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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秋风徐徐 ...

  •   秋风徐徐,苏堤边金菊展颜。夕阳褪去的斜照,水面的金光化在木桨荡漾中,天空素月初升。

      “虞大人竟然说你大哥咏无言之诗?”子语望向身边的莫言。

      “嗯。”莫言回道。

      “像你大哥那样清高之人,必不太好受吧。”子语嘟囔一句。

      “虞大人意不在欺辱大哥。中书省是宫内的门户,也是是非之地。额,莫言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宋子语,你好像还挺了解我大哥的嘛?”一边又若无其事摆弄着他怀中的香囊,扭头看湖面的余波,故意提高了些嗓音。回想她如水的眸子,像湖面墨玉般的倒影。

      子语低头一笑,“我不也很了解你吗?”

      “哦?那你说说,我是如何,嗯,严厉不近人情?”莫言侧过脸,看着她,她的瞳色比湖面的墨玉要深些,好像松烟墨那般。

      “我莫大哥呀,有韩信之才,竹下之风咯,回临安这么久,都不来看我,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子语调皮地眨眼。

      “我们同在府里,也不见你来东院。”莫言回道,心里回味着她夸奖他的那句话,她的声音像溪间的流水撞击石面那样悦耳。

      “我,我是怕,你我还是兄妹身份,府里人多嘴杂,要是被看上你的丫头们嚼了舌根去。”子语说出自己这些日子踌躇不决的原因。

      “哦?看上我的丫头?”莫言笑问道。突然,一辆马车身后奔驰而来,车夫边挥动鞭子边大声嚷嚷道: 秦王府车驾,让开让开!车顶华盖之下,窗头的帘布飞起,看见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容。

      莫言一把拉过子语,将她护在怀里。车轱辘擦着她的裙角飞驰而过。她的脸贴紧他的胸膛,心底泛起层层温热,回临安后,拘于礼节,俩人好久没这么亲近了。平时在府中人多,见面也只是淡淡关切几句。她个性不似雪见那么无拘无束,喜欢缠着林阕那小子说长道短的甜蜜。她的情思多困于各种说不清的束缚。

      莫言见她温柔地环搂着自己的腰际,她躲在自己怀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心里怜爱非常。他瞥见四周有人朝他们看过来,轻咳一声,想笑却作平静道。小语,你没事吧?嗯,你,抱够了没?

      子语放下手,抬头瞪了他一眼,朝前走去。

      不远处,适才呼啸而过的马传来凄厉的嘶吼,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车夫拉紧缰绳,马又挣扎了几下,发出几声鸣叫,终于恢复平静。

      “谁胆敢惊动王爷的车驾。”车夫拉好马,稳住了车身,翻身跳下车来朝挡路的人理论。

      子语也上前去看热闹,只见挡在车前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醉汉,左手提个酒壶,背对着那车夫打着饱嗝。在他身边有只瘦弱的黑驴,竖着耳朵,全盘不知自己和主人挡住了车道,嘴里还悠哉悠哉地不停嚼着什么。

      诶,我跟你说话呢?车夫蛮横得,转过那个醉汉的身子。虽是车夫,但他衣着讲究,手里的长鞭也是由上等的马尾鬃毛制作而成,鞭的尾部,缠绕着金色丝线,文雅又威风。

      车夫的声音引来了四周游湖的人们围观。
      醉汉被那名衣着讲究的车夫捎着肩膀,转身的时候,踉跄几步差点跌倒。

      醉汉没有答话,嘴里却喃喃念叨几句词: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如梦。贤弟,你走了,为兄可找不到对酒的人咯。。。。那醉汉声音洪亮却笑得几分苍凉,跌坐在地上。古铜色皮肤印衬下,眼睑耷拉慵懒地垂下,目光像迟暮的雄狮。脸上皱纹橫斜,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和这山川美景里華服的游人们及其不相称。他的发已尽数染白,单薄的上衣遮不住魁梧的身形,微风徐来,贴紧上身胸膛厚实的线条。莫言看着那醉汉,却有几分怜悯。

      那车夫被激怒了,扬手起鞭,欲教训一下这半疯子,哪知鞭策未落下被人一把抓住。他抬头:哪来多管闲事的主?

