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每月初一是传说中赶集的日子,这天祖爷爷到县城,挑着担,翻过两座大山,再走五里平地,到集市卖农副产品,再买回些生活用品。如果天下雨,就顺延。每月的这天,家里上下忙碌,充溢着兴奋和骚动,很有仪式感。
      提前几天,由大祖奶奶领头,准备好两箩筐各式时鲜蔬果和干货,大部份是自家不舍得吃的,如山核桃、香肠、三叶茶等。天还没亮,俩位祖奶奶和三个年长一些的女儿送祖爷爷出门,先是大祖奶奶挑担到村口,然后是二祖奶奶,她力气大,挑的距离长些,然后女儿们轮换,一直送到山岙口。下午,一家人早早地等在岙口,总有几个孩子爬上山峰,然后挥舞手:“爸爸,是爸爸回来了!”
      回家的路上,祖爷爷抽着自制的老烟,自豪地与村民一一打招呼,而村民们总是瞅着箩筐,问东问西,回家要化更多的时间。
      忐忑不安的每个人,都直接间接地向祖爷爷要过东西,除大祖奶奶外,粗壮的二祖奶奶最想城里的糕点,女孩子最想花洋布、五彩线等,而男孩子还小,祖爷爷听时大家嚷嚷东西时,一脸严肃,回来时,总是让家人惊喜几天,甚至数月。祖爷爷不一定满足大家,但他很公道,都会给大祖奶奶带来东西,大到一个手镯,小到一块糕点。
      过年前,每人都会有一套新衣布料,女孩们穿着大祖奶奶巧手缝制的花对袄出门,羡慕死村里的小伙伴们。爷爷告诉我,最神奇的是他三岁时,祖爷爷给他一个万花筒,眼睛一眯一挣,随着转动,图案千变万化,太神奇了!
      爷爷爱不释手,给其他人看时,他也要拿着,怕摔坏,因为祖爷爷强调,要轻拿轻放,里面是镜子玻璃。而全家对镜子已有概念,因为去年过年,祖爷爷送给大祖奶奶一块手掌大小的圆镜,比铜镜清晰多了,女孩们更是啧啧称奇,争相照自已,但被马大哈的二女儿摔破,挨了大祖奶奶的重重板子。所以呀,我爷爷睡觉时,也将万花筒握在手中,但他哥哥偷偷地取下,把玩了一会,实在好奇,拆开,可怎么也组装不起来。第二天,爷爷醒来大哭大闹,但他哥哥是全家好不容易盼来的长子,没有挨打挨骂,祖爷爷与两个儿子极力琢磨组装,经过大半天的努力,终于能看见一些亮光和一些简单不规则不那么眩目的图案。
      那年冬天,祖爷爷带着九岁的大爷爷去集市,两箩筐装的是已宰杀的大半个猪和两只山羊,还有一些山货,临别时,一家人都听见祖爷爷对大祖奶奶说:“今天应该卖个好价钱,回来时,要带十七八样东西。”
      全家别说有多高兴。
      祖爷爷确实卖了个好价钱,正在采购年货时,传来一阵吆喝声:“十二两银子,黄花闺女。”
      祖爷爷往那里一瞥,怔在原地不动了。
      周边七嘴八舌:“赌鬼,不象话,输光了,买女儿。”
      “这么俊俏的姑娘,命苦呀!”
