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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病毒很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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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家的路上空无一人,难得一辆车奔驰而过,冷风嗖嗖,挂在灯杆上血红的灯笼在白光照映下,尤其苍凉。哪象大年三十! 从身体内核涌泄一股股悲伤!
我们仨无言走着,爸爸一左一右地搂紧了我们。
回家,打开电视,红红火火的春晚,喧嚣得有点刺耳,我躲进房间。
诺诺来电:“我在你家小区门口,保安不让进,你跟他讲。”
“亲爱了,今晚就不见面了吧,通电话。”
“不行,我想见你!”
“今天就陪陪父母吧。”
“那你出来,陪我走走。”
我央求:“诺诺,今天就算了。”
“不,你不来,我不走。”他随即挂断电话。
我连忙到书房对妈妈说:“诺诺来了,要见你,在小区门口。”
妈妈说:“哦,不,不,我不去。”她把头摇得象拔浪鼓。
“你要去。不说话,就点点头。陪他走一会儿,五六分钟样子,然后说内急,就回家。”
妈妈不知所措,我推她出家门:“相信你哟,你够机灵的。”
妈妈去了好久好久,我象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渡步。
爸爸说:“坐下来一起看春晚。”
我不理他。
“梅梅,你怎么了?”
“我、我吃撑了,消化消化,你看,你自已看。”
“明天老爷子家,你别去了?”
“要去的,我要去的。”
“好,好!”爸爸很开心。
终于,妈妈急促地喘着气回来了。我指了指钟,已经过去三十七分钟。
妈妈的脸绯红,我嫉妒了。一把抓起她的胳膊,将她拉进房内:“坦白,说了什么?先概括,后详细。”
“我们沿着小区外墙走…”
我不耐烦:“说重点,他主要说了什么?”
“他主要说了冠状病毒。你不要打断我,刚才我象地下工作者,扮了一回特务,若水没有发觉。唉,好紧张,你给我倒杯水。”妈妈定了定神态,已退去羞色。
她将一杯水徐徐喝了半杯。我心里嘀咕:装,你们这代人就会装模作样。
妈妈终于开口了:“我看到若水,他脸色很不好。我以为年夜饭吃的不开心,朱医生缘故,也不敢问。然后,他要往湖边走,我想那里人少路黑,坚持沿着马路走。若水不停地说病毒,都是医疗专业知识,我记不住,总而言之,非常严重。好象已过了好久,我说冷,想回家,让他也回去了。他脱下大衣,一定要披在我身上,我不要,他坚持,说我在发抖。”
我想象得出,诺诺披上衣服后,还紧紧搂住妈妈,要把自已的热量传导给我。我俩常这样,还好在马路上,不会吻起来。
“然后呢?”
“若水说我脸色不好,是否被他的话吓的。我摇头。于是他继续说病毒,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想回家,于是说内急,这样,才往回走。他反复关照,还要我复述,第一:出门带口罩;第二:回家就洗手,而且要洗认真,要用消毒液,搓洗半分钟以上;第三:与陌生人保持一米以上距离,尽量不去公共场所;第四是绝对不能与生活轨道复杂的人聚餐;第五是什么,我想想。对了,家里常开窗通风;第六,吃三高食品,即高蛋白、高纤维、高维生素,还有注意休息,但可以到人员稀少的室外走走。”
“没了”
“最后若水解释了今晚必须见面的理由,他明天就要去上班,而你可能会推迟上班,好久不能见面。就这些。”妈妈的脸又红了。
“那你脸怎么红了?”
妈妈不理我,跑出了房间,向爸爸复述诺诺的六条注意事项。
我与妈妈躺在床上,我摸着她的头发,怪怪的。于是问:“妈妈,感觉怎么样?”
“宝贝,对不起。”她羞愧难当。
“我是问你拥有我的身体,感觉怪不怪?你脸又红成这样,刚才诺诺把你怎么了?”
“他没怎么样,只是觉得偷了你的身体,那么年轻,那么美好,生机勃勃,刚才我洗澡时,都不敢直视。”
我也是,洗澡时不敢直视妈妈苍老变形的身体。我哭了:“妈妈,我的身体是你给的,我们就不要换过来了。”
“傻丫头,这怎么可以?”
“妈妈,如果老天爷不让我们互换回来,我愿意!”我态度坚决。
“不行的,我思想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菩萨会灵验,明天一觉醒来,会变成自已的,赶快睡吧。
我睡不着,又想起刚才的问题:“妈妈,你进门时,脸为什么这么红”
片刻,妈妈回答:“我与若水保持距离,他一直在说冠状病毒,很专注,没注意我,但分手时…”
“怎么样?”
沉默。
我笑道:“吻你,这有什么呀。”
“开始我推开,但他抓紧我,他力气大。我没办法,想想是你的身子,吻就吻吧。但…”
“又怎么了?”我也紧张了起来。
“他把你推到墙角,用舌…,我猛地逃回了家。”
我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妈妈慢慢也笑了。
“是不是想起了与爸爸谈恋爱的情形,心蹦蹦跳,重返青葱岁月。”
“年轻真好!当时你爸爸呀,与若水一样,见了我,两眼就发光,怎么样都是美的,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兰兰,我原以为若水冷漠清高,不爱搭理人,想不到,在你面前,判若两人,热情得很!”