      莫言上前阻拦,手臂缠着那人的长鞭,微微一笑道:兄台息怒,我家伯父多喝了几杯,惊了王爷的座驾,我向您赔不是。

      车夫还欲说什么,车驾传来一个声音:人家已赔不是,不用再咄咄逼人。说着,那人从车里出来,一个银白色宽袖广身袍子,面容清秀,眼若含桃的俊秀公子。他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之画笔触丰姿卓然,想是名家之作。他向车夫叮咛几句,赔了不是,便回身上车,车夫重新整理马鞭,车轮沿苏堤向前行去。

      子语本已上前,清楚瞧清车上之人,她眉头微微一皱,心下生疑惑:此人手中之物为何如此眼熟?那扇面是?

      莫言朝那醉汉行礼,老先生,您家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

      醉汉摆手示意,并试图从地上站起来,腿一软没有成功,索性坐着摇头叹气。

      老爷子,老爷子,你怎么样,没摔伤吧。从人群走出来个妇人。身材匀称,步伐稳健,身后跟着一个丫头。她身着朴素的青花色对襟,灰色短裳。蹲下拍打那醉汉身上的尘土拉他站起来。谢侠士出手相救。她回身向莫言道谢。

      夫人言重了。莫言也搀扶醉汉另一边手臂,心下好奇,这俩人年过花甲,虽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那妇人身形步伐分明会武功,但适才为何自己不出手相救。莫言道:夫人若不介意,我们和您一起送老爷回去吧!

      那妇人没有答话,只是服着她家老爷低头往前走。子语一心都是那车驾中人手上的折扇,突然想起什么,眼眶红了,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她跟在几人后面,隐隐听见周围人议论:刚刚那个是魏王殿下吧?可不是,我听说魏王可是这个。那游客伸出大拇指比划。旁人跟着点头。

      天色已暮,几人行至城西的府邸前停下。

      莫言抬头看一下府院门上隶书的大字,韩府。心中一震,原来这半疯癫的醉汉竟是大名鼎鼎的韩世忠韩将军。

      莫言抬头又看了眼醉汉的脸,他也盯着门上的字发呆,那双眼像是橫倒的酒壶,淌着烈酒般与世人说不尽的孤独。

      小语,哥哥回来了。你躲到哪去了?我的好妹妹?。。。子语寻思梦里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却闻见夹杂雨露的青草香。那车驾中人拿的扇子,扇面是哥哥宋君邵的笔触,她家以画传世,宋仪和兄长宋君邵都是个中高手。父兄的笔法她更是烂记于心

      那时哥哥还在,秦淮河边,湿哒哒的空气,就像此刻临安的雨夜一般朦胧。子语望着屋檐落下的雨滴发呆,思绪慢慢沉浸在漫天雨丝里。

      韩府拙雅的厅堂陈设简单,正门的匾额写着〖出明入和〗。一个武将世家治家为人秉承着如此清淡的哲学,莫言微微点头,抿了一口茶。那茶叶缓缓立在木杯中,带着木杯独有的香味。

      府里许久没来客人了,没有好茶,两位见笑了。说话的是韩夫人,她安顿好她家老爷便出来招待客人。她发间灰白,神情稍稍疲惫。偌大的府中除了一起回来的丫头,和开门的小官,竟见不到其他下人侍奉。看来家里一切事务,是由这韩夫人一人操持的。

      莫言望向韩夫人,韩夫人的眉眼慈祥,目如静思的佛像,看她身形矫健,行走如风,谁曾会想到这样一个衣着样貌平平无奇的妇人,竟是当年率领千军,助夫抗金的巾帼英雄梁红玉。他们俩的事迹,甚至都被那些没事的文人编成戏文,在楼台的锣鼓琴声中传唱。只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怎么会?

      莫言心中疑惑,沉思半天,开口:夫人,恕晚辈唐突,将军他,怎么?

      见他看出将军府的萧瑟,韩夫人没有惊讶,只是放了手中的茶,摆摆手,待下人退了去才缓缓开口: 莫公子,老生,哎,实不相瞒。想当年,我们和岳飞他们一起,黄天荡围剿完颜宗弼是何等痛快。短短数年,英雄何在。自从岳大人去后,我家老爷就。。。她叹了口气,轻轻咳嗽。

      莫言隐约听人说过,当年岳飞落难,韩世忠老将军带着众将士长跪宫门劝官家收回旨意。他甚至指着秦桧质问,岳飞何罪之有?可惜,权臣当道,随随便便莫须有三个字,千斤之重,成了岳家数口人的催命符,也砸碎了众将士的心。一代名将,一个身死风波亭,化作枯骨也难瞑目,另一个,遣散家丁,闭门谢客,终日以酒为伴,甚至宁愿苏堤放驴也不愿再入庙堂。

      莫言心里突然沉重,不再开口。

      厅外的庭院漆黑如洞穴,万千雨丝如落进深渊般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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