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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外婆用冷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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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总是认为当下的认知是正确的。但事实常常是:我象盲人摸象般的片面、错误,为此不断地付出代价,不停地处在羞愧、自责和改变中。
我脱下睡衣,惊吓得喘不过气来。右胸一大块皱褶的伤疤,左胸无力的下垂,小腹游泳圈,细胳膊细腿,肌肉很少,肥肉很多。
妈妈在乳腺癌手术后,再也不让我看到她的身体,想必爸爸也不行。她出院回家,坚持分房,爸爸抗争过,我也一起帮腔,但爸爸还是被赶到了客房,我因此有了跟妈妈同床的机会。
手术前,我俩一起洗澡,互相搡背,互相涂擦,她的身体是何等曼妙!我还嫌自已的胸小。
我的眼睛潮湿了。穿带上特制的胸罩,上窄下宽的红色套头羊毛衫,涂上腮红,大红唇膏,整个人亮了。
以前经常责怪妈妈衣服太艳丽,化装太浓,俗不可忍。妈妈不想谈这个话题,敷衍:“老了,没办法。”
“你看人家赵雅珠,比你大五岁呢,象老少女一般。”
“命不同。”
“不要怪命运,是审美水平太低,你们大妈们呀,打扮得五彩缤纷,象花蝴蝶。”
我又彻彻底底错了。
“兰兰,好了吗?”妈妈问。
“好了,好了。你应该喊我妈妈。”
“你爸爸不在呀。”
“任何时候要演你女儿,记住!”
“马大哈是你,你要切记!”
我们去外婆家搞大扫除。妈妈是独身女,外公早已过逝,外婆独居,已经八十五岁,耳聪目明,生活自理,妈妈只是一周去两次,打扫卫生。
我们这个城市只有二十七万人口,我家换房时,妈妈坚持要离外婆家远一点,但走路也不过二十几分钟。
“妈妈!”我敲外婆家门。
“敲什么敲,我听得见。”外婆埋厌的口吻。
“外婆。”
“乖囡。”外婆笑逐颜开地望着妈妈,而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我一下,我顿时降温,深吸气,真冷。我赶快找抹布,懊恼地擦门窗。妈妈连忙也过来一起擦。
处婆慢步跟过来:“乖囡,你工作辛苦,干了一年,下来下来,陪外婆说说话。”
妈妈莞然浅笑:“外婆,我不累。俩个人擦得快。”并朝我眨眨眼。
我故作生气般朝妈妈甩了甩抹布。
“外婆最关心的,是你什么时候跟若水结婚呀?”
“早着呢。”妈妈答道。
“我象你这个年纪早就结婚了,你已经三十了吧。”
我说:“明天才三十,还是虚岁。”
显然外婆不想理我,继续望着妈妈:“你明年结婚话,外婆给你包个大红包。”
“多少?”我问道。我可是个小财迷,每年年三十,外婆都给我红包,二百元,说是保佑小孩平安。我工作了,也给她红包,是一千哟。
妈妈瞪了我一眼。
外婆压低了声音:“二十万。”
“这么多”我失声惊呼。
外婆转向我:“你不用急,保姆的钱,我还留着,等我瘫在床上,端水端尿不指望你。”
我腿一软,差一点从窗台上滑落,连忙用手抓紧。
外婆两眼冷冷地继续说:“这二十万是我的,们原本的嫁妆一分都不能少。这点钱对尚家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我们也不能让兰兰嫁过去,抬不起头来。”
我说:“妈妈,你放心,不存在这个问题。若水跟我们说了,他准备家里一分钱也不拿,结婚全靠自己。”
妈妈:“对,不需要什么嫁妆。”
“不可能!”外婆尖声。
我抢嘴:“当然,红包除外,二十万可不许撒赖。”
外婆奇怪地盯着我,又转向妈妈:“乖囡,你还小,不懂。我跟你讲,尚家,世代医生,三代单传,比你外公家的家底厚多了。你外公家开丝绸铺,乡下还有好多田地。日本人打进来,乡下的地被小日本造铁路了,沿铁路三里以内的全被抢去,我们家的三十几亩田地就没了。古话说得好,祸福相依,想不到,解放时,南面那片地的李家,没被日本人推掉,被评为地主,拖出去,嘣的一枪。”
外婆是演员,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拼气,低语,仿佛要被敌人听见一样。她举起手作枪毙状,然后身子往后倾,作倒地状。再缓缓地挺直,扯扯衣襟。
外婆的头还在颤抖,身子还在摇晃。她真的非常害怕。
诺诺说过:“我们祖辈和父辈经历了太多的战争和政治斗争,思维模式往往恐怖、极端,非黑即白。”
“不对,你爷爷和你爸爸就不是,开明,民主。”
“我指的是群体平均状态。我爷爷他们是医生,政治冲击少受一些,而且看淡生死,也就懂哲学,生死是哲学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我笑:“人从哪里来,又到吧里去。”
“哲学会引领人生,苏格拉底就决定了自已的死亡。”
“他不是被处极刑,毒死的吗?”