      大爷爷扯他爸爸衣襟:“我们到前面买盐吧。”
      祖爷爷才如梦初醒,径直向姑娘走去,结结巴巴地说:“我身上、身上没这么多银子…”
      老头说:“没这么多,那十一两。”
      “也没有,只有三两多。”祖爷爷把所有的钱捧在手上。
      老头:“你看这瓜子脸、丹凤眼、水蛇腰,象她死去的妈,最少最少十两银子。”
      “我家里有。”
      “那到你家里去取。”
      整个家炸了,祖爷爷拖着大祖奶奶回房里极力说服,二祖奶奶哭天抢地,几个女儿哭着向大爷爷问这问那,吵吵嚷嚷,而未来的三祖奶奶站在门槛外,悄无声息地抽泣。
      好一会儿,大祖爷爷和大祖奶奶出房门,大祖奶奶将红绸包着的银子,递给三祖奶奶的爸爸,然后出门,拉起三祖奶奶的手:“三妹妹,进门吧。往后呀,这是你的家。”

      祖爷爷一共生有八个女儿、四个儿子,而小儿子竟是三祖奶奶进门后,大祖奶奶生的。
      解放了,实行一夫一妻制,祖爷爷只能选择一个老婆。他不作思忖,说大祖奶奶是他妻子,其他两个不是妻,是妾。于是与二祖奶奶和三祖奶奶离了婚。
      祖爷爷宣布,二祖奶奶和三祖奶奶可以回娘家,可以嫁人,也可以留住在旁边的谷仓里,四个儿子要为她俩养老送终。她俩惧怕祖爷爷,一声不响,抹着眼泪搬到了谷仓。
      祖爷爷料想她俩会如此,但想不到的是,村上两个好吃赖做的单身泼皮,政治上非常积极,当起了革命骨干,分别想娶二祖奶奶和三祖奶奶。她俩死不相从,于是,泼皮们整祖爷爷。好在祖爷爷子女多,土地一平均,应评为贫农,但被评了中农。二祖奶奶和三祖奶奶相依为命,另起炉灶,同吃同住。祖爷爷的如意算盘被打破了,在外人面前,再也不敢跟她俩有任何来往,私底下如何,尤其对最得欢心的三祖奶奶怎样,只有他们自已知道。总之,祖爷爷旺盛的生育噶然终止。
      据每年增补的家谱,祖爷爷十二个子女开花散叶,我爸爸辈有三十九位,我堂表辈包括我五十六位,已经生孩子四十一个。
      年初一大聚会,轰轰烈烈,吃饭要摆十几圆桌。但每年都不齐,要么那个出嫁的姑娘来不了,也有那个过逝的。
      爷爷家三层小别墅一侧的谷仓,早已翻建成二层小楼,我远远地看到,二祖奶奶和三祖奶奶身穿大红棉袄,笑哈哈地坐在前廊晒太阳。祖爷爷和大祖奶奶早已去逝。
      今天,亲戚廖廖无几,而往年的此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着红红的春联,一派过大年的喜庆。中华文化传统在农村还有传承,尤其在少受战火和政治冲击的山村。
      我们仨先向二位祖奶奶拜年,已百岁的二祖奶奶拉着我的手:“兰兰,兰兰。”
      她眼神昏花,耳朵已聋,凭感觉认出了我。
      “二奶奶,她是梅梅,你的孙媳妇,兰兰在这里。”爸爸嚷着将妈妈拉到二祖奶奶的正面。
      “好好。”二祖奶奶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显然没有听明白爸爸在说什么。
      九十多岁的三祖奶奶拿着我爸爸给的红包,颤魏魏地立起来,合掌给我们致谢。
      她俩双手黝黑,据说三祖奶奶还干农活,二祖奶奶烧饭做点家务,除了重活,她俩生活自理。
      我一直记得大前年春天,三祖奶奶由于吃了过多的春笋,肠梗阻住院。我们是事后得知,去看她。
      当时大爷爷的长子在,他说:“二奶奶开始只是腹疼,不吭声,到第三天,在床上疼得卷缩着身子,不停地呻吟,二奶奶以为她过不了鬼门关,一直念佛。我们得知后,马上送乡卫生院,灌肠才得救。”
      爸爸:“还好,你们就在身边,都象我这样,就不好说。”
      堂大伯憨厚地笑了:“不是有我们吗,你尽管在外面。”
      三祖奶奶用含糊不清的话反复说:“我都是这样吃的,怎么会得病?”她非常不好意思 ,因为吃多了笋,让晚辈们忙碌。
      我说:“三祖奶奶,没事的。你年纪大了,代谢能力弱,正常的。”
      她听不懂,继续重复着她刚才的话。
      妈妈望着一旁的二祖奶奶:“二奶奶,我们把你带回家,你在这里睡不好,老人在医院也不恰当,抵抗力差,容易感染。”
      她听不清妈妈说什么,尽管妈妈提高了嗓门。
      堂大伯说:“她死活也不肯,她俩在一起这么多年,如果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也长不了。这次,二奶奶将她积攅了二十几年的钱,都拿了过来,你们看。”
      堂大伯从病床下拉出一个陶瓮,上面用红布红线扎口。他打开,里面是白花花亮灿灿的一元硬币。
      我惊叹:“这么多呀!”