我说:“现在是荷尔蒙作的祟,象爸爸这样陪你慢慢变老,才是真感情。”
“年轻时的感觉,和我们老年夫妻还是不一样,你珍惜吧。”
“哪一种更好?”
妈妈:“不能说哪一种更好,在年轻时当然应该享受激情四射,当年老时,我们这种平静、相濡以沫更适合,老天作了最好的安排。”
“文艺老妈,太对了。妈妈,刚才在外婆家,我难受死了,外婆看我的目光,不,是看你的目光,象刀割一样,她不喜欢你。对不起,以前我还不相信。”
“唉,何尚是不喜欢,是憎恨。这是恶缘,我俩前世造的孽债,今生要还的。自从我信佛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没有了恨,从苦海中得救了,而她还活在苦海中。”
我想起妈妈化疗后大把大把掉头发,整夜整夜睡不着,吃外婆服的安定药片,好了没几天,又寝食难安,形影枯槁,我与爸爸认为妈妈得了忧郁症,要带她去看精神科,妈妈死活不肯。幸好,李娟阿姨带妈妈去了寺庙,于是妈妈也成为了一位虔诚的佛教徒,正如她所说:找到了精神家园,解脱了。
“兰兰,佛教不是迷信,物理学家杨振宁说了,佛教是唯物的。”
“这个老晃子说的话,你也相信,宗教肯定是唯心的,怎么会唯物?”
妈妈生气:“你可以有不同的观点,但不能这样骂他。女孩子讲话,不能有这种戾气腔。杨振宁只是娶了个小妻子,你情我愿的,他得诺贝尔奖是货真价实,就应该得到所以人尊重。”
我羞愧:“我错了,妈妈。”
“兰兰,波段不是物质,对吧?”
“对。”
“精神就是波段组成,宇宙中存在什么量子…”
“量子纠缰,实验已经证实。”
“对。所以我认为佛陀创设的宗教是真谛。”
我对宗教、哲学的认知杂乱,碎片化地堆积在脑海,没有系统化。脑海中会突然冒出死亡,尤其是在消沉和幸福的时候,人迟早总会死,就恐惧,而且极度快乐幸福的时候,常会有稍纵即逝的想法,比如中秋赏月,比如与诺诺激情后,深深的孤独笼罩我。
“妈妈,宗教神秘莫测,我现在什么也不信,只信真善美。”
“对的,不能盲目信教。我从中学起喜欢西方文学,受影响很深,原打算皈依基督教。但基督教的宗旨是百分之百相信上帝,而且人有原罪,一生下来就是恶的,人生就是赎罪的过程。这有点奇怪,人生下来,是赤子,应是无恶无好,纯真自然的状态,所以我们中国人受老子的影响不是蛮深的,老子说的是我们亲身体验过的。正如牛虻所说:上帝只是一个泥塑木雕的东西,一锤下去就能把它敲得粉碎。你们总认为是李阿姨拉我进佛门的,其实不是。八年前,到台湾旅游,在中台禅寺,一个佛学院的尼姑为我们介绍,还是巴黎神学院读过研究生,那个寺院呀,没在一根香和蜡烛,寺庙内部浅色调,每一尊佛象都是艺术品,杨丽萍《雀之灵》的造型,应该来自于此。”
“我俩在上海大剧院看的,她的收官之作。”
妈妈:“是呀,谢幕就谢了二十几分钟。大家站着鼓掌,不肯散场。”
“我们这儿的寺庙阴森,香烛越烧越大,被假和尚利用了。”
“也不全是和尚的错,是香客们太急躁太现实,欲求太多,被自已执念所迷惑,烧得再旺也白搭。”
我问:“那你怎么初一、十五总是去寺庙?”
“我是去当义工,不是去烧香。上年纪的老太太太多,她们的香烛插的也乱,要不停地清理,前几年,不小心就烧死了四十个老人。有时候,方丈讲经讲得也不错,帮助我理解经文,但不要全信,要看最原始的经文,自已慢慢琢磨。对了,回到中台禅寺,那个尼姑讲解员仔细为我们讲解,近两个小时,团长问多少钱?她说不要,还赠送每人一本小手册,是心经和金刚经。”
“我知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我朗朗背诵。
“你说说看,什么意思?”
“色,指的是实相,空是虚相,实即是虚,虚即是实。每个人的心就是一面镜子,一切如镜中物,庄周梦蝶呗。”我洋洋得意。
“不错嘛。我的想法是所有的一切都趋向圆满状态,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实相关,虚就是波段,实就是原子分子构成的物质,爱因斯坦的E=mc平方,能量守恒定律告诉我们虚实相依,相互转换。世界万事万物都相关联,都有缘由。比如,我与你外婆,她太骄傲,来自于我外婆,骄傲的遗传、娇好容貌和智商出众,但她执着于骄傲,执着于众星捧月,又活在极端思想的年代,长期熏陶洗脑下,回归不了人的本性,也不愿接受宗教。”
我插话:“宗教是智慧学,四大正教都包含无穷的智慧,邪教除外。”
“对,要信正教,创设主还活着的,绝对不能碰。如果你外婆放下执着,她就不会恨我,她的眼光会慈祥得多,她一直紧握着的拳头会松开,她自己也会轻松得多,放下执着,就是给自己松绑。而她现在,还满腹怨恨,我悲悯她。所谓相由心生,就是因果现报。都说年轻时的容颜是父母给的,年轻大了是自身修得…”
妈妈还在推销她的教义,而我睡意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