“他是被处死刑。但不是当时希腊城残暴,而是一个民主决策、自我选择的结果。”
我深度查了百度,果真如此!
外婆继续低声:“我今天跟你们讲真话,我妈妈是跳河自杀的。”
我与妈妈惊呆,停下了活,妈妈问:“不是天黑,正好路过河边,不小心掉在河里,被淹死的吗?”
“不是的。我妈妈听到第二天要与你外公一起被批斗,批斗好还要游街,才跳河的。她留下了遗书,要你外公原谅她的软弱,请求外公无论如何不要自杀,照顾好五个孩子。我妈妈是冯家大小姐,五岁上私塾,绣绣花,看看书,最要面子了,哪能经受这个呀!”外婆又在抖索。
妈妈问:“你不是说外公家很积极的,什么丝绸铺子都主动捐给国家了。"
“我家是第一个捐,开始还被表扬了,但还是被评为资本家,没过几年,也被打倒。”
我从妈妈那里知道,外婆年轻时,政治上非常积极,与家里划清界线,十五岁就进了文工团。努力练功,出落得漂亮,十八岁开始,就是团柱子。
外公就是迷恋外婆演的李铁梅,看了整整二十五场,历尽千心万苦才追上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虽然外公很早就成为一名中学校长,但养成了惧内的习惯。外婆答应结婚,但不同意要孩子。婚后,还是不小心怀孕了,做了两次人流。我外公十分想要孩子,因此痛不余生。外婆第三次怀上了我妈,还是去做手术,医生说,已经怀孕二个多月,人流间隔不到半年,如果坚持做,不光会造成终身不育,还可能会造成子宫穿孔,大出血。外婆主意不变,外公硬拖强拉地把她弄回了家。
开始,外婆绑着腰带,对外保密,还演着主角。又过了两个月,被大家觉察了,台长让她停演主角,改演宽松衣服跑龙套的小角色,外婆拒绝,与团里搞僵。产后,不哺乳,迅速恢复体型,将我妈妈送到乡下,寄送在刚生完孩子的奶妈家。满月后,就去找团长,要复演主角,团长只同意她担任B角,说A角不宜更换,骄傲的外婆坚持要演A 角,再次僵持。外公提议到学校当音乐教师,无奈的外婆只能同意。
到了中学,才知道在学校,校长才是众人注目敬重,而音乐是附科,不管她如何卖力,都处于被人敷衍状态,外婆失落得很。她最宝贵最在乎的荣耀消失了,原因只有一条,怀孕生孩子,而她原打算不结婚不生子的,准备将一切献给革命艺术,一辈子陶醉在聚光灯下,享受在万众瞩目中,飞舞中兴奋,高歌中忘我!
我妈妈让外婆坠落到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拨。于是她折磨自已和外公,视我妈妈为仇人。
可怜的妈妈呀,在奶妈家呆到三岁半,才被外公接回家,上幼儿园。陌生的家非常不友好,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她只能大哭,吵着要回乡下奶妈家,,外婆动手打她屁股,一次又一次,小屁股上一道道鸡毛掸子的杆印。每当这种时候,外公沉默躲避,否则他也会被骂得体无完肤。
所有的动物都会尽量寻找生存之道,小孩也是如此。妈妈慢慢地学会了躲避外婆,不说话,在被窝里哭泣,也习惯了城市的生活,养成了内向、不犯错、追求完美的性格。
终于熬到爸爸烧好年夜饭,原来在外婆家话饶的我,不知说什么,因为今天我是妈妈,说什么,都是不讨好的。
爸爸打破了沉默:“我们浙江与广东都是疫情一级响应,全国第一个,做得好。”
我说:“可怜的武汉呀,年夜饭也吃不太平。”
外婆缓缓地说:“建国,我看,明天余姚就别去了,外面不安全。”
爸爸尴尬地望着我,我清了清嗓子:“妈妈,不要紧的,公公村坊不是温州,没有听说有在武汉做生意的,我们明天去,明天就回。”
爸爸开心地嚷:“对,晚上就回来,过年嘛,团圆一下,见个面,就可以了。”
外婆对我说:“那你不能去。”
我望着妈妈,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我连忙说:“好,我不去。”
外婆温和地解释:“梅梅动过大手术,免疫力差。你父母看到儿子孙女就会很开心的。”
爸爸:“是的,是的。如果在武汉的话,就出不了城,见不到了。我武汉的战友说,武汉人都不敢出门,发烧了也不上医院,医院住不下。说明武汉的情况很严重,如果不封城的话,那全国要遭央。武汉人就象在打仗的前线,不能撤到后方,后方要支援好。”
妈妈说:“年三十的,什么打仗不打仗。保佑武汉人,为了众生,武汉人不要出门。”
外婆破天荒赞同妈妈:“武汉人好好在家里,好好陪家人。”
我想起了诺诺的观点。百姓百姓,真是百条心。互相尊重吧!伏尔泰老先生说过:我不赞同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我沉思,深深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