      堂大伯:“一共一千二百二十五元,这是她们俩人所有积蓄。我们过年给的红包,她们到小店买东西时,喜欢找回一元的零钱。她们呀,把这当成银洋钿,珍贵着。这次,二奶奶拿来给三奶奶治病,其实到现在,医药费已经三千多了。”
      悲凉涌上我心头,一生的积蓄,还不够一次住院治疗费,这是大部份农民的真实晚年。
      怪诞!悲哀!
      爸爸将一叠钱塞给堂大伯,他红着脸,死活也不要:“你们二房的钱,你哥已经给我了,你去给你哥吧。”
      妈妈轻轻地拉爸爸的衣袖,等堂大伯不在时,妈妈说:“你想多给点,得直接给二奶奶,你超出份子地给,不是剥大家面子吗?”
      爸爸连忙将钱给二祖奶奶,她推辞着,爸爸塞在她衣袋,她的手在抖动,褶皱的脸羞色地笑了,皱纹更深了。堂大伯进来看到,也不再说什么。

      爷爷穿着大红唐装,精神矍铄,腰板挺直,端坐在大门口。
      我不禁喊道:“爷爷!”
      爷爷诧异地望着我,我恍然大悟。
      爸爸说:“爸爸,梅梅跟着兰兰喊你。最近感觉如何?”
      妈妈弱弱地:“爷爷。”
      爷爷笑了:“好,身体好,今天去过地里了!”
      爷爷去年开始尿频尿急,医生检查结果是前列腺炎,反反复复,在我市医院住院三次,什么检查都做了,包括全身核磁共振、膀胱镜,还是诊断为前列腺炎和神经衰弱,因为他每半小时要小便一次,睡不了觉,胃口也不好,极度消瘦。
      爷爷秉性钢硬,脾气更大了,大骂医院医生,病治不好,骗钱,一定要回家。在家里,每天早晨,还是五点前到田地干活,谁也拦不住。
      在省城当记者的大伯女儿乐儿说:“爷爷呀,就象《大地》中的王龙,热爱这片土地,信奉土地如信奉宗教,不是可用产出收入等经济价值衡量,也不单用勤劳辛苦可评价,每天与土地亲密接触,是他最大的意义和幸福。”
      去年秋天,爷爷摔倒在田头,当场昏厥,好在奶奶在旁,立即喊人,爸爸也赶到。所有人都说让爷爷安静地去了吧,他已八十二岁的高龄,一年来治病,吃足了苦,化费十多万元,合作医疗报销了近三万,其余是两兄弟承担。按农村风俗,出嫁的三个姑姑,只需要来看望,她们轮流在医院看护,村里人都说五个子女孝顺。
      一年来,爸爸陪着爷爷治病,且不见效,也已心力憔悴。他打电话给妈妈,哭了:“我想救爸爸!一想到从此再也没有爸爸了,就象身后的墙倒了。”
      妈妈惊呼:“赶快送医院,只要还有气。如果洛洛病了,我会送它去医院治,何况是爸爸。”
      于是,爷爷被送到了省城医院,当然,爸爸表示医疗费由他承担。
      爷爷脑溢血治疗十天后,转到了泌尿外科,检查出膀胱癌中晚期,可手术治疗。达芬奇机器切除膀胱,术后八小时,爷爷就下地走路,兴奋地说:“这个医院好,没有骗钱。好,好!”
      爸爸要求输血,医生说没必要,爷爷血液各项指标都正常,生命力还很旺盛。五天后,医生让我爷爷出院,他不肯,当得知等待手术排队已一个多月的病人后,马上高高兴兴地出院了。
      事后,爸爸到若水爸爸的医院,与泌尿外科医生沟通,请教三个月前做的膀胱镜,怎么没有查出癌症。
      科室主任打开了影视图片:“你看,膀胱基本光滑,只有这底部有点增厚,当时你爸爸尿检有炎症,大概率是膀胱炎,没有做切片。膀胱比较薄,又考虑到年龄大,做切片损伤大,先消炎治疗,没错的。不是没几天,他就急着出院。”
      “我没怪你们,我其实来感谢你的,这次全靠你关照,如果没有你,我爸也不能顺利转科室,也不可能做达芬奇手术,机器人手术出血不到200CC,要等待一个多月。”
      “我们还是要吸取教训,明天晨会,我要讲这个病例。医学是门实验科学,达芬奇机器手术,也是医生在电脑下操作,给你爸操作的是我同学,科室主任,那天四台手术是周日新加,都是临时新增的。”
      爸爸:“万分感谢!”
      “都象你这样理解我们,就没有医闹。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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